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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现实世界6

楚柔裹着一件袍子倚靠在光滑如卵的石上,孽海最东,是金乌的所在,每一缕光,都是困住魔物的利器。 这海浪声声,难得这样静谧下来。 曾经让她煎熬不已的过往,在此刻的宁静之下,仿佛隔着云雾般。 她随手掬了一捧水,乌黑的发便倾泻下来,骇的魔物逃得更远了些。 “阿楚。” 楚柔回头,沉玉正站在远处,宽袖随风飘扬,声音清而柔,眉眼间噙着笑,此刻他就如同依顺着妻子的丈夫,温柔而柔弱。 真乖啊。 和凡间时真是不一样。 她这样想。 随即向他招手。 沉玉来到她身边,将西月给他的碎片查看,“你还认得吗?” 楚柔打量了许久,始终觉得哪里见过。 她渐渐蹙了眉,将记忆搜刮了一遍又一遍,总是差一点。 沉玉将她的衣服拢了拢,“东皇钟。” 楚柔眸光一亮。 “是它!” 那残缺的繁复花纹是刻在东皇钟上的混沌星图。 怪不得楚柔觉得它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她在哪里见过。 “沉玉,你的命,我要定了。” 即便穿着宽大的袍子,旧伤未愈,可楚柔展露出来的并不是柔弱,恰恰相反,她眉眼间的坚毅和自信反而让人沉醉。 饫容过来时,两人正依偎在水边说话。 这场景实在是刺目,他忍不住沉了脸,“楚柔。” 沉玉早发觉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楚柔的视线挡了,等他开口,方才诧异,然后微微一笑“饫容将军呀。” 又是这样。 饫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柔柔弱弱满脸无辜的模样,他的脸一黑,更像是在表露自己对沉玉的不满。 楚柔也不知他们二人为何总是这样不对付,无奈道“饫容,你来了。” 饫容强压心里的恼怒,冷笑道“我不来,你准备怎么办?” 说完了,饫容就后悔了。 润青时常劝他要温和些,至少,对楚柔总要不同一些,好叫人知道他心里的惦念。 可饫容每每看到沉玉,心里的不喜恨不得写在脸上。 楚柔知晓他是牵挂自己,只能道“我自有办法。” 她不愿细谈,饫容的眼眸就黯淡了些。 “你在凡间受了那么多苦,还不愿意认错吗?” 这话已经是私事了。 楚柔的笑意淡了些,沉玉也适时起身,“阿楚,我等会过来。” 他如此体贴大方,反倒将饫容衬得像是个只会发脾气的莽夫。 等他走了,饫容才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满身的伤痕,当即便跪在她面前,拿了药给她搽。 他的指尖才落在她的脖子上,楚柔就避开了些。 “我自己来。” 饫容抬起眼,楚柔的眼睛和从前一样,坦**温和,随性由心。 和她看那个贱男人时的神情天壤之别。 “我从前一直都是这样为你上药的。” “你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提及往事,楚柔对他方才的质问也不再心存抗拒。 她叹了口气,“那不一样。” 饫容执意道“怎么不一样?” 楚柔看了眼他的手,“从前我们是朋友,是战友。” “现在就不是朋友了吗?” 这话实在是孩子气。 楚柔无奈道“现在你已经大了,况且,我如今已是罪人,你不应该和我叙旧。” 这样敏感的时候,楚柔觉得他应该当作不知,免得夹在中间为难。 饫容的声音也冷了些,“决明和西月都可以为你出生入死,我不可以吗?” 楚柔不解,“这没有必要。” 饫容打断她,“怎么不一样!” “明明就是因为你偏心,你喜欢他,所以才偏心他们!” 这脾气来得古怪,楚柔一时不愿与他纠缠,索性敞开了,“饫容,我不是孩子,是非对错自有主张,无论是天道还是你,都不要替我做主。” “至于决明和西月,他们与我是知己,我自然是偏心他们。” 她这样坦**,反而将饫容伤得体无完肤。 “那我呢?” “我们认识在先,认识最久,怎么我就是外人!” 