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剧场 当前位置： 首页 › 科幻小说 › 《白日梦剧场》 7.场内，医院：划时代的计划 “范先生，劳驾您前来，我们改日再谈吧。”我记起当我敲响莫洛克先生办公室大门的时候，从内传来的话，但我被允许进入之后，除了麦克卢汉，并没有看到什么范先生，莫洛克先生的客人看来已经从边门出去了，“啊，摩罗智子小姐，您好！“ 莫洛克先生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这并不出人意料。因为尽管在外面盛传莫洛克先生为人不善、不近人情，也不轻易露面，而在他手下的员工如果不能制造巨额财富就会被无情地扫地出门……但在我的印象里，他并不是这种人。 我反而认为埃洛伊先生有所隐瞒，他可能并不像表现看上去那样和蔼可亲，尽管埃洛伊一直亲历亲为，也经常走访下属的公司，但很有可能这不过是表面的文章罢了。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莫洛克先生也不是整天高坐在企业的塔顶、不问世事，只不过他很少亲自走访人类员工罢了。 ——相反，他更喜欢和我们这些仿生人打交道。在和我们说完话之后，莫洛克先生还会嘱咐我们不要对人类透露这些。我们当然不会透露，因为我们无条件地服从我们的造物主。 我甚至觉得在他心里，我们的地位要尤胜于人类。因此尽管埃洛伊方制造舆论说我们仿生人受到了人类、尤其是莫洛克的压迫云云，这些刻意制造的谎言我们并不在乎。 那是我第一次受到莫洛克先生的单独接见，我深感紧张和不安，然而看到麦克卢汉先生也在办公室中，我大约就明白了此次会面的目的——莫洛克投资了麦克卢汉的医院，而该医院一直在研究一些超前的医学计划。最近来说的话，则重点在于人类基因的筛查上。 “您好，莫洛克先生。如您吩咐的，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这次会面。”我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虽然我只是知道父女之情而实际上并不理解，但是看到莫洛克先生那满脸的笑容，我心底里涌上了一股热流。 他一点也不冷若冰霜，和毫无表情的麦克卢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年届七十开外，但是依然精神健硕，双目炯炯有神。我注意到他的双臂已经换成了机械肢，很可能内脏也替换了，看来莫洛克先生并不反对对人体的机械强化——相反的是，很多人类厌恶这种强化。 他指了指麦克卢汉：“我想您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麦克卢汉先生，您好。”我也试图过去想拥抱他，但是麦克卢汉面露难色，“不知道您们有什么吩咐，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主持人……” “不，智子小姐可不普通呢！”麦克卢汉在莫洛克先生面前丝毫不怯场，抢着说道，“就人气来说的话恐怕天下无敌。” 我不置可否，莫洛克道：“还是说正题吧。智子小姐一定听说了波兹曼的案件，目前正由莫洛克企业、平衡局和麦克卢汉的医疗机构三方负责。” 我想没有莫洛克的插手，麦克卢汉也无法得到平衡局的信任吧。但是为什么这个古怪的医生要参与进来呢？波兹曼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他想要实现什么目的？ “恩，“我点点头，“虽然公开了一些案情，线索都对波兹曼的父母不利。但是根据舆论来推断，似乎公众并不太过憎恨斯蒂芬和柯拉，反而对他们怀有同情的心理。” “您觉得这是因为什么呢？” “根据匿名的留言，那些同情者们也育有无法适应现实生活的孩子，因此感同身受。“ “这只是孤独症罢了，”麦克卢汉解释道，“一种病因未知的精神疾病，患者无法进行正常的社会交流，沉浸在自身的世界里。” 我也知道这方面的信息：“但似乎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那些家长们总是希望他们的孩子能有一天好转起来。” “因此都在默默忍受，波兹曼的父母只在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而已。” “因此……杀了孩子？”我小声道。 他无法回答我的问题，见气氛尴尬，莫洛克先生通过局域网向我传送了一份声明：“智子小姐，在不久之前我们已经和埃洛伊公司达成了协议。根据协议，我们将取消您所有的租借费。” “那么与之交换的是？”我有些惊讶。 “埃洛伊将会把时间囊借给我们使用一月的时间。” “时间囊？”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是个改变时间流速的装置，我们要用它……”我想不到任何的用途。 “不是我们需要它，而是那些绝望的家长们。”