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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张良起身,负手而立:“二位可知,此计的关键在何处?” 见两人不语,张良继续道:“关键就在于,嬴子荆已经当众宣布邓陵岳死了。整个咸阳城的百姓,都亲眼看到了那颗所谓的人头。如今在所有人心中,邓陵岳已经是个死人。一个死人,如何能在大街上走动?” 项梁恍然大悟:“子房是说,让邓陵岳换个身份?” “正是。”张良点头道,“从今日起,邓陵岳这个人已经死了。但府中可以多出一个人来。比如说,二位从楚地请来的门客,又或者是某位故友的儿子,来投奔二位的。这人姓什么名什么,全由二位编排。只要不叫邓陵岳,便与那个死去的楚墨巨子毫无关系。” 项缠听得心中一动:“可是,邓陵岳在楚地颇有名望,万一有人认出他来……” “认出又如何?”张良反问道,“嬴子荆自己都宣布邓陵岳已死,尸首还挂在咸阳市井示众。若是有人说在街上看到了邓陵岳,旁人会信吗?只会觉得此人是看花了眼,或是那人长得像邓陵岳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说,就算真有人怀疑,去报告给嬴子荆。嬴子荆又能如何?他若是承认那人是邓陵岳,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已经当众宣布邓陵岳已死,如何能转过头来说那人还活着?” 项梁拍案叫绝:“妙啊!如此一来,嬴子荆反倒骑虎难下。他越是宣扬邓陵岳已死,就越是无法指认活着的邓陵岳。” “不止如此。”张良又道,“此计还有一妙。嬴子荆派人盯着府邸,必然是等着邓陵岳偷偷逃走。但若是此人光明正大地出入,甚至还随二位去参加宴会,去拜访友人,嬴子荆的人反而会觉得,此人绝不可能是邓陵岳。因为真正的邓陵岳,怎么敢如此招摇?” 项缠越听越是心折,拱手道:“子房高见!只是,这其中还有几处细节需要商量。” “细节自然要仔细安排。”张良重新坐下,“首先,要给邓陵岳编一个合理的身份。这身份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容易引人注目,太低了又显得可疑。最好是说此人乃是楚地某个小商贾,因仰慕二位,特来投奔学习经商之道。”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其次,邓陵岳这几日不必藏在府中,反而要大大方方地露面。吃饭时坐在席上,二位外出时让他跟在身边。越是如此,嬴子荆的人越会觉得此人与邓陵岳无关。毕竟,哪有逃犯会如此招摇的?” 项梁问道:“那何时让他离开咸阳?” “不急。”张良摆摆手,“至少要等上十天半月。这期间,让他在咸阳城里好好转转,让更多人看到他。等到时机成熟,二位再给他一笔盘缠,说是让他回楚地去办些货物。到时候,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咸阳,再也不回来便是。” 项缠听得连连点头,忽然想到一事:“对了,若是邓陵岳离开后,嬴子荆派人去追查,发现那身份是假的……” “那又如何?”张良笑道,“到那时,人早已走远。而且,二位完全可以说,不知此人身份有假,还以为他真是楚地商贾。就算嬴子荆怀疑那人是邓陵岳,也拿不出证据。毕竟,他自己都宣布邓陵岳已死。一个死人,如何能在咸阳城里逛了半个月?” 项梁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如此一来,邓陵岳便可安然脱身,我们兄弟也能全身而退。嬴子荆即便心知肚明,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正是。”张良起身,整了整衣袖,“此计的关键,在于一个‘明’字。越是光明正大,越是不容易被怀疑。那些鬼鬼祟祟的举动,反而会引人注目。嬴子荆聪明一世,却想不到有人敢用这种笨办法。他越是觉得二位会偷偷行事,就越会忽略明面上的动静。” 项缠起身,郑重地向张良行了一礼:“子房大恩,兄弟二人没齿难忘。” 张良还礼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过有一点,良要提醒二位。此计虽然简单,却也需要胆量。这几日,二位务必要表现得自然些,不可露出任何破绽。该吃吃,该喝喝,甚至可以大摆宴席,庆贺得了赏赐。只有如此,才能让嬴子荆彻底打消疑虑。” “这个我们明白。”项缠点头道。 张良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这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高台上的人头,淡淡道:“嬴子荆此人,确实不好对付。但再精明的人,也有他算不到的地方。