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似是故人来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似是故人来》
早晨和和被床头的闹钟吵醒,习惯性地要扔开怀里的抱枕,伸手去按掉闹铃,却发现自己的抱枕又硬又宽,还带着温度。
她醒来时通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彻底恢复神志,但此刻瞬间就吓醒了,想起昨晚郑谐如何霸占了她的床,她又如何地抢回一丁点失地的种种,背上一阵发寒。
但是她怎么能把郑谐当做大抱枕,搂着他的腰睡了好几个小时呢?他的背上甚至有她的口水。太糗了。
还好郑谐因为生病而敏感度差,他居然还没醒。
和和心惊肉跳地轻轻爬下床,把自己睡过的三分之一个床面悄悄地整平,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迅速地溜出去。
十五分钟后,和和把刚从小区早餐店里买来的豆浆烧饼鸡蛋咸菜一一地在桌上摆好。
双人份。反正她自己本来也要吃早饭,顺便,顺便而已。
想了想,又很没出息地去对面找了郑谐的衣服和清洗用品。他很认品牌,只用固定的那几种,昨儿许是累了又不舒服,就顾不得细节,随便拆了一只她的买一赠一新牙刷就凑合着用了。
郑少爷很显然一点也没觉得换了个地方睡了一晚有多不适应,安闲自在如在自己家中一般。刚起床时还睡眼蒙眬,几分钟后就一身清爽地端坐餐桌边斯文地就餐。
由此可见,这人从别人屋里醒来一定是常有的事。筱和和在心里抹黑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温柔乖巧:“觉得好点了吗?今天是不是还要去医院打点滴?”
“已经没事了,不去。”郑谐头也不抬。
“喂,这么大的人了还怕打针呀?”韦秘书昨天似乎说,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两天。
“筱和和,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不加称呼就算了,你跟谁‘喂’呢?”
真是摆谱!这人小时候四书五经念多了,总喜欢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管教她。但筱和和自知理亏,只好选择不说话。
郑谐低头继续吃饭。从小就有好家教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他吃饭喝汤从来都没有一点声响,这一点让和和佩服得要命。
她就从来做不到。她吃饭时会咬到自己的舌头,喝汤时常常莫名其妙被呛到,面前会掉一堆饭渣渣,夹菜时菜会飞出去。
当然这些都是在他面前发生的。在外面她也会装,至少她知道尽量不要去动那些对她而言很危险的菜。
郑谐管教了她二十几年也没把她培养成真正的淑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从来没有失去过信心,不肯放任她自生自灭。
因为先把郑谐伺候周到了才走,和和上班时迟到了一会儿。
筱和和虽然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但是她服从领导,团结同事,热爱集体,乐于助人,业务能力也不错,长得又清秀可爱,所以她人缘很好,很少有人为难她。
桌上放了一包糖,包装上是大大的喜字,显然又有同事登记结婚了。
和和在打一份出差报告,郑晓宝穿着凉鞋溜溜达达地晃过来。
设计人员就有这点好处,没有人管他们穿什么戴什么,像和和就可以上班永远不化妆
这位郑先生往她桌子上一坐,将属于她的那份喜糖径自拆开,挑一颗剥掉糖纸丢进嘴里:“哟,和和小美女回来了。中午请你吃饭?”
“无事献殷勤。你又有什么事求我?”
郑晓宝弹一个响指:“整个公司属你最了解我。上午有空没?帮我把这张图按这个要求处理好发给这家公司,我要出去一趟。”随后他满意地又抓了两颗糖扬长而去。
和和想,这家伙如此平庸又无聊,怎么昨夜居然会动了那种可怕念头要让他去接自己,并且想跟他共餐呢?虽然他长得还行,但是跟郑谐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还有行为举止,如果郑谐像贵族,那么这家伙就像流浪汉。
她也不是有心要把所有男人都跟郑谐作比较,因为多半都会被比下去的。可是她长这么大,郑谐是她最熟悉的男性,自然不由自主地就拿他当参照物。
哎,这事跟郑谐没关系。问题的关键在于她怎么能产生要与郑晓宝交往一下的念头呢?虽然只有一瞬间,而且因为一场乌龙告吹了。一定是自己寂寞太久了,或许应该试着再找一个男朋友,看看这一回能不能处得更长久一些。
和和在电脑左上角开了一个小小的电影页面,戴上耳机,一边听着电影一边帮郑晓宝完成任务。
当时不顾郑谐的反对选了这家公司与这份工作,就是看中了非常舒适的工作环境与非常松散的管理,很人性化,很舒适,适合她这样懒散没志向的人。郑谐自己有理想有抱负,但他不能要求全天下的人都跟他一样。
当然,赶上公司任务紧急,关系重大时,和和也可以连续做上两个通宵,然后再大睡一天一夜来恢复元气。所以,和和觉得自己虽然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但也并不可耻,至少她能够养活自己。
她刚把签名改成“嫁个金龟婿”几分钟后,朋友苏荏苒就跳上来吐槽:“不是‘有情饮水饱’吗?才过了一夜你就思想成熟了?”
