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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项氏余孽

“所以,诸田才并不尽信公孙之言。”安期生淡淡道,“二位,诸田在齐地经营多年,依靠海商贸易,家资亿万。但诸田也明白,在秦国的铁蹄之下,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皇帝未被软禁时,曾有迁徙六国贵族入咸阳之议。虽因各种缘故未能尽数施行。据老夫所知,皇帝前段时间曾直接下令,要将诸田尽数迁往咸阳附近,以便监管。若非此次兰池宫之变,诸田恐怕早已家破人亡了。” 安期生说到这里,端起水杯继续道:“所以,诸田对项氏的恩情,是记在心里的。但记恩情是一回事,行事又是另一回事。二位今日来,是想让诸田全力相助楚人起事吧?” 他这话说得直截了当,项缠和项梁对视一眼,项梁沉声道:“不错。齐楚两地,本是六国之中实力最强者。当年纵横家苏秦合纵抗秦,便是以齐楚为首。如今秦廷大乱,正是天赐良机,若是齐楚联手,未尝不能重现当年合纵之势。” “合纵?”安期生摇头失笑,“项将军,那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当年苏秦合纵六国,确实让秦国不敢出关。可后来呢?六国各怀鬼胎,张仪连横一出,合纵便土崩瓦解。归根结底,六国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信任。” “更何况,当年六国有君主,有军队,尚且被秦国逐个击破。如今六国已亡,遗民虽多,但军队已散,土地已失,拿什么与秦国抗衡?二位可别忘了,公孙嬴子荆手中握着的,可是秦国最精锐的中尉军。” 项梁被说得脸色阴沉,冷冷道:“照安先生的意思,我楚人就该坐以待毙不成?” “老夫可没这么说。”安期生依旧云淡风轻,“老夫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二位,诸田愿意支持楚人,但不会亲自下场。这不是我等怕死,而是我等看得明白,眼下这局棋,胜算太小。” “你们看,公孙如今掌军权,扶苏摄朝政,二人联手推行新政。停四大工程以安民心,赏赐关中巴蜀以固根本,整顿吏治以收人心。这些举措虽然简单,但却切中要害。楚地百姓虽然不满征百越之事,但若是公孙下诏停战,你们还拿什么煽动民心?” 安期生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项缠和项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项梁沉默片刻,终于道:“那安先生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很简单。”安期生放下水杯,正色道,“我不建议二位轻举妄动。但若是二位执意要做,诸田也不会袖手旁观。钱粮物资,诸田可以暗中支持。但其他之事,诸田不会参与。” 项缠闻言,猛地一拍案几:“好一个齐国田氏!当年楚怀王被秦国骗入咸阳,齐国袖手旁观。如今我楚人要与秦廷一搏,你们还是袖手旁观!齐人啊齐人,果然还是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 “项先生此言差矣。”安期生脸色不变,依旧不紧不慢道,“当年楚怀王入秦,是楚国自己的决定,与齐国何干?至于唯利是图,老夫倒要问一句,二位今日来找我等,难道不是为了利?” “老夫这里有一笔账,二位不妨听听。兰池宫行刺,是你们楚人策划的不错。但说到底,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凑巧罢了。如今公孙已经掌权,秦廷虽乱却未垮,你们反而要在这个时候起事,不是找死吗?” “再说了,若不是兰池宫之变,秦廷能给你们这么多时间布局?说到坐享其成,二位何尝不是在坐享秦庭内斗的红利?” 安期生这番话说得锋利无比,却又句句在理。项缠张口欲辩,却一时语塞。 项梁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安先生说得是。我们兄弟今日冒昧前来,确实有些急躁了。只是楚地百姓苦秦久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老夫明白。”安期生语气稍缓,“所以老夫才说,诸田可以给你们出钱。但二位也要明白,起事这种事,不是光有钱就能成的。你们得有计划,有时机,有把握。贸然行事,只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这里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项梁道。 “征百越之事,看似是要把楚人当作耗材,输毒于外。但二位可曾想过,这也是楚人的机会?” 安期生缓缓道,“百越之地虽然蛮荒,但地域辽阔。若是楚人能在百越站稳脚跟,未来未尝不能成为一方势力。与其在关中起事,不如在百越经营。退一万步说,就算败了,至少还有退路。” 项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冷笑道:“安先生好算计。让我楚人去百越,岂不是正合秦廷的意?” “项先生想多了。”安期生摇头,“老夫只是提个建议罢了。至于听不听,那是你们的事。” 室内沉默片刻,项梁终于叹道:“安先生,我们明白了。诸田既然愿意出钱支持,那便是我楚人的恩人。至于后面如何行事,我们兄弟还需再商议。” “也好。”