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父子对立
“其次,要断财路。那些承包工程的商贾,还有那些工头,都在等着我们妥协。但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蒯彻,你去查一查,这些年来,到底有哪些商贾在承包这些工程。查清楚他们欠了朝廷多少钱,又从中克扣了多少。”
蒯彻拱手应道:“属下明白。国尉是要拿他们开刀?”
“不止是开刀,”嬴子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这些年,他们靠着工程发财,欠下朝廷的钱粮无数。如今工程缩减,正好借此机会清算。该还钱的还钱,该还粮的还粮。若是还不上,那就拿他们的田产、店铺来抵。”
扶苏听得心中一惊:“这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这些商贾背后,多半都有权贵撑腰。”
“正因为有权贵撑腰,才更要清算,”嬴子荆语气坚定,“父亲别忘了,如今掌军权的是我,掌朝政的是你。那些权贵虽然势力庞大,但只要我们师出有名,他们又能如何?再说了,我们清算的是欠债,是按律法办事,谁敢公然反对?”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些商贾欠下的债,拿来正好可以补贴给那些转去修路的民夫。如此一来,朝廷不必额外拨款,还能堵住悠悠之口。”
张苍连连点头:“国尉此计,一箭三雕。既清算了欠债,又安置了民夫,还能打击那些中饱私囊的商贾。只是,那些地方郡守说没钱没粮,又该如何应对?”
“这就是最后一步了,”嬴子荆笑道,“那些郡守说没钱没粮,多半是在推诿。郡县每年的赋税,除了上缴朝廷的,剩下的都留在地方。这些钱粮,足够修路筑堤了。他们之所以叫穷,无非是不想动用自己地方的钱粮罢了。”
“公孙是要查他们的账?”扶苏问道。
“查,当然要查。”嬴子荆道,“我会让御史府派人下去,查清楚各郡县这些年的收支情况。该有多少钱粮,花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要一笔一笔对清楚。若是发现有贪墨的,绝不姑息。”
他站起身来,看着扶苏:“父亲,这件事关系重大,需要你我共同推动。我负责清算商贾欠债,整顿工程安置。你负责督促御史府查账,约束地方郡守。两边一起发力,才能把事情办成。”
扶苏点头道:“好,就依子荆所言。只是,这件事恐怕会得罪不少人。”
“得罪就得罪吧,”嬴子荆淡然道,“做大事者,岂能顾及太多?再说了,我们得罪的是那些贪官污吏、奸商恶贾,赢得的却是天下百姓的人心。孰轻孰重,父亲应该明白。”
扶苏深深看了嬴子荆一眼,郑重道:“子荆所言极是。扶苏明白了。”
这时,一名黑甲卫匆匆走进来,禀报道:“国尉,御史大夫冯去疾求见。”
嬴子荆与扶苏对视一眼,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冯去疾这老头,消息倒是灵通。他这时候来,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让他进来吧,”扶苏道,“正好借此机会,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有御史大夫配合,查账的事情会顺利得多。”
不多时,冯去疾走了进来。他满脸愁容,一见到嬴子荆和扶苏,便拱手道:“国尉、摄政,老臣有要事禀报。”
“冯公请讲,”扶苏道。
冯去疾叹了口气:“老臣刚收到各地的奏报。说是四大工程缩减之事,在地方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不少郡县的民夫闹事,还有一些商贾联名上书,说朝廷突然改变政策,让他们损失惨重,请求朝廷给予补偿。”
嬴子荆不动声色:“冯公以为,该如何处理?”
冯去疾迟疑了一下:“老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工程缩减是对的,但也要考虑到各方的利益。若是操之过急,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动**。”
“冯公此言差矣,”嬴子荆正色道,“那些商贾损失惨重?他们这些年靠着工程赚了多少钱,冯公可曾查过?他们欠朝廷的钱粮,冯公可曾追讨过?如今工程缩减,他们捞不到油水了,就说损失惨重。这是什么道理?”
冯去疾被问得一愣,支吾道:“这个……老臣确实未曾细查……”
“正好,”扶苏接口道,“冯公来得正是时候。我和国尉商议,准备让御史府彻查各地工程账目,以及郡县财政收支。这件事,还需要冯公主持大局。”
冯去疾听得脸色一变:“这……这恐怕不妥。各地账目繁杂,若是一一查起来,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而且,此举恐怕会引起地方官员的不满……”
“冯公莫非是怕得罪人?”嬴子荆盯着冯去疾,语气渐冷,“御史的职责,不就是监察百官、纠察非法吗?如今有此机会清查贪墨、整肃吏治,冯公却说不妥。那我倒要问问,御史府还有何用?”
