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奉仪戚戚婉婉，低低泣着，颤着身子，像是随时要昏厥过去。 楚柔自认为是个成功的表里不一的白莲花，趾高气扬地吩咐卫纾，“我要她们俩就这么走回去。” 石奉仪看着她，“好吧。” 楚柔总觉得这姑娘有点不对劲。 她看着那张乌漆麻黑的脸，“你认字吗？” 石奉仪点点头。 楚柔露出恶意的笑，“你去把礼记给我抄十遍，不抄完不许走。” 卫纾看了好友一眼，两人都无声地叹气。 等刘奉仪走了，石奉仪也被带走去罚抄了。 卫纾才道“小姐罚了她们之后，该怎么和殿下解释呢？” 楚柔理所当然，“只要你们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卫纾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太子殿下专门命我们过来教导小姐。” 她以为自己说得很明白了。 可楚柔只当做听不懂，“对啊，所以你们要帮我，我不喜欢这些女人。” “不止是她们，还有那个什么浅月郡主，我最讨厌了。” 卫纾深吸一口，转而温和了些，跪坐在她身侧，娓娓相劝“浅月郡主是长公主的次女，颇受宠爱，小姐不应该与她为敌。” “至少，不应该明面上和她做对。” 卫纾见她有些恍然，继续道“小姐同殿下有情分，这是小姐的好处，只要殿下喜欢，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只要小姐肯用心，侧妃并不难。” 楚柔佯装被说服了。 原主的野心也就到这里了。 只要谢安之没有移情别恋，楚柔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被他发现，楚柔也不打算攻击针对云浅月。 “那我该怎么做？” 卫纾见她终于听进去了，才道“小姐肯听我的话吗？” 楚柔点头，“当然了，你是表哥找来帮我的，我当然信你。” 还真是蠢坏蠢坏的。 卫纾这样想着。 可神情终究是动容了些。 “小姐今日做错了三件事。” “其一，小姐不应该与她们为敌，应当好好拉拢，赏赐示好，以便太子妃入主时，小姐有所准备。” “其二，小姐即便想要打压她们，也不应该手上心软口头狠辣，那个石奉仪性子倒是爽朗，刘奉仪恐怕已经恨上小姐了。” 楚柔觉得还有点道理。 “还有三吗？” 卫纾语气稍重了些，“小姐不应该嫉妒殿下身边的女人，至少，小姐不应该放在嘴上。” “在僻壤之地，殿下是小姐的表哥，可在京城里，殿下是太子，是皇子，是将来的皇帝，不只是刘奉仪和石奉仪，整个东宫，除了女官和婢女，都是殿下的女人，将来继承大统，三宫六院，都是殿下的妃嫔。” “小姐如果嫉妒，就是再长十颗心出来，也嫉妒不完。” 楚柔很不喜欢听这种话。 她爱富贵权势，同时对谢安之有一定的占有欲和感情，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可能见好就收。 “那我要是不喜欢，就是嫉妒呢？” 虽然还是在说糊涂话，可能这么问，已经很有进步了。 卫纾将桌上的茶杯端到她面前，“小姐是要这杯茶呢，还是要一口井呢？” “我要这杯怎么样？要井又怎么样？” 卫纾缓声道“要这杯水，就是只要眼前的好处，小姐大可以痴缠着殿下，同他争执吵闹，短时间里，小姐自然是东宫里最大的主子，等水喝完了，殿下的耐心到头了。” “也就是太子妃入主东宫的时候了。” 楚柔觉得，这个女官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话很有道理，也很有远见。 至少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她按着剧情走，可心底里，终究还是牵挂着爹娘。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生我的气。” 她偷偷跑出来，一跑就没回去了。 不知道许凤娘夜里会不会想她。 暴发户坐在她身边陪她“会想的。” 楚柔靠着它的肩，“暴暴，我好喜欢这里的爹娘啊。” “我喜欢他们爱我。” 楚柔从来没有主动和别人提起过自己的事。 包括暴发户。 “你将来会有的。” 楚柔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它说这句话了。 