饫容说罢,起身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他又折返,蹲在她面前,“我讨厌你!” 不公平,不公平! 凭什么呢。 可饫容心里很清楚,人心若是偏了,什么道理都没有。 他的心没有因为见到她而轻松,反而因为扯开了那层布而更加痛苦。 楚柔心里也没有多么轻松。 她后知后觉察觉到饫容对她的情谊远比她想的要深厚。 这样不对等的感情实在是伤人。 楚柔唤住他,“饫容,我的仙鹤和莲池,麻烦你帮忙照顾。” 饫容停住了脚。 他转过身,如同被顺毛了的猫。 “我一直在照顾。” 楚柔将脸抬起来了些,“那你给我上药吧。” 这份亲近示好再一次把饫容哄好了。 他跪坐在她跟前。 当初饫容还只是一只小天狼的时候,不大受人待见。 他不曾受过训导,总是横冲直撞的,不是将那些仙女仙君的裙子踩脏了,就是把园子里的花惊了。 虽然口头不说,可那些童子就不同了,是真的会拿起扫把追着他打。 饫容自幼就仰慕楚柔,凭着一股子执拗,他也跌跌撞撞当了天兵成了一个提水的天狼。 楚柔在战场上顺手把他拉了一把,免叫他魔气入体。 就着这个借口,他死缠烂打,才能到楚柔身边,给她掌管法器。 这事已经是极久远的事了。 人人都忘怀了饫容的前身,或许,不是忘了,只是不提而已。 可饫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堪。 他被她一手教导出来,从握笔到提剑,都是楚柔教会的。 饫容一直以为,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饫容,我教你兵法,教你剑法,并不为私心。” 饫容的指尖一颤,“嗯。” 楚柔以为,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饫容前来,必定是因为捉拿她和沉玉而来。 “你重情重义,我都明白,如今你愿意只身前来劝我,我明白。” “可我决心已定,不可更改。” 饫容没说话。 他只小心将她手上的伤口上好药。 “他很好吗?” 楚柔不解,“什么?” 饫容抿了抿唇,“沉玉,那个木偶,他很好吗?” “值得你抛下一切,抛下责任,跟他浪**天涯,受尽折磨吗?” 如果只是这样,她也不是楚柔。 楚柔想了想,“不是因为他。” “因为我不认可所谓的罪名。” “如果沉玉是个恶人,如果他犯下了大错。” “如果他毫无善念,如果他罪不可赦。” “我不会放过他。” 饫容不理解,“可他就是浊气啊,浊气,就是恶啊。” “他做错了什么?” 饫容没说话。 “你看,你们都是这样想,因为他是浊气而生,所以他就是恶,就该被铲除。” “他已有了心,有了魂魄,有了善念是非,他已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可是他带走了盘古之眼,不是吗?” 楚柔问他,“盘古之眼,本就是天地共享,什么是带走呢?” “沉玉早已说过,他愿意留在无妄海终生不出。” “是天道不容他,天道想要这双眼。” 饫容不明白。 他知道她说的话有强辩的嫌疑。 可是他又实在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楚柔话已说尽,他想如何并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饫容,我不为我的选择后悔。” 她是为了沉玉,却并不是全为沉玉。 善恶同因,人人爱她担起责任,除魔物消浊气,可是这份责任落在沉玉身上时,连饫容都不理解她。 楚柔便偏要问一问,看一看,所谓牺牲个人,求全大局是不是一定是对的。 如果是对,若下次需要牺牲某人时,那这个人,在不在大局之内,如果为了大局,要牺牲百人,千人时,这大局,还是大局么。 如果是错,那么沉玉为什么不行。 如果不行,究竟是因为他做错了,还是因为他身上有盘古之眼。 “你的心意我明了,只是个人自有缘法,不必强留。” 楚柔起身要走。 