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与刘贤弟本已决定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可他依旧不肯放过！费彬那个狗贼，更是当着我的面，对刘贤弟一家痛下杀手！” 他握着曲非烟的手，力道之大，让骨节都有些发白。 “这笔血债，我曲洋便是拼了这条老命，化作厉鬼，也定要向他嵩山派讨还！”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被曲洋那嘶哑的恨意凝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萧杀之气，让一旁的侍女吓得面无人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 陆泽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对相拥而泣的祖孙，仿佛在看一幅画。 他伸出手，将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推到了曲洋面前。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曲洋心中那几近失控的复仇火焰。 他松开怀里的孙女，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瞬间涨红，对着陆泽便要再次拜倒：“曲洋失态，前辈见谅！我这条命，是刘贤弟换来的，如今已不属于自己，从今往后，愿为前辈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只是非烟她…她是我唯一的牵挂，我若去寻左冷禅报仇，九死一生，不能带着她。魔教之中，如今也是派系林立，争斗不休，我那些旧友自身难保，将她送回去，更是羊入虎口…” 这便是他最大的困境。 一个魔教长老的孙女，在正道眼中是妖孽，在魔教内部，也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工具。这偌大的江湖，竟没有一个七岁女孩的容身之所。 “报仇不急于一时。”陆泽的声音淡然响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至于非烟，我另有安排。” 他看向那个攥着爷爷衣角，正用一双通红的眼睛偷偷打量着自己的小姑娘，继续说道：“衡阳不是久留之地，江湖更不是孩子该待的地方，我会派人送她去杭州，到我江家的卧龙山庄去。那里有良师教她琴棋书画，有花园让她嬉戏玩闹，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一切。” 此言一出，曲洋和曲非烟同时愣住。 “师父！”曲非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松开爷爷，几步冲到陆泽面前，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慌乱与抗拒， “我不去！我要跟着师父！非烟不怕吃苦，非烟可以练功，可以帮师父做事的！” 对她而言，这个刚刚拜了半个月的师父，是她在那场灭顶之灾后，唯一的依靠和光亮。她无法想象离开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陆泽低下头，看着那张泪痕未干的倔强小脸。他没有去拉开她的手，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跟着我，你能学到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曲非烟心头一颤。 “你能学到如何一剑封喉，能学到如何用一百种方法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你能看到人心比鬼蜮更险恶，看到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你这双弹琴的手，很快就会沾满洗不掉的血腥。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 一番话，如同一柄冰冷的锤子，敲碎了曲非烟心中所有天真的幻想。 她想起了刘府那晚的血腥，想起了费彬那张狰狞的脸，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她抓着陆泽衣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陆泽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稍缓：“去杭州，好好长大。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山庄里的生活太过无趣，而你的武功也足以让你在江湖上看清人心险恶之后，再来寻我也不迟。” 说完，他不再理会还在发愣的曲非烟，目光转向了曲洋：“护送非烟去杭州的任务，就交给你。这既是为我办事，也算让你祖孙二人，能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他信步走到书案前，取来笔墨，在一张素白的信笺上写下几行字，随即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他将信递给曲洋：“到了卧龙山庄，把这个交给大管家雪姬，她自会安排好一切。” 曲洋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封信，信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逾千斤。这不仅是孙女的安身之所，更是这位江前辈给予他的，一份天大的信任与恩情。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的感激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字：“是！”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信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墨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卧龙山庄”。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江湖上，知道卧龙山庄的人或许不多。但身为日月神教的长老，曲洋的地位和见识，远非寻常武林人士可比。 他很清楚，在江南的杭州，那个富甲天下、风景如画的地方，所谓的“卧龙山庄”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江湖门派，更不是一个武林世家。 那是盘踞江南，根深蒂固，连朝廷都要礼敬三分的庞然大物——杭州陆家！ 传闻陆家富可敌国，生意遍布天下，但真正让他们屹立不倒的，是那深不可测的底蕴。没人知道江家有多少高手，也没人敢去试探。 因为所有试图挑衅陆家威严的人，无论是江湖大豪，还是封疆大吏，最终都消失得无声无息。 曲洋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见鬼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漠的青衫男子。 他姓陆…来自杭州…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