和和回复:“都是电影名字呀!影盲!”
苏荏苒:“金龟婿?你身边不是就有现成的?身材与钱财,容貌与礼貌,一样都不少,又知根知底。”
筱和和:“ZX呀?别闹啦,怎么可能?”
苏荏苒:“话别说太早,一切皆有可能。”
筱和和:“我们就是一不小心被绑到一起的蚂蚱而已。从小到大,我连白天做梦的时候,都从没想过要跟他有个啥。”
苏荏苒:“话别说太实太早了啊。我看那位对谁都客客气气、冷冷淡淡的,偏偏就对你特不客气又特别上心。”
苏荏苒这话可说中了筱和和的痛处,她不长不短二十五年的人生,就是一部“郑谐小跟班”的辛酸史。
小时候,她总被骗着帮他做查资料抄笔记这些小事不算,连他去讨好别的女孩子,都要她去代买礼物,充当联络员与快递员。
成年后,她升级为菲佣,临时秘书,有时甚至要充当冒牌女友。
他常年不住的房子她定期去查看交费以及找人打扫;他秘书不在身边而他突然想办公时,她是临时速记员以及茶水小妹;他想甩掉女人但又没马上找到接任的,她就需要硬着头皮去充当那个得意洋洋的欠扁新人。
其他的都好说,只这一点令她苦恼。她最害怕某天他惹到的女人太过剽悍又痴情,直接泼她一身硫酸。
不过她也亏欠郑谐许多就是了。
五岁时,她害十岁的郑谐一只脚骨折。那阵子郑谐正与家里抗争要进少年武校,这下子他不得不按部就班地念书升学;
十岁时,她害十五岁的郑谐失去参加全国少年国际象棋友谊赛的参赛资格。本来他是非常有希望取得佳绩的人选。他都准备好出发,偏偏她急发肺炎,家中又没大人,他只好放弃机会,留下陪她;
十五岁时,她害二十岁的郑谐和他当时的女友分手。那女子打了她一巴掌,所以郑谐甩了那女子,可是她觉得郑谐似乎一直没忘记那女子,因为这些年他选女友好像总是那一类的;
二十岁时,她害郑谐丢掉一笔大生意。那时,他新开的公司根基不稳,风雨飘摇,而那笔生意占他们三分之一的年销售额。
筱和和折合了一下,觉得总归还是她欠郑谐比较多,所以郑谐怎么欺负她也不算过分,何况郑谐还为她做过许许多多的事情。
人家男女之间的交往有个“七年之痒”,他俩这个却不知该算作五年那个啥。郑谐今年元旦那天很郑重其事地跟她说:“和和,我们今年尽量少见面,少说话,少一点交集。”
因为今年又是“逢‘五’年”。再过两天,和和就满二十五周岁了。
中午筱和和收到一个快递包裹,嫩嫩的鹅黄色及膝小礼服,保守款,同色羊皮凉鞋,连项链与发饰都一应俱全。
郑谐送的,韦秘书挑的。和和疑心郑谐根本忘记她到底多大了,她已经二十五,可是郑谐总是把她当十五岁来对待。
和和拨电话过去,郑谐说:“早晨你说今天下午放假是吧?陪我去参加一个宴会。”
“你的女性朋友们呢?”女性朋友,这是郑谐对“女友”的定义。
“没有合适的。”
“你还有好几个女秘书呢。”
“和和,听说今天下午宴会的点心全是北香斋提供的,又有很多游戏,可以抢到很多奖品。”
他真了解她。北香斋的点心总要排队才能买到,离她的住所与工作地又远,她一年也吃不上三两回。而且,她最喜欢玩游戏时得到的奖品,哪怕只值一块钱。
到了宴会现场和和就乐了。因为晚上就是奥运会开幕式,这宴会主题也迎合奥运,整个会场就是一儿童游乐场,各种型号的福娃和其他玩具摆得到处都是,空中飘着汽球与彩纸,纸上写着各种题目,就是个又能吃又能拿的游戏派对嘛!怪不得郑谐不找他那些气质型的女友和小秘,而坚持拖了她来。
再一细瞅,她就更乐。因为是奥运主题宴会,电子显示牌郑重地显示着倒计时。大概是会务组要求,男士一律是整齐的黑西装,白衬衣,红领带,女士们身上则只有红、黄、蓝、绿四种单色。这主办方忒有才了,一会儿若做游戏,可以直接按身上的衣服颜色分组。
郑谐去应酬,筱和和自得其乐,在彩纸中间穿来穿去猜中了一大堆问题,得了许多的奖品,寄存到服务台后,便专心致志地找东西吃。
角落里有人三三两两地聚作一堆,一不小心就能听到有趣的八卦。
“程家跟钟家下月要有喜事了。上回为什么取消了?”