安期生起身,“二位若是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再来。” 项缠和项梁起身告辞,安期生送到门口,目送二人离去,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出了宅院,项缠忍不住骂道:“齐国商人,果然还是那副嘴脸!当年管仲在齐国推行盐铁专卖,富甲天下。但也正因如此,齐人养成了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习性。春秋时齐桓公称霸,何等威风,可齐桓公一死,齐国立刻内乱。战国时齐湣王称东帝,不可一世,可转眼便被燕国打得几乎亡国。” “归根结底,还是齐人没有血性,只知趋利避害。如今诸田氏在齐地经营海商,家资万贯,却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兰池宫行刺,我楚人冒着灭族之险,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打破秦廷的铁桶江山,给六国后裔一线生机?可齐人呢,坐享其成不说,如今还要撇清关系,只肯出钱,不肯出力!” 项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他心里清楚,安期生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在理。齐人不肯全力相助,不是因为怕死,而是看得明白,眼下起事胜算太小。 可楚人等不起了。征百越之事,确实是要把楚人的轻侠少年消耗在南方。若是再不行动,楚地的中坚反抗力量就真的要被秦国一点点蚕食干净了。 “仲弟。”项梁终于开口道,“安期生那番话,你怎么看?” “什么话?”项缠冷哼一声。 “他说的那番账,还有让我们去百越经营的建议。”项梁道。 项缠沉默片刻,终于叹道:“那老狐狸说得不错,我们确实是在坐享公孙内斗的红利。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抓紧时机。至于去百越经营……” 他摇了摇头:“那是缓兵之计。真要去了百越,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项梁点点头,心中已有决断。齐人不可靠,但楚人有楚人的办法。纵然前路艰险,纵然胜算渺茫,楚人也要拼死一搏。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项梁低声念着这句在楚地暗中流传的话语,眼中燃起炽烈的火焰,“赢氏欠我楚人的血债,终有一日,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 章台宫尚书台,嬴子荆正在批阅文书,骞渠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公孙,属下已查明那些流言的来路了。”骞渠躬身道,“确是楚商项缠的手笔。他在咸阳市井中暗中收买了不少闲人,专门散播对公孙不利的言论。什么公孙擅权乱政要对王氏动手,什么黑狄氏义渠余孽祸乱朝纲,甚至还有说公孙要废扶苏公子、自立为皇帝的。” 嬴子荆放下手中竹简,抬眼看向骞渠:“继续说。” “属下查到,项缠在咸阳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楚地来的商贾和游侠。这些人平日里以经商为名,实则暗中活动。前些日子公孙斩赵贲立威后,市井中便开始有流言四起,正是这批人在背后煽动。” 骞渠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前几日项缠主动来府中求见,献上了一颗人头,说是楚墨巨子邓陵岳。” 嬴子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楚墨巨子邓陵岳?” “不错。”骞渠道,“属下令人仔细查验过那颗人头,那人头虽已腐烂,面目难辨,但属下还是发现了些端倪。” 骞渠顿了顿,继续道:“墨家之人,讲究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巨子更是要身先士卒。邓陵岳既为楚墨巨子,常年奔走于楚地山野之间,组织门人,避秦追捕,面上必是久经风霜的痕迹。” “可那颗人头,虽说已经腐烂,但颈部皮肤依稀可辨,绝非常年在外奔波之人。反倒像是长年在府中当差,不见风日的模样。” 骞渠又道:“还有颈骨。墨家剑术讲究身法灵活,巨子更要教习门人,长年习练之下,颈部筋骨必定粗壮有力。而那人头颈骨细瘦,筋肉松弛,是个年迈体衰、不曾习武的老人。” “属下还查了年纪。邓陵岳据传五十余岁。可那人头从牙齿磨损、骨质来看,至少六十开外,且是久病之相。” 嬴子荆冷笑一声:“所以,项缠献上来的,不过是个老仆的人头。” “正是。”骞渠沉声道,“属下推测,项缠此举,是想借献人头之功,博取公孙信任。更想借此机会,替楚墨余党争取时间。若公孙信了这颗假人头,以为邓陵岳已死,必然会放松对楚墨的追查。” 嬴子荆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透着几分寒意。 “项氏……”他低声道,“楚地余孽,当真以为本公孙好糊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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