她笑了笑，将暴发户那只木头做的手捏在手里把玩。 “不会的。” “我的家，是一碗夹生饭。” “哪里都欠缺一点气候，暴暴，你不懂人类的感情有多么浅薄又复杂。” “如果是许凤娘当我妈妈，楚老爹当我爸爸的话，我不会跟你走的。” “我会把池子里的鱼养得肥肥的，我会怪乖乖听他念叨，我会留在那儿。” 什么谢安之，什么男人，都是狗屁。 她会找谢安之要很多很多的钱，跟楚老爹和许凤娘在家里过日子。 如果宜简还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成亲。 “暴暴，我真的很感谢你。” 暴发户没说话。 楚柔问起谢安之家里的事时，顺带着，问起了宜简和阿翠。 “我是个不乖的女儿，我想让阿翠回去，我娘爹有她陪着，他们不会孤单的。” 谢安之一直以为她没有心。 直到现在，他从这句话里窥见她的眷恋和温柔。 楚柔悄悄勾住了他的手指，“表哥，你把宜简和阿翠送回去吧。” 她要走剧情，也愿意和谢安之玩一遭霸道皇子强制爱的游戏。 可宜简不一样。 谢安之没说话。 楚柔不明白，谢安之一向是最好说话的。 他也没有道理再留着他们。 “你这段时间在学什么？” 楚柔不知道他为什么转移话题，只是自己还在学规矩和礼仪。 卫纾教了她很多。 谢安之知道。 可她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滴清油。 好像在融入他的生活，实际上，她的心一直漂浮不定。 她并没有真心地去嫉妒他周遭的一切人事物。 谢安之最初也以为她是真的恼恨云浅月，也不喜欢他身边有别的女子，只是心性单纯，做不到多么狠心。 可时日久了，那一丝窃喜和欢愉在悄无声息地消散。 楚柔所谓的手段并没有多么用心。 每一次刁难和刻薄，就好像专门演给他看。 好像想让他知道，她有多么的坏和恶毒。 楚柔一直很聪明，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学得很好。 可是她没有。 “阿楚，你想留下来吗？” “留在我身边，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不在剧情里的。 楚柔没说话。 谢安之不喜欢这种沉默。 他将她的脸抬起来，又问了一遍。 楚柔总觉得谢安之回了京城后总有点不对劲。 “我要当侧妃。” “表哥，我不贪心，只是侧妃而已” 谢安之微微蹙眉，“你在回答我的哪一句话？” 这是楚柔的剧情台词，她知道自己答非所问，所以念台词的时候也很尴尬。 “表哥，这就是我的答案。” 谢安之没说话。 楚柔乘胜追击，“难道我连一个侧妃都配不上吗？我们楚家对你有恩，谢安之，这份恩情，你必须还！” 谢安之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她某些时候，像是和另一个人对话一样，说一些奇怪的话。 比如现在。 眼见谢安之皱眉，楚柔的心才定下来。 她又放柔了姿态。 “表哥，你还记得你承诺过的话么，你说了，你会一辈子对我好。” “不会辜负我的。” 卫纾听得面色凝重。 谢安之没说话，只叫人送她去见沈宜简。 等她走了。 谢安之才看向卫纾。 “你觉得她聪明吗？” 卫纾沉吟许久。 谢安之也不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 卫纾终究道“不够聪明。” “她不应该这样咄咄逼人。” 至少，不应该一下把所有的底牌都扔出来。 更不应该把感情和恩情混为一谈。 谢安之眼眸中露出些许笑意，“错了。” 卫纾下意识抬眼。 “卫纾，你这么聪明，怎么也被她骗了。” 楚柔来找沈宜简时，沈宜简正在练剑。 比起往日里的意气风发，此刻的沈宜简像是格外的苦闷，招式间停顿滞涩，犹豫徘徊几行化为实质。 “宜简。” 沈宜简还以为自己又幻听了。 他并没有回头，只道“你又来骗我了。” 楚柔走上前，将他的衣袖扯了扯，“宜简，真的是我。” 沈宜简身子骤然一僵，随即用力将她拉进了怀里。 楚柔无端觉得眼睛有些发胀。 她故作自然的抬头看他，“你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沈宜简心中的欢喜几乎压抑不住，“你选择跟我回去，是不是？” 楚柔没回答。 沈宜简骤然亮起的双眸再次黯淡无光。 他松开了手，“我知道了。” 