“正规说法是新娘子突然病了,真实原因估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程家喜事连连呢,听说程二公子与前妻复合了。”
“啊?他什么时候离的婚?”
“他竟然结过婚?”
“你们火星来的啊?”
蹲墙角的结果是,不小心听到自己的八卦。
“今儿跟郑谐一起来的那女的是谁?新任?”
“挺可爱的,但不像他的口味。”
“想起来了,郑谐有个干妹妹,平时藏得挺严实。”
“大概就是这个。听说郑书记很喜欢她,不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也许个性不错。”
“郑书记?哪个郑书记?”
“看,你又火星了。”
原来社会精英与名媛也喜欢八卦啊,比她这等市井小民的程度厉害多了。
和和小心绕开他们,找了个最清净的角落,专心享受美食。
顺便找一找郑谐,不知道衣冠楚楚的他,是不是此刻也在积极地或被动地参与着八卦事业呢?
理论上不会,他连正常的话都尽量减少字数说,能省则省。当然,除了教训她。
和和一眼就看见郑谐,站在不远处的不起眼位置,与一位绝色女子说着话。
她真不愿意承认,纵然这满场的流光溢彩、衣香鬓影,郑谐仍是最出众的之一。他五官精致、身材颀长,虽然平日里她经常暗贬他是小白脸,但跟这一堆堆阴柔又婆妈,身上还香喷喷的男人们一比,她竟觉得郑谐无论外表还是作派,都有一股无法言传的男子气概。
郑谐也看见她,跟美女打了个招呼,向她走来,顺便从她盘里取了一点东西吃。
筱和和看清郑谐手里端了一杯红酒,微微皱着眉说:“昨天还在医院打点滴呢,今天怎么能喝酒?”从他手中取过来,自己灌下去。主要是她自己想喝,因为刚才有点被噎到了。
结果因为心虚喝得太猛,一下子呛到了自己,咳了起来。郑谐拍着她后背帮她顺气:“怎么还是没长进呢?壁花也当得也太没气质了。场上有看得顺眼的人吗?帮你引荐。”
“没半个顺眼的,还不如你。帮我去拿杯饮料吧?”自从蹲墙角偷听到自己的信息后,她就藏在阴影中不愿出来了。
“公开场合别说这么没情商的话。自己去拿。”
“我拿过很多回,有人已经开始注意我了。我怕给你丢脸呀。”和和笑嘻嘻地说。
这厢她正耍着赖,头顶上响起一个极好听的男音:“阿谐,还活着呢?”
郑谐回头一看,笑了:“你都苟活于世,我怎么会死?”