他以为人人都会因为恐惧而畏首畏尾,却不知有时候,最大胆的办法反而最安全。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二位既然已经被他逼到绝境,那便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反能杀出一条生路。” 说完,他拱手告辞,飘然离去。 …… 章台宫尚书台。 “子荆,”扶苏放下竹简,语气凝重,“巴郡、蜀郡两地郡守都送来急奏。说是骊山陵墓、阿房宫工程缩减后,工匠、刑徒尚可分派,但那些征调来运输物料的民夫,却不肯转去修郡中道路。” 嬴子荆抬起头来:“这是何故?” 张苍上前一步,将文书递给嬴子荆:“国尉请看。巴郡守言,那些民夫本是被征发至关中服徭役,家中妻儿老小都在等他们回去。如今工程缩减,他们以为可以早些回乡,却被告知要转去修郡县道路,还要再服役三个月。这些人不干了,闹得很厉害。” “蜀郡也是如此,”扶苏接话道,“而且更糟。蜀郡守说,有些民夫听说要修栈道,直接跑了。他们宁可被抓回去受罚,也不愿去修那险峻山路。” 嬴子荆接过文书,细细看了一遍。半晌,他将文书放下,看向扶苏:“父亲以为如何处置?” 扶苏沉吟片刻:“依秦律,逃避徭役者当处罚。但若是强行把这些人抓回来,只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而且,这些民夫也确实可怜。他们本以为能早日回家,现在却要继续服役,心中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不止这个,”蒯彻插话道,“还有更麻烦的。南郡、九江郡那边也送来消息。当地郡守说,他们手中没有足够的粮食和铜钱,来雇佣这些转来修路的民夫。之前工程的钱粮都是朝廷直接拨付,如今改为郡县自行修建,地方上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物资。” 嬴子荆听罢,却是笑了:“料到会有此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扶苏有些不解:“子荆早有预料?” “自然。”嬴子荆起身,“徭役这件事,表面上看是朝廷征发百姓做工。但实际上,却是一场利益的分配。朝廷要修工程,就要给钱给粮。这些钱粮,有一部分到了百姓手里,更多的却落入了官吏、商贾、工头的口袋。” 他转过身来,看着扶苏:“父亲想想,骊山陵墓修了多少年?阿房宫又修了多久?这些年下来,不知有多少人靠着这些工程发了财。如今我们要把工程缩减,把钱粮转到郡县去修路,这就断了他们的财路。” 蒯彻接口道:“国尉所言极是。那些承包工程的商贾,手下都养着一批工头。这些工头管着工匠,也管着运输民夫。如今工程缩减,工头们没了油水可捞,自然不愿意好好安置这些人。” “所以,”嬴子荆继续道,“那些民夫会闹事,那些地方郡守会说没钱没粮,都是因为中间有人在作梗。他们希望我们知难而退,把工程恢复原样,好让他们继续捞钱。” 扶苏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那子荆打算如何应对?若是强行推行,只怕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嬴子荆回到席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首先要安民心。那些民夫之所以不愿意转去修路,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能得到什么好处。张苍,你去拟一份诏书。就说凡是愿意转去郡县修路筑堤的民夫,朝廷给双倍的工钱,而且服役期限减半。原本要服役三个月的,现在只需一个半月。” 张苍眼睛一亮:“国尉是要用利益引导他们?” “正是。”嬴子荆点头,“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自然愿意去做。而且,这些民夫回到郡县修路,离家近了,也方便照看家中老小。如此一来,他们何乐而不为?” 扶苏若有所思:“可是这样一来,朝廷的开支岂不是更大了?” “看似更大,实则更小。”嬴子荆解释道,“之前四大工程的钱粮,从朝廷到地方,经过层层官吏、商贾、工头的盘剥,真正到百姓手里的,不到三成。如今我们直接给双倍工钱,虽然账面上多了,但因为减少了中间环节,实际开支反而减少了。而且,服役期限减半,总体上还是省下了一大笔。” “妙啊!”扶苏拍案称赞,“如此一来,既安抚了民心,又节省了开支,还能让那些中饱私囊的人无利可图。” “这才是第一步,”嬴子荆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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