楚柔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 这三言两语的话，足够让她明白了。 “宜简，我会让表哥送你们回去的。” “我爹娘就拜托你们了。” 沈宜简定定看着她，她比之往日，艳丽更甚。 看得出来，谢安之对她很好。 “好。” 楚柔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将他的剑接走了，“宜简，你把这个留给我吧，我如果想你了，就把它拿出来看看。” “有他它在，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沈宜简依旧只说好。 楚柔没能见到阿翠，卫纾过来接她了。 临走之前，楚柔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看见沈宜简了。 她极力想要笑得更灿烂漂亮些，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开心的。 “宜简，你等我封你做大官儿。” 可出了门，楚柔的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滚下来。 她低垂着头，哭得伤心。 卫纾几次想要提醒她，都被楚柔忽略了。 直至她面前出现一双锦靴，而后是华袍玉带。 她没有抬头。 心里却有些紧张。 谢安之看着她胡乱抹着脸，神情依旧平静，“怎么了？” 楚柔并未发觉卫纾的脸色有什么不对劲，随口道“没什么。” 她心里想快些走完剧情，所以依旧没能发觉谢安之的脸色其实已经很难看了。 “你舍不得阿翠，就让她陪着你不好吗？” 楚柔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我爹娘身边需要她。” “我已经遣人去接他们过来了。” 楚柔下意识地停住动作，“不行！” 卫纾垂下头，默默退开了几步，连带着身后跟着的宫人和婢女也都识趣地退下了。 楚柔自觉失言，力求保住人设，“不行，我爹娘不能过来，他们…他们身份低微，我不能让别人笑话我。” 谢安之没有拆穿她，只道“我会安排的。” 楚柔不知他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我不想让他们过来。” “就算你给了我爹爹官职，他也做不好。” “如果爹爹真的想做官，当初就入仕途了，况且他们年纪大了，这么远，他们怎么走得动。” “总之，我不想让他们来京城，就让宜简和阿翠回去。” 她打定了主意，话里行间都是抗拒。 谢安之就问她，“你心里不愿意他们过来，是为了他们，还是怕我伤了沈宜简？” 楚柔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或者说，根本没想过谢安之会质疑她的感情。 “阿楚，你在欺瞒我什么？” 楚柔听得胆战心惊。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阿楚，我已经请旨，为我们求来了婚约，你不是怕别人轻视你么，怕我见别人么？那就做太子妃。” 楚柔的头皮发麻，她的脸上，满满当当，都是震惊和意外。 卫纾也是在此刻，终于理解了殿下的话。 楚柔心里，远没有嘴上那么喜欢殿下。 不然她此刻应该是欢欢喜喜，同他诉说着衷肠。 楚柔再一次被偏离的剧情砸得措手不及。 她对上谢安之审视的目光，露出迟来的欢喜，“真的么？” 楚柔又将他抱住，“表哥，你对我真好。” 她全然一副依赖欣喜的神情。 谢安之抚着她的发，幽深的眼眸里全是她的身影。 “阿楚，我也许久没见宜简了。” “我们一起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们相识多年，他会为我们高兴的，他才华过人，阿楚，你觉得我要给他个什么官职好？” “或者，留他在东宫怎样？” 谢安之一句一句问着，手上已经牵着她往回走了。 楚柔想起刚才沈宜简抱住她时的神情，推开了他，“不用了。” 她避开谢安之的视线，“宜简的心事你知道的，我不想让他难过难堪。”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这些。 过去，她一贯装聋作哑，故作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