郑谐很少跟人开玩笑,说话又这么不忌讳。筱和和从郑谐的肩膀方向望过去,正碰上一对清澈眼眸,带着温柔笑意,有一点熟悉感。
发现她的偷窥,那对眼眸笑意加深:“郑谐,这位是……”
郑谐把筱和和从角落里拉到光亮处:“这是和和,我妹妹。你以前应该见过。”
男子微眯着眼睛,似在搜索回忆,然后眼中有了然神色:“想起来了,我们在你出国之前的那次饯行宴上见过。一转眼竟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过,和和你的样子可没怎么变。”
和和的神色罕见地现出了一点点尴尬,她把目光投向郑谐,郑谐也向她瞥过一眼来,她立即低下头。
“嗯,个性也像小孩子。”郑谐说。
男子并没注意筱和和的神色有片刻的异样,温和地说:“和和,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是时霖。”
“石林?昆明?”筱和和机械地重复了一下。
“时光的时,雨林霖。”
“时先生。”和和把身姿站直微微颔首的仪态倒真有几分淑女风范了,她好歹也是上过多堂社交礼仪课的。
“不要这么客气。我比郑谐还要大一些,喊我一声哥就好。”
“时大哥。”和和见郑谐没有反对的意思,顺从地改了口。
筱和和对时霖印象不深。相遇的年代很久远,如果她没记错,七年了。何况,他是郑谐的朋友。
就像和和妈常常提醒她的那样,她与郑谐,从来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和和误打正撞进入他的世界,已是一种错位,万万不可忘记根本,一错再错,把灰姑娘以魔法虚幻出的华服真正当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对于通过郑谐认识的人,她向来都不深交。于她而言,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郑谐的朋友”,如此而已。
甚至于连待她如邻家姐姐一般的,与她甚为投缘的韦之弦,她都刻意保持了一定距离,到底只是君子交,而没成为亲密的朋友。
和和也承认,自己偏执的时候,有点接近病态。好在能令她偏执的事情并不多。所以多数时间里,她仍是那个笑语嫣然、清秀可人、大大咧咧、与世无争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的小姑娘。
时霖与郑谐的其他朋友不太一样,看起来是个异类。他谦和体贴,散发出质朴干净的书卷气,迥异于郑谐身上那种纵使再低调也掩不住的咄咄逼人的贵气。
时霖与郑谐一起离去,和和望着他俩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又继续去找东西吃。胃已经满了,可她没事可做,满场彩纸上的题目也被人猜完了,于是她在盘子里用切片水果摆造型,堆得很高,像一座宫殿,最后夹一颗樱桃当点缀。
那樱桃滑得很,从她的水果夹中“哧溜”一下滑走不见了。和和很窘地四下里张望,还好没有受袭的惊叫声,也没有人在看她。于是,她又夹一颗,又滑掉,这一次却是被正嘴角含笑向她走来的时霖用手给捏住了。
和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没有,她只好腼腆地笑笑:“时大哥,您这一招真厉害。”
“我跟阿谐当初在一个武校待过几天,只学了几招三脚猫招式,比他差得远。”时霖边说笑着,边拿水果叉将一枚红樱桃稳稳地放到她的盘子里。
“刚才你积极猜谜时我就注意到你,正想哪家姑娘这么活泼又聪明,看起来还面熟,原来真的是熟人。”
和和不习惯被夸奖,羞涩地笑笑,很快又敛去,低头用水果叉拨弄着盘子。
场上适时地响起童趣的音乐,主持人配合地大叫大嚷,先是拍手歌,再来是兔子舞,重复一遍又一遍,正扎堆的绅士淑女们难得地放下矜持,纷纷加入到场子中间去。
满场闹哄哄,时霖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提议:“我们也去跳吧,十几年没玩过这种游戏了。”一个闪神间,她已经被时霖拉入舞池。
大家围成一个大圆圈,一男一女做搭挡。平日大家都少有这么幼稚的时刻,一堆人乐不可支,边跳边笑,热闹非凡,仿佛回到童年的幼儿园。
大厅内冷气很足,筱和和的小礼服是无袖的,裙摆又短,转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时,身上泛起一丝丝的凉意,可她的手心却渐渐黏湿,贴着时霖干爽的掌心时,有异样的感觉。
时霖扭头看她:“你不舒服吗?”
“没。怎么了?”
“你的手很冷。”
“哦,冷气太凉了。”
时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渡给她一些温暖。他的动作很自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许是把和和当做小女孩了。和和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
整支队伍转了大半个圆时,和和见到不远处郑谐笔挺地立在墙边,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他面前有一位穿浅蓝色吊带裙的纤柔女子,正一脸敬仰地与他说话。
他的目光投向和和他们,视线与和和对了个正着时,他突然用一只手搭在头顶上摆了个兔子耳朵的造型,弯了弯手指,笑得一脸无邪。和和白了他一眼,把头扭过去,不理他。
他在嘲笑和和小时候的糗事。
她从小就没什么音乐细胞,乐感奇差,幼儿园时班级要排一个小白兔拔萝卜舞蹈,人数不够就把她也凑上了。结果排练时好好的,正式演出时却因为过于紧张而找不到感觉,总比其他小朋友慢半拍,事后和和哭得死去活来,觉得特难堪。恰恰郑谐也在场,他竟然还记得,还不忘糗她一糗,真是可恶极了。
和和身上有股犟劲。经过了这样一场深刻的惨痛,和和用了很大力气来弥补她生命中这最短的一截“木桶片”,有几年,她把大半的业余时间都用来练习节奏,结果高中毕业时,她居然可以充当校乐队的鼓手了。这是她不思进取的人生中最积极进取的事之一,并得到了郑谐的多次表扬。
这样回想着往事时,和和的不安情绪便渐渐平静下来。
宴席散了,大家陆续离开。
郑谐从几个年轻男子那边脱身出来:“时霖,改日再联络。和和,我们走。”
那边便有人叫:“阿谐,别溜那么快啊,哥们儿好久没凑这么齐过了。”
“我先把和和送回去。”
“妹子也跟我们一起去玩吧?”
