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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十大罪状

“公孙有三势。”李斯继续道,“其一,控皇帝,掌兵权,这是权势。其二,收民心,施恩惠,这是人势。其三,顺应天下思变之心,这是天势。三势在手,谁能撼动?” 李由沉默。 “为父辅佐皇帝二十余年,深知权势之道。”李斯声音转冷,“皇帝一统天下时,势在皇帝。六国君王,无论多么不甘,也只能屈服。因为势已去,再不甘也无用。” “现在呢?”李斯冷笑,“势在公孙。为父就算心中千般不愿,又能如何?与其做厕中鼠,不如做仓中鼠。” 李由脸色一变:“父亲,您是说……” “为父没说要效忠那公孙。”李斯打断他,声音冰冷,“为父只是顺势而为。公孙有势,为父便顺他的势。哪天他失势了,为父自然另寻出路。” “可是……” “没有可是。”李斯厉声道,“你以为为父愿意吗?那公孙用你弟弟威胁为父,这是奇耻大辱。但为父若是硬抗,李氏满门皆亡。为父若是顺势,至少保住李氏基业。这笔账,为父算得清楚。” 李由低头:“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斯缓和语气,“为父这些天仔细想过。公孙此人,野心勃勃,绝非善类。但他确实有本事,也确实在做对大秦有利的事。” “他要停建四大工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要整顿地方,吏治得以清明。他要结清商贾欠账,国库得以充盈。”李斯缓缓道,“这些事,皇帝不愿做,或者来不及做。公孙既然要做,为父为何不顺势而为?” “可是父亲,您就不怕……” “怕什么?怕他将来卸磨杀驴?”李斯冷笑,“为父早就想到了。公孙现在需要为父这些老臣稳定朝局。等到他羽翼丰满,自然会动手。但那又如何?” 李斯看着窗外,声音平静:“为父这一生,从布衣到丞相,荣华富贵都享受过了。若能在有生之年,多保李氏几年,为父也算尽力。至于日后……” 他看向李由:“那就要看你们自己能不能顺势而为了。公孙既然器重你弟弟,那是你弟弟有本事,抓住了机会。你在三川郡多年,也该有自己的本事。将来公孙若是明主,你们辅佐他,也是顺势。他若是失势,你们再想办法投靠新主,那也是顺势。” “记住,为父不是效忠公孙,只是效忠这个‘势’字。”李斯正色道,“谁有势,谁得天下,为父便顺谁的势。这是荀师教给为父的道理,也是为父活到今日的根本。” 李由跪下:“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起来吧。”李斯扶起李由,“你既然回了咸阳,就去国尉府报到。”李斯叮嘱道,“公孙此人,表面温和,实则心狠手辣。赵贲之死,就是前车之鉴。你在他手下做事,切记不可结党营私。不可贪墨徇私。不可阳奉阴违。只要守住这三点,顺势而为,公孙不会为难你。” “儿子记下了。” 李斯点点头,又道:“公孙现在最缺的,是能干事的人。张苍能算账,就被提拔为治粟内史丞。蒙景能安抚郎卫,就被任命为国尉府长史。你在三川郡多年,熟悉地方政务,他若是聪明,必定会用你。” “父亲是说……” “等着吧。”李斯淡淡道,“不出三日,公孙就会召见你。到时候,你只管实话实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刻意讨好。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够了。” …… 次日辰时,章台宫尚书台。 嬴子荆正与蒯彻议事,忽闻侍从来报,博士淳于越与墨者相里冲求见。 “淳于越?”嬴子荆眉头微挑,“这老儒如今不侍奉父亲,却来寻我作甚?” 蒯彻沉吟片刻,道:“公孙,怕是来者不善。淳于越乃齐地儒生,素来主张法先王、复古制。相里冲是秦墨巨子,主兼爱非攻。这两家素来不睦,如今却联袂而来,恐怕……” 嬴子荆冷笑一声,“有趣。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淳于越与相里冲联袂而入。淳于越须发皆白,着儒服,持象简。相里冲身着褐衣,腰悬木尺。二人见嬴子荆端坐上首,齐齐行礼。 嬴子荆道:“二位大贤屈尊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淳于越上前一步,正色道:“国尉,老朽今日前来,是为天下苍生计。当今皇帝遇刺,龙体欠安,不宜再劳心国政。