第十五章 因为你说不喜欢
这条裙子用了绿色的绸料,带一点儿厚度,裙尾压着碎褶子,像衰荷的滚边。
沈枝竹把脑袋埋进膝窝,自肩头到指尖这一段肢体伸展,像夜晚盛开的昙花花瓣。
裙子是之前仲姨买给她的,她只在中秋那天傍晚出去划船时穿过。船为了所谓的情调搞了自驾项目,仲西像个工具人一直在划船,划得满头大汗。她有印象,全程仲西的手机都没有被拿出来过。
……那仲南为什么会知道她在中秋穿了这件衣服?
脑中那个在刚才一直被她强压下的想法挣脱出来,飞满了整间卧室。
仲南一定在那天专门回来看她了。
沈枝竹在心里骂自己,他回一趟国比你去新校区听次讲座都要方便,你就这么被他骗到了?你耳根子就这么软?他动动腿你就巴巴地迎上去了?
她心跳得飞快,起身走到床边拉下肩头细细的带子,绿裙子像湖水一样沿着她身体的曲线流动着淌了下来。
因为不觉得冷,便也没着急穿衣服,坐到床角看着窗外发呆。她看到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时快时慢,像微缩模型的定时动画。
直到仲南过来。
他叩门很有节奏,不快不慢的三声,而后才缓缓推门进来。
沈枝竹转过头望向他,两人的眼神甫一交汇,仲南就知晓她已经猜出了所有。本也不难猜,且女孩子总是对这种事情有独特的敏锐,似蝙蝠的超声波一般,是天生。
他站着没动:“你知道了。”
沈枝竹仰着脸远远看着他。
“你喜欢我。”她道。
仲南立即否认:“不。”
沈枝竹站起身:“你骗人。”
她走到仲南面前,揽住他的脖子就要去亲他。仲南匆匆仰头躲过,使得沈枝竹只亲到他的喉结。
“你就是喜欢我,今年……不,去年中秋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喜欢我了。”沈枝竹斩钉截铁地宣判。
仲南的表情很冷静,语气和沈枝竹一般斩钉截铁:“我不喜欢你。”
沈枝竹嗤了一声,她想到那颗被喂进自己嘴里的稗子,带着杂草的涩味,一点儿也没有糯米的甜香。
她看着仲南的嘴唇,想他也会觉得它们涩、不好吃吗?他会不会因为或许存在的对她的怜惜,为了她这点试探的小心思,自愿地吃掉它们呢?
沈枝竹问:“你为什么不承认?”
仲南沉默着看她,他眼底反射着对面窗户的光影,又带着桌角夜灯的暖黄,这让他的瞳孔的灰近乎变成纯然的黑色。
每次的反驳和否认都像是倾斜行驶的火车,因为始终有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为着那潜在的可能的事故,一次次准备长篇的说辞与证言,以及供证下来后需要的水和营养。
仲南把她拉进怀里,用吻堵住一切可能会让他感到紧张的话由。外面又放起了烟花,应该已经到第二年了。
他察觉到沈枝竹询问的急切,不敢反问她个清楚,只在心里叹息:因为你说不喜欢我。
因为你说不喜欢。
年味儿将近,沈枝竹累得像狗一样,总算是熬过了死亡期末月,她回了趟老家给妈妈上坟,在那儿呆了一周才回南城。
大学的这几年,过年都是在仲琳这里。这次回老宅,大门进去的院子里除了原来一直放的八角大灯笼,又多了一串挂在前廊的明角灯。
仲琳瞧见沈枝竹抬着头看那排轻轻摇晃的灯笼,笑着道:“这是老大一个发小前阵子回国时送过来的,叫明角灯,有时候也叫羊角灯。过会儿老大来了,让他给你讲讲。”
沈枝竹一听“发小”这两个字,觉醒了一些糟糕的记忆,就问仲琳道,“仲姨,仲南哥哥那个发小……是不是黄头发,脑袋后面扎个小辫儿,长得和仲西差不多高?”
仲琳点头:“是他是他,中文名字叫什么我都要忘了,只晓得他原来的名字,叫……萨沙,为了纪念当年中苏友谊起了这个名字,结果还没两年,苏联就解体了。”
沈枝竹点点头:“之前他们一起出去玩,仲西也带我过去了,见过他一次。”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此时斜插进来:“什么仲西?他鬼混的时候还能想起来你?那天是我让他带你去的。”
两人回过头,看到仲南正收了柄黑色的雨伞递给一旁的管家,他个子太高,走进檐底需要微微低下头:“来的路上就感觉云里有雷,果然开始下雨了,今年过年看来是没有雪了。”
沈枝竹看向他,目光在男人微湿的额发巡了一圈,廊顶的檐掉的雨珠有几颗砸在他眉梢眼睫,眨眼时仿佛看惯了的冷淡眼神都温柔了一些。
她没说话,只往仲琳那边靠了靠。
仲琳看仲南来了,就道:“刚还在说你呢,萨沙那小孩儿前阵子送来的明角灯,小竹瞧着好玩,你给她说说这灯。外头凉气重,我先进去了。”
沈枝竹点点头,上前要扶她先进去,仲琳摆摆手,走了两步,示意沈枝竹过来,想到什么似地开口:“小竹你刚好……过会儿劝劝他,上次有人介绍了个女孩儿,伊连面都不见喏,就算不喜欢……也实在是太没有礼貌呀。”
目送仲琳稳稳当当地进门,沈枝竹回过头,见仲南正在看那明角灯。
她上前道:“仲姨说有人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你怎么不去?”
