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徐晓沉默了。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北凉王,此刻却低着头,不敢看那个被他视如己出的“女儿”一眼。
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徐渭熊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素衣。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那股锥心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这二十年的父女情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原来,她在徐晓眼中,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用来保护徐奉年的棋子,一把随时可以折断的刀。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义山冷漠地看着吐血的徐渭熊,继续向徐晓施压,“用一个死士甲,换北凉三十万铁骑的安稳,换世子的一线生机,这笔买卖,划算。”
徐晓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
“按你说的做吧。”这六个字,彻底斩断了徐渭熊心中最后一丝念想。
她擦干嘴角的血迹,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站稳了。
那双眸子里的悲痛与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冰寒。
哀莫大于心死。
“好,很好。”徐渭熊轻笑一声,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两个正在谋划她“未来”的男人,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外,风雨更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冷不过她此刻的心。
回到自己的院子,徐渭熊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动作麻利地翻出几件便于行动的衣物,又将平日里积攒的金银细软打了个包裹。
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这北凉王府只是一个住了几天的客栈,而不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徐晓,李义山…”
徐渭熊将包裹系在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充满谎言的院落,眼中杀意涌动: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既然我是西楚兵圣的女儿,那我就去找那个真正的西楚公主——姜泥。听说她如今跟在那个叫陆泽的青衫剑仙身边,在天聋地哑谷过得逍遥快活。
“等着吧。”
徐渭熊翻身上马,趁着夜色与风雨,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冲出了北凉王府的大门。
马蹄声碎,溅起一地泥泞。
她在风雨中回首,看着那座巍峨的王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下次再回来,我定要掀翻这虚伪的王府,让你们所有人,都给我那死去的亲爹陪葬!”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决绝的背影,也照亮了这乱世江湖即将掀起的一场腥风血雨。
……
天聋地哑谷。陆泽正捏着一颗葡萄往少司命嘴边送,突然感觉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谁在念叨我?”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眼前这小哑巴乖乖张嘴吃下葡萄的可爱模样,心情大好,“算了,管他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是他不知道,一个带着满腔仇恨与一身谋略的女人,正骑着快马,朝着他的方向狂奔而来。
这原本就热闹的棋局,怕是要更加精彩了。
听潮亭外的雨势未歇,反而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像是要将这北凉王府的污垢冲刷个干净。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李义山捻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那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徐晓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案几,茶水泼了一地,冒着丝丝热气。
“去查!给老子查!这一下午究竟是谁在外面晃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负责内院洒扫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身子抖得像筛糠:
“回…回王爷,午时三刻,二郡主…二郡主来过。”
徐晓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午时三刻,正是他和李义山把那层窗户纸捅得最破的时候。该听的不该听的,怕是全进了那丫头的耳朵。
“她在门口待了多久?”李义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约…约莫一刻钟。”小厮哆嗦着回答,“二郡主没让人通报,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然后就走了。”
完了。徐晓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那股子威震天下的霸气此刻**然无存。
他太了解徐渭熊了,那丫头心思深沉,若是没听到什么,断不会一声不响地离开。如今这般悄无声息,分明是心死了。
“她去哪了?”徐晓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二郡主临走时留了话,说是去上阴学宫看望几位师长。”
“放屁!”徐晓暴怒,抓起手边的砚台狠狠砸向地面,墨汁飞溅
“她是去上阴学宫吗?她是去逃命!这丫头聪明绝顶,知道咱们要拿她当死士用,这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北凉气数,难道真要坏在这一招臭棋上?
徐晓像头被困住的老狼,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猛地停下,眼神变得狰狞可怖:
“传令下去,让拂水房的人全部出动!还有,把陈之豹那几个义子都给老子叫来!封锁北凉四州所有关隘,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北凉王府议事厅。
几位义子神色各异地站在厅下。当徐晓阴沉着脸,将徐渭熊得知身世并叛逃的消息说出来时,大厅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最前方的陈之豹,那一身白衣胜雪,此刻却仿佛染上了寒霜。
他握着梅子酒的手指骨节泛白,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竟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义父是说,二姐知道了?”陈之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知道了。”徐晓不敢看这个最得意的义子,只能硬着头皮下令
“之豹,你带兵去守陵州。渭熊要逃,必然会选最南边的路。”
“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决不能让她落入离阳皇室手中!”
陈之豹深深看了徐晓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白袍翻飞间,带着一股决绝。
……
北凉境内,风声鹤唳。
万金悬赏,良田千亩,只为寻找二郡主的踪迹。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江湖,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二郡主究竟犯了什么事。
凉州城外的一处简陋茶摊。
几个江湖客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王府的悬赏,丝毫没注意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那少年脸上满是灰土,穿着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正低头啃着一个干硬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