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冲心中一动：“国尉是说？” 嬴子荆缓缓道：“我想造一种东西，名叫纸。” “纸？”相里冲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字眼。 “不错，”嬴子荆道，“这纸，应该是用植物纤维制成的。”他顿了顿，神色间露出几分不确定，“我想过了，或许可以用麻、用树皮、用破布、用渔网，这些东西似乎都有纤维。把这些东西泡在水里，然后……捣碎，成型后均匀地铺成薄片。” 相里冲听得一愣。他是秦墨巨子，对各种技艺都有研究。嬴子荆这番话，只是点明了大方向。 “国尉这个想法，”相里冲沉吟道，“倒是新奇。只是国尉，这具体该如何操作？” 嬴子荆坦然道：“具体如何操作，我确实不懂。”他看向相里冲，“所以今日请巨子来，就是想请墨家帮忙。墨家精通百工技艺，这造纸的事，我只知道个大概方向，具体的技术细节，全要仰仗墨家了。” 相里冲心中暗暗称奇。这位国尉倒是坦诚。他想了想，问道：“国尉说的泡水、捣碎、成型，这几个步骤我能理解。但关键问题很多。要泡多久？用什么器具捣碎？捣到什么程度？如何将纤维浆均匀地铺成薄片？如何保证厚薄一致？晾干的过程如何控制？这些都需要反复试验。” 嬴子荆点头：“巨子说的极是。这些我都不懂，正需要墨家来研究。”他停顿了一下，郑重道：“我知道这事不易，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所以我已经决定，从国尉府的库银中，拨出五千金，专门用于这个试验。” 相里冲一惊：“五千金？” “不错，”嬴子荆道，“若是五千金不够，我还可以再拨。另外，我准备在咸阳城外，选一处水源充足的地方，建造专门的作坊。作坊的规模不必小，要能容纳几十上百人同时试验。所需的土地、房舍、器具、原材料，一切费用，都由我来出。” 他看着相里冲，语气愈发坚定：“我还准备从府中调派一百名仆役，专门供墨家弟子驱使，用于各种试验。巨子需要什么原料，尽管开口。需要麻，我让人去买；需要树皮，我派人去剥；需要破布旧网，我让人去收。不管需要什么，只要能有助于造纸，我都全力供应。” 相里冲沉默片刻，心中对这位国尉有了新的认识。此人虽然不懂技术，但眼光长远，而且一旦下定决心，便愿意倾尽全力。五千金，这可不是小数目。 “国尉如此有决心，”相里冲缓缓道，“但我要提醒国尉，这造纸之事，能否成功，实在难说。或许需要一年，或许需要三年五年。甚至……也可能最终不成。国尉当真愿意冒这个险？” “我愿意，”嬴子荆毫不犹豫地说，“就算试十年，我也要试出来。巨子，我不懂技术，但我知道这纸若是能成，对天下的意义有多大。现在的竹简太重，缣帛太贵，普通百姓想读书，难如登天。若是有了纸，轻便又便宜，天下的读书之人就多了，文化就能传播得更广。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墨家讲兼爱非攻，讲利天下。这造纸之事，正是利天下的事。我愿意拿出资源，请墨家拿出技术。咱们一起，把这事办成。” 扶苏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开口：“子荆所言极是。若是这纸能造出来，对天下人都是好事。” 相里冲看着嬴子荆，又看看扶苏，心中思量再三。五千金的投入，上百人的人力，还有这份决心，确实让人感动。这位国尉虽然不懂技术，但他懂得如何让懂技术的人为他所用。 “既然国尉如此有决心，如此舍得投入，”相里冲终于道，“我墨家自当相助。墨家讲兼爱非攻，讲利天下。这造纸之事，若能成功，确实是利天下的好事。我愿意亲自挑选墨家最精通百工的弟子，组成专门的团队，全力协助国尉。”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但我有个条件。这造纸的技术，一旦研究出来，不能为某一家所独有，而应该传播出去，让天下人都能受益。” 嬴子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是自然。我造纸，本就是为了利天下，岂会藏私？” 相里冲面露满意之色：“如此甚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之后，立刻挑选人手。国尉这边，也尽快准备好作坊和各种设施。咱们争取在一个月内，开始第一轮试验。” 嬴子荆大喜：“如此，就多谢巨子了！” 扶苏也道：“有墨家相助，又有子荆如此倾力支持，这事定能成。相里先生，我代表天下人，多谢先生了。” 相里冲行礼道：“摄政言重了。” 嬴子荆道：“那我明日就派人去城外选址，建造作坊。所需的一切器具材料，我会列出清单，请巨子过目。凡是墨家需要的，我一定办到。” 相里冲应道：“好。我回去就安排。” …… 午后，胡亥再次来到兰池宫外。这一次，他带了十几名门客。 守在宫门外的骞渠看到胡亥，上前抱拳：“胡亥公子，国尉有令，兰池宫暂时封闭，任何人不得入内。” 胡亥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离开。他站在宫门前，突然跪了下来。 “骞渠将军，”胡亥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尽人子之孝。父皇遇刺受惊，我身为儿子，却不能到跟前侍奉，这让我如何心安？” 骞渠皱眉：“公子，这是国尉的命令。” “国尉的命令？”胡亥提高了声音，“国尉不过是父皇的孙子，我的侄儿！他有什么资格阻止我见父皇？” 这话说得周围的黑甲卫都面面相觑。 胡亥继续说：“我听说父皇身体抱恙，我身为儿子，带了医者和药材前来，这也有错吗？将军你说，若是你的父亲病了，有人不让你去看，你心里能安吗？” 骞渠犹豫了。胡亥这番话，确实说得有理。而且他拿孝道说事，这事就不好办了。大秦对孝道极为重视的。若是传出去，这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公子，”骞渠还是硬着头皮说，“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胡亥接着道：“我今日若是不能见到父皇，将来父皇若是有个万一，我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心。到时候天下人都要说，我胡亥不孝，连父亲病重都不去看望。这个不孝的骂名，我可担不起啊！” 说着，他眼圈都红了。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宫人，有侍卫，还有路过的官员。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胡亥这番话，确实说得有道理。而且他跪在这里，一副孝子的模样，反倒显得黑甲卫不近人情了。 骞渠额头开始冒汗。他当然知道这是胡亥的计策，但这个计策确实高明。胡亥摆出一副孝子的姿态，让他进也不是，不让进也不是。 就在这时，胡亥又道：“罢了，我知道将军为难。这样吧，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宫门外跪着。什么时候父皇愿意见我，我什么时候起来。” 说完，他真的就跪在那里不动了。 这下骞渠更头疼了。这若是传出去，说公子胡亥为了见病重的父亲，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那黑甲卫和国尉的名声就全毁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小声说：“公子也是一片孝心啊。”还有人说：“国尉虽然有才干，但这事做得可就不厚道了。” 骞渠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正要说话，却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公子何必如此？”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此人正是郎中令蒙毅的女儿蒙子妗，此刻她化名为蒙景。 蒙子妗走到胡亥面前道：“胡亥公子，下官蒙景，见过公子。” 胡亥抬头看着她，突然提高声音：“我是皇帝之子，为何不能探视父皇？莫非父皇已经……” 话音未落，周围一片哗然。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若是传出去，必定引起朝野震动。 蒙子妗面色一沉，声音冷硬如铁：“皇帝圣体安康。公子若再胡言，当按律治罪！”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周围的黑甲卫闻言，纷纷按住刀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胡亥却不退缩，反而站起身直视蒙子妗：“治罪？你一个国尉府长史，也敢对皇子说治罪？”他环顾四周，“诸位都听到了吧？如今我父皇在兰池宫内，生死不明，而这些人却要治我的罪！” “生死不明？”蒙子妗冷笑一声，“公子说这话是何意思？是在诅咒陛下吗？” 胡亥一愣，没想到蒙子妗立刻就抓住了他话中的破绽。 蒙子妗继续：“公子若真的是一片孝心，为何要在宫门外聚众喧哗？这可不像是孝子所为。” “我在宫门外聚众喧哗？”胡亥大怒，“我带了医者来看望父皇，这也叫聚众喧哗？” “公子带的是医者？”蒙子妗目光扫向胡亥身后的十几人，没发现带着药箱之人，“据我所知，公子身后这些人，都是公子府中的门客，却不见有什么医者。公子说带了医者，请问哪一位是？”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胡亥身后的人确实并没有医者，宫中本来就有御医，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进宫罢了。 胡亥被问得一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争辩道：“医者在后面，还未到。” “既然医者还未到，那公子为何要急着进宫？”蒙子妗眼中寒光闪动，“难道公子是另有图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