公子扶苏贤德仁孝,素有贤名,又是长子,理应继承大统。老朽斗胆进言,还请国尉劝皇帝禅位于公子扶苏,尊为太上皇,颐养天年。此乃天下之福,社稷之幸。” 相里冲亦道:“淳于博士所言极是。墨家主张兼爱天下,利国利民。如今徭役繁重,刑罚苛酷,百姓困苦不堪。公子扶苏仁德爱民,若能即位,必可使天下安宁。此乃利天下之举,望国尉三思。” 嬴子荆闻言,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二位大贤为天下计,为苍生谋,我十分敬佩。只是此事关系重大。” 淳于越与相里冲对视一眼,各自落座。 嬴子荆慢条斯理道:“淳于博士,你说我父亲仁德爱民,我不否认。但你说他众望所归,恐怕是一厢情愿吧?你儒家动辄礼法、仁德,可曾问过百姓,他们要的是什么?” 相里冲接话道:“国尉说的对。墨家主张利天下,不问出身贵贱,只问能否利民。公子扶苏仁德爱民,必能减轻百姓负担,此乃利天下之举。” 嬴子荆看向相里冲:“相里先生,你说我父亲能利天下。可我问你,何谓利天下?” 相里冲正色道:“利天下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使民有食,有衣,有屋,无饥寒之苦,无战乱之忧,此乃利天下。” “好一个兴利除害!”嬴子荆拍案而起,“可你墨家口口声声利天下,却不知天下之大,利害相生。你说要减徭役,可工程若是骤停,数十万工匠何以为生?你说要轻刑罚,可秦法若松弛,地方豪强又将如何作乱?你墨家只看眼前小利,却不知长远大害!” 相里冲面色微变,却仍辩道:“国尉此言过矣。墨家非不知权变,只是当今秦政过苛,民不堪命。若不及时更张,恐生大乱。” “大乱?”嬴子荆冷笑,“相里先生,你以为换一个君主,就能平息天下不满?百姓不满的,不是君主是谁,而是徭役太重,赋税太苛。这需要的不是换人,而是改制。我现在做的,正是改制!” 淳于越见嬴子荆不为所动,便不再遮掩,声色俱厉道:“国尉,老朽今日不妨直言。皇帝暴虐无道,毁先王典籍,此乃千古未有之暴政!《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夏桀、商纣皆因暴虐而亡国。皇帝若再不悔改,秦国必步夏商后尘!” “老朽斗胆,今日便要当面参奏皇帝十大罪状!”淳于越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其一,废分封,行郡县,违先王之制。周公制礼作乐,分封天下,此乃圣王之道。皇帝废之,是为逆古!” “其二,焚诗书,禁私学,灭先王典籍。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皇帝毁之,是为灭文!” “其三,戕害贤良。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皇帝杀之,是为虐民!” “其四,修长城,建阿房,兴骊山陵,开灵渠,耗尽民力。《左传》云:‘民之多幸,国之不幸也。’皇帝不恤民力,是为残民!” “其五,重刑罚,严法度,动辄族诛。《尚书》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皇帝滥杀无辜,是为暴君!” 淳于越越说越快,口沫横飞:“其六,征百越,攻匈奴,连年征战,民不聊生。” “其七,崇法家,黜儒术,以吏为师,败坏风俗。” “其八,好方术,求仙药,耗费钱粮无数。” “其九,纵欲无度,宫室千间,嫔妃无数。” “其十,刚愎自用,不纳忠言,以致天怒人怨!” “此十罪,桩桩件件,皆是暴政!老朽今日不惜性命,也要为天下苍生请命。请国尉劝皇帝禅位,以谢天下!” 殿中一片寂静。 蒯彻站在嬴子荆身后,手已按在剑柄上,只等嬴子荆一声令下,便要格杀这大胆狂悖的老儒。 相里冲也沉声道:“国尉,淳于博士所言虽然激烈,但句句属实。墨家虽不认同儒家许多主张,但在反对暴政这一点上,我等意见一致。皇帝确实行事过激,不利天下。墨家先贤墨翟有云:‘兼相爱,交相利。’皇帝之政,非爱非利,乃是相害相损。墨家反对一切不利于民的政策,不论出自何人。” “国尉若执意护持皇帝,便是与天下为敌,与百姓为敌!墨家虽然崇尚非攻,但对于暴政,也决不姑息!” 嬴子荆闭目良久,忽然睁眼,目光如电。 “说完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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