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秦墨巨子
“对立,但不是真的对立,”冯去疾解释道,“老子言:曲则全,意思是说,有时候弯曲才能保全。又言: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说的是不去争,反而没人能跟你争。”
他看着冯劫,继续道:“为父今日在国尉府表现得畏首畏尾,是在告诉他们,我冯去疾不过是个老朽,胆小怕事,只想明哲保身。而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站在摄政和国尉那边,全力支持他们的新政。”
“如此一来,”冯劫若有所思,“摄政和国尉会认为,我们父子并非一条心?”
“正是,”冯去疾满意地点头,“他们会觉得,你冯劫是个有担当的年轻人,不像你父亲那样只知道和稀泥。而为父呢,虽然看似软弱,但毕竟是御史大夫,该办的事还是会办。只不过,办事的时候会显得犹豫不决,需要他们督促。”
冯劫眼中露出钦佩之色:“父亲高明!如此一来,我们父子看似不合,实则都在为朝廷办事。摄政和国尉不会怀疑我们,地方权贵也不会把我们当成死敌。进可攻,退可守。”
“孺子可教,”冯去疾欣慰道,“为父这个御史大夫,说到底不过是个臣子。臣子最要紧的,不是建功立业,而是保全自身。”
他又道:“你看那商鞅,变法有功,最后却车裂而死。李斯权倾朝野,结果也不得善终。为什么?就是因为功高震主,又不知进退。老子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意思是说,装得太满了,不如适可而止;磨得太锋利了,反而保不住。”
冯劫认真聆听着,心中对父亲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冯去疾继续道:“这次查账的事,为父表面上会推三阻四,但最终还是会办。不过办的时候,为父会偏重于查那些确实贪墨的小官小吏,对于那些有靠山的大鱼,为父会手下留情。”
“而你,”他看着冯劫,“你要站在摄政和国尉那边,主张严查不贷。该办的案子,你就大胆办。那些大鱼,你尽管去抓。如此一来,摄政和国尉会觉得你冯劫是真心为朝廷办事,不畏权贵。”
冯劫明白了:“这样,我就能得到他们的器重,而父亲虽然显得软弱,但也不算失职。”
“不错,”冯去疾点头,“而且,为父办事软弱,那些权贵就不会把为父当成死敌。你办事强硬,他们会恨你,但也会忌惮你。如此一来,冯家在朝中的地位反而更稳固。”
冯劫沉思片刻,问道:“可是父亲,如果我办案太过强硬,会不会也引起人主的忌惮?”
“这就是为父要教你的第二件事,”冯去疾道,“韩非子说:人主好贤,则群臣饰行以邀君欲,则是群臣之情不效。意思是说,如果君主喜欢贤能的人,臣子们就会装模作样来迎合君主,这样君主就看不到臣子的真实情况。”
他顿了顿,又道:“你办案要强硬,但也要有分寸。什么分寸呢?就是一切都要请示摄政和国尉,让他们来做决断。你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这样,功劳是他们的,你不过是个听话的办事人。”
冯劫恍然:“孩儿明白了。我要表现得忠诚、能干,但不能表现得过于英明神武。一切都要听从人主的指示。”
“孺子可教!”冯去疾赞道,“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意思是说,尊贵要以卑贱为根本,高高在上要以低下为基础。为父示弱,是在为你铺路。你得势,是踩着为父的‘软弱’往上走。但无论你走多高,都是基于为父这个‘软弱’的基础。”
“孩儿铭记于心,”冯劫郑重道。
冯去疾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劫儿,你要记住,这官场上的道理,说到底就是四个字:明哲保身。不是说不做事,而是要聪明地做事,要保全地做事。”
“为父今年已经六十有余,能做御史大夫已是顶峰。但你不同,你才三十出头,前路还长着呢。”
“所以,为父现在要做的,就是帮你铺路。为父甘愿做那个‘软弱’的御史大夫,让你去做那个‘强硬’的廷尉。等将来,为父老了,告老还乡了,你也就稳稳地站住脚了。到那时,冯家才算是真正的安稳。”
冯劫眼眶有些发红:“父亲为孩儿想得如此周到,孩儿实在愧不敢当。”
“傻孩子,”冯去疾笑道,“为人父者,不就是要为儿子打算吗?不过,你也要长本事才行。回去之后,把《韩非子》多读几遍,特别是《说老》那一篇,要反复琢磨。”
……
咸阳西城一处宅邸内,秦墨巨子相里冲正端坐在书案前,翻阅着一卷竹简。
“父亲!”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相里冲的儿子相里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父亲,好消息!国尉府今日又发了一批粮食!”