仲南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漫不经心道:“回来怎么也没让我去接你?”
沈枝竹见他转移话题,反而更加起劲,凑近仰着脸看他的眼睛:“仲姨说你好没有礼貌哦,人家的面都不见……”
正说着,腰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沈枝竹冻得一颤,第一个反应是自己毛衣里的保暖衣竟然没有塞进裤子里,再在外面叫凉风吹一会儿,可能就要窜稀了。
腰间的大手一紧,她整个人都被拉进了仲南怀里。男人身上的大衣毛料扎得人脸疼,沈枝竹感觉热和冷两种感觉同时顺着自己腰上的皮肤往身体里钻。
仲南的声音冰冰凉凉的,他嗤了一声:“沈枝竹,你毛衣下面的秋衣露出来了。”
沈枝竹沉默了一下,道:“知道了,松开我,你的手好凉,要冻死我了。”
仲南抽出手搭在她脸侧,捂住她的耳朵。他的声音从另一只耳朵那里传进来:“可是你身上好热。”
沈枝竹感到他掌心的热意,合着他在把自己当炉子用。
她拍掉仲南的手,垫着脚去摸头上灯的罩面:“不理你,这灯……真好看,面摸着像皮的,还有点茸茸的诶……”
仲南这才慢慢开口:“这东西另一个名字是羊角灯,也就是用羊角做的,你见过羊角没有?把它熬成快要透明的薄片,然后——”
他抬手做了个动作,沈枝竹“喔”了一声,闻了闻自己摸过罩面的手。没闻到什么气味,她再次抬头看向高悬的精致灯笼:“真的很漂亮。”
仲南嗯了一声,他走近问沈枝竹:“你今天在这儿睡?”
沈枝竹点点头:“要和仲姨守岁嘛。”
仲南挑眉:“还有我。”
沈枝竹立马接上:“还有仲西。”
仲南对她这种逞口舌之强的行为非常不满,他瞥了一眼沈枝竹得意的眼神,低声威胁道:“全身上下就嘴是硬的……晚上再收拾你。”
仲西来晚了些,带了他养的那只名叫“乖囡”的苏俄猎狼犬。
春晚还没演完的时候,仲琳就困了,回了后面的小楼休息。仲西见妈妈走了,立马把乖囡放了出来。
这个犬种普遍脸长腿长,优雅贵气。沈枝竹怕惨了狗,之前在仲西手机上看照片时候不觉得怕,还跟仲西兴致勃勃地说,这狗长得像生气时候的仲南。可现在真的见了,整个人脸刷得就白了,下意识往仲南身后躲。
仲西难得见沈枝竹这幅怂样,乐得哈哈大笑。乖囡可能……狗随主人?她对沈枝竹尤其感兴趣,拍着尾巴绕仲南转着圈撵沈枝竹。
沈枝竹尖叫:“仲西!”
仲南看沈枝竹那副可怜样子,索性起身看向仲西,道:“今天你就睡这儿吧,我先带她走了,再多呆一会儿,她俩能打起来。”
到休息的二层小楼,中间要经过一个花廊。夜里四下安静,仲南看了眼黑黢黢的花园,脚步一拐带着沈枝竹走了进去。
女孩子频频回头看狗有没有跟过来,没注意自己已经被带偏了。待发现的时候,面前仲南的呼吸已经滚烫起来。
他凑近道:“我说什么来着?最后还不是要和我守岁。”
沈枝竹坐在他怀里紧张地要命:“有监控吗?会被发现的吧?”
仲南的手灵巧地探到她羽绒服里,没几下就解开了旗袍的前襟扣子,他声音已经哑了下来:“我说没有,就不会有,今天白天监控就全让我掐了……别动。”
男人埋头下去,轻薄的内衣被推到锁骨,他轻轻地蹭着,而后是吮吸,舔咬。沈枝竹捂着嘴,抵着他的发顶喘息。
过了一会儿,四周突然起了风。仲南抬起头,眉头微不可查皱了一下。
他整理好沈枝竹的衣服,贴着她的耳朵道:“起风了,去你房间还是……我的?”
沈枝竹从他腿上爬下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哼,不去,不要你了。”
她站的离仲南要远一些,在花廊在的石子路上。石子路两旁垫着一层沙石,是为了今天点烟火临时铺出来的。此时又是一阵风划过,沙子被卷起来,待飞到空中已经是碎碎的沙砾,沈枝竹一时没注意,被沙子兜头迷了一脸。
她低头揉起来,揉了没几下,眼睛却是一痛,应该是把碎沙子揉进去了。
这是瞬间发生的事,沈枝竹低低吸着气,又要去揉。
“别揉了,抬头。”仲南的声音响起,他走过来,语气有些紧绷。
沈枝竹乖乖仰起脸,她总学不会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此时因为左眼疼得睁不开,右眼也只能眯着一条缝。睫毛控制不住的颤动,她在跳跃的光影缝隙里,看到仲南捧起她的脸凑近。
“你要做什么?”眼睛很脆弱,那种疼痛让沈枝竹慌得很,生理性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