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问题，让顾沉舟沉默了十多秒。 就在姜晚想要随便找个话题，把刚才的问题一笔带过的时候，顾沉舟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父亲是一名军人，母亲从事翻译工作。” 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人听不出情绪。 “我从有记忆之后，一直到八岁才见到父亲，十岁才见到母亲。” “因为他们一个在战场上，一个长期参加驻外工作。” 两人走在金秋十月的芙蓉北里，今天的风不大，只轻柔的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又很快重归于地面。 沙沙风声里，姜晚从顾沉舟的描述中，看到了那个孤独长大的小男孩。 “我家算是世代参军，小时候我是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但爷爷很忙，大部分时间都是把我托付给方奶奶照顾。” 顾沉舟的目光远眺，看着远方的水塔。 “我那时候并不怨恨的我的父母，相反，我以他们为荣耀，为自己有这样为国家付出一切的父母而骄傲。” “直到……我爷爷去世那年。” 姜晚明显感觉到，顾沉舟握着她的手收紧了。 “我父亲因为负伤，没有参加援越战争。我母亲结束驻外工作回国。” 都说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模糊，可顾沉舟永远都记得，爷爷去世的那天，把他父母叫到病床边上。 那个被病魔折磨的骨瘦嶙峋的老人，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在大量的消耗着他最后的精气。 他仍是固执的撑着最后一口气，向这对没有抚养过孩子的父母，诉说着他们的儿子是怎样的孩子，要怎么去和他相处。 “你们在外面不容易，沉舟这些年在家里也不容易。” “照顾好我乖孙孙。” 老人的每一句话，都伴随着破碎的呼吸声。 他像是破旧不堪的风箱，每个字里都夹杂着呼哧呼哧的杂音。 那是年仅十岁的顾沉舟第一次明白，油尽灯枯这四个字的分量，像是缓慢沉降的天花板，会用最磨人的速度，把人碾得粉身碎骨。 顾沉舟从回忆中那间充满药味的病房抽离，他少见的在外面主动抱住姜晚的肩膀，从她瘦弱的身躯上汲取一点力量。 “爷爷去世后不久，国内局势动**，有人指正爷爷曾经和一些外国人往来甚密。” 这句话一出，姜晚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父母连尝试为爷爷证明清白都没做，直接选择公开与爷爷断绝关系。” 顾沉舟唇角挂着嘲讽的笑，他垂下眼帘，声音冷肃。 “为了自保，我父亲第一时间申请去前线，我母亲则是申请进入保密机构任职翻译。” 姜晚瞠目结舌的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问：“那你呢？” 爷爷去世前，千叮万嘱要他们照顾好的顾沉舟，能去哪里？ 顾沉舟下颌骨动了动，嗤笑道：“他们说，家里有保姆，我好好在家待着就可以。” 姜晚简直无法相信这对父母究竟是怎么想的。 在爷爷被指控的情况下，只留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未成年孩子在家里。 难道他们不知道，一旦发生任何意外，十四五岁的顾沉舟毫无反抗之力吗？ “姜叔给我爷爷做过警卫员，我父母都离开后，我联系到他，说想去平城军区找他。” 顾沉舟声音有些发哽，他带着无限感慨说：“我父母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人都怕爷爷被追查清算，连我家门口都不想路过。” “可姜叔收到信之后，第四天就站在我学校门口接我放学。” 晚霞烧了半边天，还是初中生的顾沉舟扑在穿军装的青年人怀中无声的大哭一场。 “后来，姜叔办好手续，就把我带到平城军区了。” 姜晚听出不对劲。 “他怎么说服你父母那边的？” 顾沉舟眸色加深：“没说服。我只是告诉他们，就像是他们和爷爷断绝关系那样，我以后和他们也无关了。如果他们需要，我同样可以登报。” 这还真是初中生能干得出的事情。 姜晚暗暗咂舌，无论如何，当时顾沉舟的父母大概被气得不轻。 她隐隐觉得，顾沉舟把事情说的太简略，有许多细节都没提。 不然的话，以这人的缜密心思，即便年幼的时候冲动，长大后明白那场动**的残酷，应该还是会和家里人的关系有所缓和的。 怎么会至今毫无联系呢？ 而且，顾沉舟的爷爷好像给他留了很多财产。 光是那些财产的数量，就已经是在动**年代要被狠狠攻击的弱点了。 但她不想再问下去了。 光是说出这些事情，顾沉舟看上去就已经很痛苦。 他是个有成算有理智的成年人，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姜晚这样想着，紧紧地抱住了顾沉舟的胳膊。 “都过去了，以后不想回家就不回。平城军区永远都有你的家。” 她水润的眼底带着心疼，真诚的仰头望着神色有些阴郁的顾沉舟。 那一刻，顾沉舟的世界云开雾散。 四下无人，他低头在姜晚的额头印下匆匆一吻。 “晚晚说的对，我们的家在平城军区。” 哄好了顾沉舟，姜晚絮絮叨叨的说起还需要购买的东西。 “我需要手电筒，熄灯或者停电才能继续看书写东西。” “还有睡衣，我带去江州的行李没放厚睡衣，这样很不方便。” “不知道华大冬天供暖怎么样，宿舍里会不会冷。” 顾沉舟听到这句，神情有点古怪。 “我记得，有在华大上学的朋友说过，他们因为冬天在宿舍烧炉子取暖的问题，经常在冬天给学校写意见信。” 这话听起来感觉不太好，姜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顾沉舟看她这样，心里很不落忍，但还是说了实话。 “主要是说煤块供应不够的问题，学校的回复都是：计划煤不足，望克服困难。” 姜晚听到“咔嚓”一声，她那颗满怀希冀的玻璃心碎了。 这时候的大家多能吃苦啊，都被冻到不断给学校写信提意见。 姜晚人都有点颓废了。 她哀叹一声：“我真的很不能吃苦。” 就她现在这个**体，真能抗得过去京城供暖极差的冬天吗？ 可别系统任务没完成，她先英年早逝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