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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探视

因为感冒药的缘故,这一夜睡得很是香甜,梦都没做一个直接到了大天亮。 大冬天的早上要想从被窝里爬起来,那是一件相当考验毅力的事,我挣扎了两番,想着今天必须要做的事,咬了咬牙强撑着从**爬起来。 先到阳台做了几个深呼吸,清晨的寒气一打简直周身通透,神清气爽。 之后打开手机看了几条微信,安娜始终没有回过来,倒是老于发了一条信息给我。 时间大概在昨晚的十二点半左右,往常那个时间段我基本都守在电脑旁码字,老于是知道我的作息的。 老于发的微信内容很酸,大概的意思无非是世事难料,世事真特么奇妙,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还是什么的,要我赶紧把那顿饭给请了,届时他叫上表弟,咱哥儿仨不醉不归云云…… 看来是阿胜把和我见面的事告诉了老于,本来这倒也没什么,可什么叫“咱哥儿仨”?! 揣着一肚子闷气安顿好了旺财和威廉,看了一眼时间,精神病院也到了该上班的时候,于是拨了电话过去预约。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懒洋洋的,十分的不耐烦。 “找谁?” 我说明来由,打电话来是预约探视,女人打了哈欠问:“病人名字?” 那边传来了刺啦刺啦的声音,像是在翻动纸张,我赶紧说:“楚山” 电话那边嘈杂的声音立即停住了,女人刚才还懒洋洋的声音尖利了起来,她反问了一句:“楚山?你要探望老楚?!” “有问题么?” 我尽量表现的正常,女人期期艾艾的,从她对楚以医生的称呼来看,似乎两人关系还算熟稔,她停顿了半刻才试探的又问:“你和楚山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到底能不能预约?” 女人似乎还是不肯确定,又和我确认了一遍,虽然还是满腹狐疑,但也只能应了:“下午两点半,过点咱这可就不接待了” 挂了电话,我趁着时间还早把前几天拖欠的一篇稿子补上,搞完之后已经是中午,其间周淮青打过两次电话,我全当没看见。 他昨天顾念我生病没下狠手,今天我要栽他手里铁定没好果子吃,所以能躲就躲吧,就算躲不了,我也必须先把该查的都查明了,老子再洗干净脖子引颈就戮不迟。 那晚和安娜喝酒从她口中得知,楚医生疯了以后就直接住进了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一直没出来,安娜只两月前远远的去看过一眼,大概是治疗药物的关系,楚医生整个人变得痴痴呆呆,混在一众表现各异的精神病人之中并不起眼。 当初楚医生的同事如今是他的主治医师,那是个四十多岁严谨的中年人,姓季。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忙完,脸上戴着口罩满眼的疲惫,当得知我是来探望楚医生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我看得出甚至还有些欣慰,大概是看到了我手里拎着的一袋食物。 他带我去了接待室,房间不是很干净,桌子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季医生摘了口罩对我说:“这个房间不常用,我们这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探望病人,即使是家人还尤躲不及,说实话,近一个月你还是第一个,你刚刚说楚医生是你的……” “朋友,又是邻居” “难得” 季医生点点头,他的长相极其像菜场的猪肉贩,酒糟鼻,秃顶,脖子粗短几乎和肩膀连城了一体,但说话的腔调却斯斯文文,和身形极其不搭,说话的时候总下意识的去碰触红红的鼻头。 季医生的左腋下夹着文件夹,我瞥了一眼,忽然一愣,因为从文件夹里突出来的几张纸上有明显的红色痕迹,那,难道是血么? 季医生看我盯着他的腋下看,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将那几页纸塞了回去,双肘一抬,我这才看到他的左肘和腰部也沾染了血迹,血迹还没有干透,像是从什么地方蹭上去的。 季医生并没打算解释,而是很认真的看着我说:“我让人把老楚带过来,不过我要提醒你,探视只有二十分钟,老楚现在的状态很难和人正常交流,他应该已经不认识你了,但你放心,他暂时并没有攻击性” 说到这里,我发现季医生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眼尾不自觉的扫向了身上沾染上血迹的部位,眼神甚至还有些厌恶。 我点头,客气的说不会耽误太长时间,季医生好像这才放下心来,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对我的来历表示怀疑,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装着各种面包牛奶和熟食的超市塑料袋,舔了一下嘴唇,好像自顾自的说了一句:“没听说过老楚有你这么个朋友?” 