相里冲放下竹简,抬头看着儿子:“哦?又发粮?”
“可不是吗!”相里成兴奋道,“上次是有爵之人,而这次是咸阳三军,将士们都能领到粮食。”
相里冲微微皱眉:“这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就是从弟子们那里听来的,”相里成道,“今天上午,咱们墨家在咸阳的弟子,有三十多人都领到了粮食。少的有三石,多的有五石。大家都高兴得很,说这国尉虽然手段狠辣,但确实有真本事。”
相里冲沉默片刻,问道:“弟子们都是怎么说的?”
相里成道:“是啊,你看他,先是控制了中尉军,又掌了尚书台,然后斩了赵贲立威,现在又开始发粮赏赐。这些粮食,据说都是从清查册籍里省下来的。以前那些死籍、假籍,冒功买爵的,都被查了出来。”
相里冲点了点头:“这倒是实事。那个张苍,听说是李斯的门人,算学了得。能在几日之内理清关中巴蜀的册籍,确实有些本事。”
“何止是有本事,”相里成道,“孩儿听说,那张苍连夜用算筹推演,硬是把那些乱账都给理清了。现在国尉府提拔他做了治粟内史丞,还赐了他尚书台‘行走’的权力。”
相里冲沉吟道:“这国尉用人,倒是不拘一格。”
“父亲,孩儿觉得,这国尉做的这些事,对咱们墨家也有好处,”相里成道,“我们墨家讲兼爱非攻,讲尚贤尚同。这国尉现在做的事,不就是尚贤吗?他用张苍,用蒙景,这些都是有才能的人。”
相里冲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国尉用人,不是为了尚贤,而是为了巩固权力。他用张苍,是因为需要张苍的算学才能来理清账目。他用蒙景,是因为需要蒙家的名望来安抚郎卫。”
“可是父亲,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做的事是对的啊,”相里成道。
相里冲叹了口气:“成儿,你要明白,施恩和收买人心,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可是父亲,”相里成不解道,“收买人心又如何?至少他做的事,对百姓有好处啊。咱们墨家不是讲兼爱吗?只要对百姓有利,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呢。”
相里冲沉默了。他知道儿子说的不无道理。墨家确实讲兼爱,讲利天下。如果这国尉做的事确实对百姓有利,那么从墨家的立场来说,似乎也无可指摘。
但他心中总有些不安。这个国尉嬴子荆,手段太过狠辣,心机太深。这样的人,真的会一心为民吗?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墨家弟子快步走了进来:“巨子,尚书台来人了,说是摄政召见。”
相里冲心中一惊:“摄政召见?可说了是何事?”
“没说,”那弟子道,“只说请巨子速速前往章台宫尚书台。”
……
半个时辰后,相里冲来到了章台宫尚书台。
内堂中,扶苏和嬴子荆都在。
“相里巨子,”扶苏温和地说道,“劳烦先生远道而来。”
“摄政客气了,”相里冲行礼道,“不知摄政召见,有何吩咐?”
扶苏看了嬴子荆一眼,嬴子荆上前一步,开口道:“相里巨子,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相里冲心中更加疑惑:“国尉请讲。”
嬴子荆道:“巨子可知,如今秦国的文书,多用竹简木牍?”
相里冲点头:“自然知道。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不错,”嬴子荆道,“竹简木牍虽然坚固耐用,但也有不少弊端。例如竹简木牍太过笨重。一卷竹简,动辄数十斤,搬运不便。还有制作繁琐。需要削竹、烤青、打磨、编连,费时费力。以及不易保存。时间久了,竹简容易腐烂,木牍容易蛀虫。”
相里冲听着,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他不敢确定,只是道:“国尉说的不错。这些确实是竹简木牍的弊端。”
“除了竹简木牍,还有缣帛,”嬴子荆继续道,“缣帛倒是轻便,也好保存。但缣帛太贵,非寻常人家所能用。一匹缣帛,价值数千钱,若是用来书写,实在是奢侈。”
相里冲道:“国尉所言极是。所以民间多用竹简,官府才用缣帛。”
“正是如此,”嬴子荆道,“但我想,如果有一种东西,既轻便如缣帛,又便宜如竹简,岂不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