冯去疾被问得额头冒汗:“国尉息怒,老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不必从长计议了,”扶苏站起身来,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诏书,“这是我和国尉拟好的诏令。命御史府即刻派员,分赴各郡县查账。限期一个月内,将各地这三年来的财政收支、工程款项,全部查清楚,如实禀报。冯公若是觉得力有不逮,不妨让位给能者。”
这话说得极重。冯去疾脸色数变,最终还是拱手道:“老臣遵命。只是此事人手不足,还请国尉和公子多给些支持。”
“这个自然,”嬴子荆语气缓和了些,“你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开口。我会让国尉府的人配合你,必要时还可调动郡县兵马。但有一条,你手下的御史若是敢徇私舞弊、包庇贪官,我绝不轻饶。”
冯去疾擦了擦额头的汗:“国尉放心,老臣一定严加约束。”
待冯去疾离去后,蒯彻低声道:“国尉,冯去疾这老头恐怕不会真心配合。”
“无妨,”嬴子荆道,“他不配合,自有人配合。御史府中也有不少耿直之士,只要给他们撑腰,不怕查不出问题。而且,我已经让张苍暗中盯着御史府的动向。若是冯去疾敢阳奉阴违,我就换人。”
扶苏点头道:“公孙考虑周全。不过,这件事一旦铺开,恐怕朝野震动。我们要做好应对准备。”
“正要如此,”嬴子荆目光深远,“唯有如此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而且,这也是在给天下百姓看,我们是真心要革除弊政、体恤民力。如此一来,民心可得,大势可成。”
……
冯去疾离开国尉府时,脚步略显沉重。一行人乘车回到御史府,冯去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去把廷尉请来,”冯去疾吩咐道,“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冯劫匆匆赶到。他一进门,就见父亲独自坐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态自若,哪里还有方才在国尉府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父亲?”冯劫有些疑惑。
冯去疾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劫儿来了。把门关上,我有话要对你说。”
冯劫依言关上门,走到父亲身边坐下。冯去疾这才放下手中的竹简。
“为父今日去了趟尚书台,见了摄政和国尉。”
冯劫点点头,等着父亲继续说。
“他们要查账,”冯去疾缓缓道,“不仅要查各地工程的账目,还要查郡县三年来的财政收支。国尉态度很强硬,摄政也全力支持。他们让御史府牵头,限期一个月查清楚。”
“那父亲是怎么回应的?”冯劫问道。
“为父当着他们的面,推三阻四,说此事不妥,说怕得罪人,说人手不足,”冯去疾说着,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国尉当场就沉了脸,摄政也拿出诏书,说我若是力有不逮,不妨让位给能者。”
冯劫一惊:“父亲!这……”
“劫儿,你可知为父今日为何要在国尉和摄政面前,表现得那般畏首畏尾?”冯去疾问道。
冯劫想了想:“孩儿猜测,父亲是不想得罪那些地方权贵和商贾?”
“非也,”冯去疾摇头,“为父是在给你铺路。”
冯劫一愣:“给孩儿铺路?”
冯去疾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缓缓道:“劫儿,你可知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摄政公子扶苏掌朝政,国尉嬴子荆掌军权,”冯劫答道,“二人同心协力,正在推行新政。”
“不错,”冯去疾点头,“而咱们冯家呢?为父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你是廷尉,掌管刑狱。父子二人,皆居高位。”
冯劫听得心中一动:“父亲是说,人主会忌惮?”
“正是,”冯去疾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韩非子云: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又云:明主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如今摄政和国尉正是人主。人主最忌讳的,便是臣下结党,特别是父子兄弟同居高位。”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为父和你一个掌监察,一个掌刑狱。若是父子齐心,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摄政和国尉虽然现在信任我们,但时日一久,难保不会起疑心。”
冯劫恍然大悟:“所以父亲今日在国尉府,故意表现得软弱推诿?”
“不止如此,”冯去疾坐回座位,语重心长道,“为父不仅要表现得软弱,后续还要与你唱反调。你懂吗?”
冯劫皱眉:“父亲是要我们父子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