和和低声说:“我自己打车回家,你不用管我。”
“穿成这样子打车?”
“我可以送她。” 时霖说。
“那就拜托你了。”
郑谐的皮条客当得一点也不高明。
他总是教育她,女孩子不能随便上陌生男人的车,如果是很晚,连熟悉男人的车都不要随便上。换做以前,他会让司机来接她,结果今天他不经她同意就急急地把她推到“陌生男人”的车上。
是他觉得时霖特别的无害,还是她乍见时霖时奇怪的反应让他误会了什么?
要么就是前两个月她交男朋友时,郑谐的态度导致了她和那人的分手,现在郑谐想要赔个男人给她?
和和坐在时霖车上,车后座塞着一大堆她猜谜答题得来的奖品,以及大大小小的一堆奥运福娃。
“聪明的姑娘。”时霖赞她。
“别人都在聊天,只有我无聊,就去猜题了。”
“我记得你当初学的是美术,没改行吗?”
“算是没改吧,我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她指一指路边一块广告牌,“就是那家。”
“怎会这么巧?我这次回国做个课题,就打算找这家公司。”
“真的吗?我们公司在业界名声不算响。”
“我在杂志上看到一组广告,非常喜欢,就决定用这家。阳光小屋那个主题,你也见过吧。”
和和点点头,又露出羞涩的娇憨表情。
“天,那设计者不会是你吧?”他看了和和一眼,已经能够肯定自己的判断,“果然很巧。和和,你是有才气又有灵气的设计师。”
“那个系列客户不是特别地满意,但又没有更好的,时间很急,就凑合着用了。郑谐哥哥总说我不学无术。”
“那可是这些年我最喜欢的广告之一。郑谐那家伙轻易不会夸人,当然,也不会轻易损人,如果他真觉得谁不学无术,他根本就不会讲出来了。”
时霖按和和的要求把车一直开到了海边。她的朋友苏荏苒正在那儿带了一群福利院的孩子玩耍。荏苒没什么事情,最近做了福利院的义工,有空就去陪伴这些弃儿。
和和将一大包玩具送给了那些孩子,又陪着他们做了两个游戏。她穿着礼服,又送来礼物,几个年纪特别小的孩子口齿不清地喊她“仙女姐姐”。
她没有在那儿停留太久,时霖在等她,而且她的裙子在会场里虽然很低调,但到了户外就很招眼。
时霖陪她往停车场走时,她又变出两个小小的福娃,把其中一个递给他:“这个送给你。”
“谢谢。我很多年没收到过这种礼物了。”
停车场很远。这是旅游旺季,内陆的外地游客喜欢这个季节到海边度假,时时有高贵的名车从他俩面前一掠而过。
又一辆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慢慢地启动,加速。和和盯着那辆车发着呆,竟忘了向一边躲闪,亏得时霖拉了一把和和,否则险些要蹭到她。
那车开出几十米,堪堪地停住,又倒退。有人下车,不知是要找碴还是要道歉。
“筱和和?”车上下来的居然是正宗帅哥一枚,此时表情讶然。
“岑世,好久不见。”一天遇上两回旧交,她出奇地镇定。
岑世的笑很有感染力:“和和,你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这位是……”
“一位朋友。”和和不卑不亢地回答。
岑世与时霖握手,交换名片,又递给和和一张:“和和,我会在这儿住一周,或许还可能在这儿工作一阵子。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你不给我留电话吗?”
“我没带名片。”
“那给我的手机拨个号码吧。”
当着时霖的面,和和只能顺从地掏了手机,按着名片的号码拨出去。岑世直到手机响起,拿出来看了一眼,才满意地告别离去。
车上的筱和和沉默着,搂着一只抱枕,不时低头用手抹一下眼睛。
时霖侧脸看去,竟然发现她在无声地流泪。
他递过去面纸,没说话。
和和擦了擦眼泪,自己开口解释:“对不起,我想起刚才那些孩子们,有点难过。”
“海边那些?”