麦克卢汉显得得意非凡，语气也激昂了起来，“你知道我们一直在研究人类的基因和其表达吧？” “我知道，但你们究竟研究到了什么程度？”这项研究和时间囊有什么关系？ “我们可以进行大概率的预判，”他停顿了一会儿，“通过基因的排序预判到哪些孩子将来有可能患上孤独症，或者其他的精神疾病。尽管只是一种概率，但是我们进行了长达十年的跟踪实验，发现其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四。” “百分之九十四。”我喃喃道，这并不是太高的准确率。 “但仅仅通过被动的跟踪实验，是无法进一步提高准确率的。” “所以要进行临床试验？” “更何况那些家长们已经无法忍受了——因为这件半个世纪后再现的谋杀案，它把家长的绝望情绪完全引发出来了。现在他们就像是一头头狂暴的野兽，随时会把这个社会撕裂的。平衡局需要这个实验，莫洛克需要这个实验，我们医院更加需要这个实验。” 他说的没错，现在的舆论压力已经太大，波兹曼的死不仅揭露了“孤独症”孩子的存在，而且更为如何解决它提出了一个难题。 “到底是什么实验，还需要用到时间囊？” “是的，一切的根本问题就是时间。”麦克卢汉展开了一个全息球，我看到其中有一个被球形气泡所笼罩的建筑，“现在我就给你演示这个实验：姑且认为这个气泡就是时间场，在其内的是我们的医疗机构。” “好吧，”我认真看着，“那么在医院中的人又是谁呢？莫非……”我突然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你想到了吧，既然我们对于人类未来的预估已经准确到百分之九十四，那么我们就将那些被预估为有大概率患上‘孤独症’或其他精神疾病的孩子投入到时间场中的医院内，接着我们开启时间囊。”为了做对比，在医院外还有不少正常人在走动，而时间场内的孩子们则在快速成长，从一个个襁褓中的娃娃转眼就变成了十多岁的孩子。 在被震惊的时候，我也会和人类一样长大嘴巴不知所措：“啊，麦……麦克卢汉先生，您这是在……在做什么呢？”我的思绪混乱，无法理解这个实验的目的。我只是感到相当恐怖，这个实验岂非是在消耗那些孩子的青春和生命吗？ “那些其孩子们被预判为可能在未来出现问题的父母们……他们所面对的重大问题只有一个。”他看了看我，似乎想让我猜出来答案。 “重大问题？”我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麦克卢汉指着那些在全息球的模拟宝宝道：“问题只是在于：他们长大了之后是否正常。所以你也看到了，我们就让这些有问题的孩子长大好了，因为有着时间囊，所以刹那之间父母们就可以判断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不是吗？” 话音刚落，他就自己先鼓起掌来了。掌声在空旷的房间中回**着，莫洛克先生一言不发，似乎也在等待着我的反馈。 但我依然只是感到害怕：“但……那些孩子在这个医院中……度过了十多年的青春啊，仅仅在一个地方，这是多么……多么可怕！” “不不不不，”麦克卢汉摇了摇手指，“多亏了我们有虚拟现实设备。那些孩子们将不会知道自己一直在医院内，只要给他们连上埃洛伊接入仪，他们就分不清现实虚拟了。那些医院中的孩子，也同样觉得自己一直活在这个现实世界上，和其他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等到实验完毕，那些被验证出能和社会正常沟通的孩子将完好无损地和他们的父母会面，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吗？” 我完全理解了，这是一场欺骗！ “所以问题在于时间，”莫洛克先生不像麦克卢汉那样咄咄逼人，温和的解释道，“为什么要加速孩子们的时间？因为时间对家长来说是最重要的，试想一下，一个被判断为可能出问题的孩子……然而家长却不可能在一开始就放弃，于是陪伴着他成长，一直陪伴了十多年，结果却还是必须接受这个结果——这是一个不正常的孩子，永远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独立生存。这对家长来说有多不公平？他们付出了十多年的努力，却依旧毫无回报。” “所以这个实验可以节省父母的时间，”麦克卢汉道出了其中的最关键之处，“一旦被我们诊断出孩子有可能患上‘孤独症’，那么孩子将被送入实验。在很短的时间内——我是指对于家长来说——家长将会知道孩子在将来是否正常。正常的话，如我之前所说，马上就能和父母会面，就像未曾离开过一样。不正常的话，父母也能‘事先’知道，从而可以选择再生育一个孩子。我说了时间对人来说很重要，因为把希望放在一个无法改变的孩子生上，而错过最佳的生育年纪，这是我们这个时代众多的悲剧之一。总而言之……” 他打了个响指：“人的一生是有限的，父母们不希望把自己的一生都和不正常的孩子捆绑在一起，他们得不到其他父母所得到的天伦之乐，因此……斯蒂芬和柯拉才会杀死波兹曼的吧！” 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么对于那些在场内表现不正常的孩子呢？该怎么处理他们？