饫容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倘若……” “倘若我的心意不止如此呢?” 楚柔垂眸,似是不解,似是漠然。 饫容的手指攥紧了些,“你若是只想给他辩个清白,不必如此。” “我爱慕你,不知经年。” 楚柔的坦诚给了饫容虚假的期许和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愤恨,他不满,他追到这里要解释。 不过就是因为,他不甘心,不接受。 如果一只木偶都能得到她的心,留得住她的视线。 那么他这些年,藏在心中不敢言明了心事,又算什么呢。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为什么要遮掩隐藏。 这种隐恨和后悔,将饫容折磨得近乎生了心魔。 楚柔将衣袖扯出来,“你回去吧。” 饫容的背影怃然萧索。 他看着她远去,然后与那雪白的身影又依偎在一起。 楚柔决定立刻就走。 “找到东皇钟,就能留在无妄海,你再也不用受牵制。” 沉玉看了眼外面站着的人影,“他……” 楚柔换好衣服,“走吧。” 决明和西月赶到这里时,实在是狼狈不堪。 看到饫容时,头皮发麻地要往回走。 可后有追兵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又能去哪。 决明将西月拉到身后,攥着剑,慢慢走到饫容面前。 “饫容,楚柔有她的安排和想法,看在你们相识的份上,让我们走。” 饫容看着他们二人,又看了眼他们手中的剑,其实他们的剑已经有些拿不稳了。 至少,决明已经拿不住了。 他走到两人面前,在他们要举剑反击之前,把身上的丹药都递了出去。 “别回头,一刻钟,一刻钟后我就动手,绝不留情。” 决明看了眼他手中的药,拱手道“多谢,告辞。” 他要走,饫容的剑就横在了两人面前。 “拿药,送给楚柔。” …… “她的伤还没有好。” 决明极复杂地看他一眼,然后将药拿了。 西月早已心知肚明,临走之前,还是劝他“饫容,你与她相识多年,她的为人你很清楚,区区情爱,不至于让她抛却一切。” “你也是从天兵做起,你应该知道,她所求,不过是公正和公平而已。” “既然知道,就不要与她刀剑相向,让她为难了。” 西月有自己的私心。 饫容与旁人不同,他是楚柔亲手教导出来的。 他的剑,除却楚柔,旁人难以应对。 眼下固然能暂时避他锋芒,可之后,于他们是极大的不利。 饫容扫了她一眼,声音极冷,“一刻钟。” 西月暗自恼恨,“你这人真是个实心的木头。” 决明忙将她拉走了。 两人跑了极远,只知饫容依然在那里,并没有追过来。 决明收了剑,脚步有些踉跄。 “你拉我做什么。” 西月扶着他,“决明,你还好么?” 决明眼前一阵阵发黑,“你…你的嘴何苦这么厉害。” 西月本要还回去,可见他脸色发白,不由得心软了,“你不知,他心里爱慕阿楚多年,倘若他肯帮我们,阿楚的路也好走些。” 决明嗯了一声。 然后一头栽倒在她怀里。 也是这时,西月才发现他侧腰处碗口大的伤口。 只是他遮掩得极好,此刻昏死过去,血水便没了阻碍,沿着月白的衣袍蔓延开。 她弯腰将他背起来。 “决明,你不要吓我。” 她不敢停,只能闷头往前走。 直至过了孽海,到了极北之处,她才将他放下来,然后掏出一把丹药塞到他嘴里。 “真是的,受了伤也不说。” 这么抱怨,动作却很快。 直到将伤口包好,西月才将他重新背起来。 极北便是青女修炼的洞府。 这里终年寒雪,肃杀冷峭,即便是天上仙人,到了此处也如同凡人般寸步难行。 从前西月还没把这话放在心里,可今日亲自领略了才知道这话一点不假。 她从来没有这样冷过,不只是冷,风也像是刀剑一般,刮得她脸疼。 西月微微侧头,她的头发和眼睫已经挂满了霜白的雪。 她喘了几口气,将背上的人颠了颠,才继续前行。 “决明,天这么冷,你别睡了,跟我说说话吧。” “路也看不清,往哪走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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