“嗯。他们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有几个刚出世就被遗弃了,因为身体有一点残疾。可是你看他们多可爱,就像小天使一样。”
“他们已经算作幸运了。有人提供他们吃住,有苏小姐那样的善心人陪他们玩,还可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得到你的礼物。”
和和点点头,抹掉又一滴泪,低头不语。在几乎陌生的人面前哭泣,她觉得非常丢脸。
“对不起,我本来并不是这么爱哭。”与时霖分手时,和和再次道歉。
“没关系。我很高兴你在我面前流露别的情绪,证明你没把我当外人。和和,我今晚本想请你吃饭。”
“晚上我想在家看奥运会开幕式……”
“我明白。我改天给你电话。”
“谢谢你,时大哥。”和和在时霖的目送下上了楼。
大概会场的空调太冷了,晚上就开始肚子疼,生理周期提前到了。和和灌热水袋,喝红糖水,包着被子缩在沙发里看电视直播的奥运会开幕式。小姑娘开始唱歌时,她突然感动,又掉下眼泪来。
郑谐的电话很不是时候地打来了。
“到家了?”他低声问。
“嗯,三小时前就到了。”
“时霖没请你吃饭?”郑谐话里带笑。
“我要回家看直播。”
“和和,你在哭吗?”
“嗯,我觉得感动。多壮观的场面。难道你没在看电视?”她瞒不过郑谐,索性承认了。
“早说了带你去北京看现场,你又不肯,白白将两张票便宜了别人。”
“现场多热,那么多人都在摇扇子,又有许多烟花,怪吓人的。而且视角也太固定。还是家里舒服。”
“筱和和,你叶公好龙。”
“我要看电视,不跟你说了。你别打搅我。”
“好,你别睡太晚。”
第二天筱和和起得极晚,随便吃了点东西,又躺到沙发上看比赛。
室外气温高达三十五摄氏度,她还抱着热水袋,全身淌着汗,只好开了冷气。但冷气令她更难受,于是又全身裹紧被子。
一上午有两通电话,一通是时霖的。
“昨天的开幕式觉得还好吗?”
“比我想象的更好。”
“你在家做什么?”
“看比赛。”
“不出来透透气?”
“改天好不好?”
“好。”
另一通是岑世的,她犹豫了许久才接。
“和和,是我。”
“我知道。”
“这些年过得好吗?”
“怎么会不好?”
“我很想念你。”
“可是我不想念你。”
“这两天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整个周末都有安排了。”
“那么,改天?”
“再说。”
筱和和轻轻地放下手机。在她打电话这一分钟时间里,中国队居然又得了一枚金牌,金牌得主出奇镇定,宠辱不惊。
和和最佩服这种人,从小便希望自己也成为这样,但是总难如愿。
不过刚才,她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直播画面里,五星红旗升起,全场唱起国歌,冠军眼中盈泪。筱和和对国旗国歌素来尊重,立即从沙发上站起,陪全场一起立正,陪冠军一起流泪。
画面都切到了别的比赛,她脸上的泪还未尽,抽抽嗒嗒有点哽咽,自己也觉得无趣得很,起身去厨房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周末她总是将手机调到震动。当嗡嗡的震动音又响起时,她以为是岑世再度打来,也不再理会。慢慢腾腾地回来后,发现是郑谐的来电,于是迅速拨了回去。
她才“喂”了一声,郑谐又听出来她的异样:“你又怎么了?感冒了?还是又哭了?”
“中国队得金牌了。”
“哦。”
“一见升国旗我就哭,你知道的。”
“对,那一年大清早你在天安门广场哭得差点害我被当做人口贩子。”
“你在哪儿?”
“家里。”
“你没看直播?”
“我在看文件。”
“你不爱国!”
“我一向只关注结果,看过程太累。”
“才不是。结果不重要,过程才关键。”
“刚才是谁在为了比赛结果在哭?”
和和无言。
“和和,你不舒服吗?”
“没呀,还好。”
“明天我去看筱叔叔,跟我一起吗?”
“以前不是都是挑农历的日子吗?”
“那时候你出差了。”
“哦。”
“你去吗?”
“好。”
“还有,”郑谐在已经说了再见后又想起一件事,“和和,今年有生日愿望吗?”
和和思考了一秒钟:“祖国富强,世界和平。”
郑谐似乎是笑了一下:“这要求太高了。好吧,我保证不偷税漏税,不走私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