我笑着摊了摊手:“跟您说实话,我其实是楚山老婆的表妹,你也知道他们两个……” 季医生脸上立即浮现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本想礼貌的笑一下表示理解,但表情做到一半实在做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厌恶,刚刚对我的客气也不见了,冷哼一声出了门。 我不由的心中暗叹,安娜啊,在楚医生工作的这个地方,用声名狼藉来形容你,会不会还很保守呢? …… 等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楚医生才被带了过来。 带他来的是个健硕的护士,如果不是宽大的工作服里胸前还能隐约看到隆起,我真的以为那就是个男人,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到喉结和胡茬。 护士拉扯着楚医生很不耐烦,她的工作服脏兮兮的,有的地方似乎还沾着呕吐物,味道很呛,她粗声粗气的把楚医生按在椅子上,警告意味很浓的吼道:“别给我找麻烦,有东西就吃,但不许弄脏衣服,过一会我再来!” 护士完全没有跟我客套客套的意思,她甚至鸟都不鸟我,只是边走边把工作服从身上往下扯,然后骂骂咧咧的出了房门。 按照医院的规定,探视病人应有护工在场,或许楚医生的症状相对其他精神病人来说的确很平和,而且又是昔日的同事,医院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区别对待。 等护士走后,我这才在楚医生对面坐下来,虽然我有了一些心里准备,但真的见到了却还是感到吃惊,不过几个月没见,竟然可以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眼前的人比印象里的楚医生瘦了少说三十斤以上,颧骨都凸了出来,脸色发黄,眼球遍布红血丝,因为长时间处于恐惧当中,五官甚至都和以前那张木纳老实的脸不同了。 他的一只手死死的抠在衣兜里,另外一只手从外紧紧的捂住,仿佛那是天地间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唯一可以保证自己安全的东西,但即使是这样,他的双眼还是到处觑着,脖子下意识的前伸,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的野兽。 我忽然很想摸一根烟来抽,但挣扎了很久,还是放弃了,从包里拿出一杆笔大小的电子烟,按着按钮抽了一口,同时把那一袋子食物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却完全没有反应,眼球盯住了塑料袋好半晌,然后又慢慢的转到别处,弓起身子,双脚踩在地上一蹭一蹭。 大概是我手里的电子烟红色的指示灯引起了他瞳孔的反应,楚医生压低了身体,用一种诡异的姿势抬起头看向我,他盯着一闪一灭的红色灯点愣愣的看着,很久也不眨一下眼睛。 “喏,要吃么?” 我从袋子里挑出一盒酸奶,将吸管插了进去递给他,同时撕开一袋牛角面包的包装袋一起递到他面前。 楚医生的视线这才从电子烟转到了我手里的食物上,他看了很久,翕动着鼻子,忽然一把抓了过去,几乎是埋在桌底快速的吃了起来,但我注意到,他抠在外套口袋里的左手始终没有出来,只用另一只手费力的同时握住酸奶和面包,狼吞虎咽。 “还认识我么?” 他吃的很快,我又撕开了一袋卤鸡腿给他,他用力的嚼着,两腮鼓鼓的,嘴角和胸前到处是面包屑和碎鸡骨头渣,对我的问话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是安娜让我来的,她让我来看看你” 我把“安娜”两个字说的很重,但他还是旁若无人的吃着,看来安娜这个名字对现在的楚山也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威廉?” 依旧没有反应。 我想了想,小心的说出另外一个名字:“陶然?” 他吃光了鸡腿,随手把包装袋仍在地上,终于自己伸手去拿袋子里其他的食物,翻出一包饼干用牙撕开包装后,直接抓起来往嘴巴里塞——他对“陶然”这个名字也没有反应。 门外又传来刚刚那个护士谩骂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在附和,从水管里喷涌而出的巨大哗哗水声夹杂着搅动衣物的声音,还有塑料盆用力摔在水泥地面的声音。 带来的食物楚医生已经吃了大半,并且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把包放在了桌上,有轻微的震动传来,不用看都知道一定又是周淮青打来了电话,我连抽了几口烟,虽然感觉上比香烟差了很多,也不能起到缓解精神压力的作用,但依旧停不下来。 我一直就这么看着楚医生吃东西,直到他吃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一张A4纸,展开。 我敲了敲桌面,楚医生立即往后缩了一下,但还是往嘴里塞着食物,我加大力度又敲了一下,他终于有所感应的抬起了头,一张用A4纸打印出的彩色照片就怼到了他的面前,我认真的观察他的表情,慢慢的说:“告诉我,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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