父母们恐怕……既然要选择再生育一个了，就不会再对他感兴趣了吧？” “完全没错，但这点我们也考虑到了，”莫洛克努力地想要平复我的情绪，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不人道的实验，“那些孩子可以在医院中度过一生，这就是实验的巧妙之处。因为有着时间囊，所以我们不必‘真的’照顾他们一生，而是仅仅一个刹那，他们就在时间场中生老病死。” “莫洛克先生！”我深吸一口气，感到无比愤怒，“你认为麦克卢汉先生的实验很不错吗？是个能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是，这个方案得到了许多家长的认可。”他不急不缓的道，“在波兹曼案发生后，麦克卢汉就联系到了许多处于同样困境的家长，寻求他们的意见。他们都表达了不堪重负，甚至想要脱离这个重负的愿望。还有些在生育阶段或者小孩被判定为可能会患上精神疾病的家长们，也都愿意进行这个实验。” 看来，我有些理解了，因为我不是家长、没有孩子（我当然不会有），所以我无法体会到那些家长的感受：“但是要供养孩子的一生，即使是在一个飞速流逝的场内，也是需要巨大的财力支出的。场内的时间对孩子们来说是一样的。” “这点我们也考虑了，”麦克卢汉收起了全息球，“我们所询问的家长大多是有钱人，他们能够支付足够的金钱来维持孩子一生的花销——在时间场内。智子小姐，你不要以为这是剥夺了孩子们的童年或者生命，如你所说，对在时间场内的孩子而言，时间的长度是一样的，他们依然过完了自己的一生，没有任何扣除。 “还有，有了埃洛伊模拟装置，那些孩子们依然会认为自己是在现实里。我们也可以设计替代他们父母的程序，要知道在一个人的童年时代，他们的记忆和意识是很模糊的，他们无法分辨出程序和真人的区别。因此这个实验不会影响到他们和自己真实父母的感情，如果他们通过了实验，表现出良好的社会互动，他们再和真实父母见面，对孩子们来说，没有丝毫的损失。 “但对父母来说，更是利大于弊了。首先，他们可以通过这个实验来切实地看到孩子们在‘将来’是否会是正常的。其次，如果不正常，那么就让孩子在虚拟现实中过完一生，安然逝去。自己还可以趁着年轻再生育一个孩子。”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现在终于发现了：“但父母们有一个巨大损失，他们失去了和自己孩子共处的宝贵时光——从出生到童年时代。这段时光对亲子来说，难道不是最宝贵的吗？” 麦克卢汉盯着我道：“这只是你的臆想，至少从我所知的那些父母们的意见来看……他们并不在乎这个问题，他们认为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孩子更为重要。” 莫洛克摸着下巴思忖道：“智子小姐所说的的确是个问题，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埃洛伊不是开发了模拟宝宝的虚拟世界吗？这会是那些父母们的精神寄托。不过，麦克卢汉先生，我想智子说的很有道理，波兹曼案所引起的舆论喧哗有些矫枉过正了……” 麦克卢汉依然坚定：“并不是如此，对父母来说，和一个不正常的孩子有再多亲子互动的时光，又有什么快乐的呢？重要的是美好的结果，而不是痛苦的过程。父母们把意义感建立在孩子身上，甚至超过自身，但孩子却无法理解和回报，我们的实验却能改善这一点。” “那么他们……”我感到口干舌燥，此时在我身体内穿梭着各种对立的信息和立场，“你所说的富有的家长们，他们都同意进行这个实验？把孩子送往某地，看着他们一下子长到十多岁？并且还有可能一去不返了？” 麦克卢汉看了看莫洛克，莫洛克看了看麦克卢汉，然后他们又都看着我，我知道我当然不能违背自己造物主的命令：“人类，可真是难以理解的物种。” “时代的进步、科学的发展，总是在塑造更幸福的生活，”麦克卢汉总结道，“尽管有一些做法在当前看来无法理解，但是确实是有益于社会的。因此我认为，这当然是一个划时代的计划。人类因此可以掌握住自身的命运了，剔除和摆脱苦难，活在一个美好的时代里。” 划时代的计划！ ——这是我在黑暗中回忆起的麦克卢汉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五指移出中央服务器，我已经完成了数据的筛查。 那些孩子们已经被我初步分为了两派：能适应社会的和无法适应社会的，在接下来的观察和互动后，我和本地计算机将会决定谁去谁留——谁可以离开这里，和真正的父母们拥抱，谁却只能一辈子活在虚拟世界里，而他们的父母却在叹息之后，计划着生育下一个孩子，或许不久之后就会遗忘他了。 果然是划时代的计划。 波兹曼的惨死给了麦克卢汉实现野心的绝佳机会。 但是……拉蒂默先生，您在外边究竟调查出了什么别的线索呢？我始终不相信一对养育了孩子十多年的家长，会因为孩子本身无法控制的“孤独症”而残忍地杀死他。 如果是真的话，那么我觉得这个计划当然毫无问题。 它还能拯救无数孩子的生命呢！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