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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立法度、明名分

嬴子荆看着始皇急切的眼神,心中一软:“首先是导引之术,朝中有负责导引的方士,这个皇大父应该知道。这必须每日清晨都完成,日积月累方能见效。然后则是行走运动。流水不腐,皇大父这些年因为忙于政务坐得太多,气血淤滞。” 嬴政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干涩:“朕明白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嬴子荆继续道,“那位隐士说,人体丹田中有真气,来源于天地。通过吐纳之术,可以吸收天地之气,补充真气。真气充盈,人就精神饱满,百病不侵。真气衰竭......” “真气衰竭,人就会衰老。”嬴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那如何吐纳?” “每日清晨,面向东方,深呼吸。吸气时,想象清气入丹田;呼气时,排出浊气。”嬴子荆顿了顿,认真道,“但关键是心神必须宁静。若心中杂念丛生,真气无法凝聚。那位隐士说的很明白,修行最大的敌人,是人的心。” 嬴政面色黯然:“朕这些年,心中烦忧太多。江山社稷,六国余孽,匈奴边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哪一样不让朕操心?” 嬴子荆轻声道,“那位隐士说,人之所以衰老,最大的原因就是心神耗损。” 殿中陷入沉默。 良久,嬴子荆开口:“皇大父,您已经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业,该放下了。把朝政交给父亲和孙儿,自己好好修行……说不定真能延年益寿。” ...... 丞相府,申时。 李斯端坐书案之后,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长子李由,眉头微蹙:“三川郡郡务可还顺当?” “回父亲,一切如常。”李由拱手,“儿子算是尽职。只是听闻咸阳出了大变,这才找个官面上的理由快马赶回。” 李斯摆了摆手,示意李由坐下。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章台宫方向,沉默良久。 “父亲,那公孙当真控制了始皇帝?”李由压低声音。 “控制?”李斯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且说说,这些日子咸阳局势如何?” 李由整理思绪:“儿子一路打听,得知兰池宫刺杀案后,公孙嬴子荆以黑甲卫控制始皇帝,夺了中尉叶由兵权,又以弟弟相威胁,逼父亲您交出尚书台……”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斯打断他,缓步走回案前,“你在三川郡担任郡丞,不晓庙堂权谋。那公孙……手段狠辣。” 李由一愣:“父亲何出此言?” 李斯坐下,端起水杯,轻啜一口:“为父问你,若你是公孙,控制了皇帝,夺了军权政权,下一步该如何?” “自然是除异己,安心腹。”李由脱口而出。 “错。”李斯放下水杯,“那是莽夫所为。你看那公孙,夺权之后做了什么?” 李由皱眉思索。 李斯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其一,他并未杀叶由,只是夺了中尉之职,让骞渠暂代。叶由虽失兵权,却保住性命官职。这叫留有余地。朝中诸将见了,心中如何想?” “他们会觉得,公孙并非嗜杀之人。”李由若有所思。 “正是。”李斯点头,“其二,他用你弟弟威胁为父交出尚书台,可曾真的伤你弟弟一根毫毛?” 李由摇头:“听闻弟弟无恙。” “何止无恙。”李斯冷笑,“那公孙还特意让人传话,说你弟弟有才干,这是何意?” “他在……拉拢?” “不错。”李斯抚须,神色冷峻,“他让为父明白,交出权柄,不但保全家族,还有更进一步的机会。若为父顽抗到底,他大可株连全族。可他偏偏不这样做。这叫恩威并施。” 李由沉默片刻:“父亲是说,那公孙其实并无恶意?” “有没有恶意,为父看不清楚。”李斯声音转冷,“他有的只是野心。但为父看出来了,他布局之深,远超常人。你知道他夺权后第一件大事是什么吗?” “是赏赐关中巴蜀有爵位者粮食?” “正是。”李斯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又迅速隐去,“此举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关中巴蜀乃大秦根本,历年征战,民力耗损。公孙此举,一是收买民心,二是向天下宣示,他不是乱臣贼子,而是为社稷着想。朝中谁敢说他不对?” “可这需要大量粮食。” “所以他提拔了张苍。”李斯回到案前,“张苍精通算筹之术,和为父一样同为荀门弟子。公孙让他理清关中巴蜀册籍,查出死籍冒功,省下粮食三万余石赏赐咸阳诸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由眼睛一亮:“他既完成了赏赐,又没有动用国库存粮。一举两得。” “何止两得。”李斯继续,“其一,他向天下证明,朝中弊政可革除,他有能力治理。其二,那三万石粮食,赏给咸阳诸军后,军心更稳。其三,他借此提拔张苍,让天下寒士看到,跟着他有前途。其四……” 李斯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他向为父这些老臣展示,他懂法度,重才干,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 李由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李斯继续道,“你听说郎卫千人将赵贲抗命之事否?” “听说了。赵贲聚众抗命,公孙独身入营,斩之立威。” “你只看到他立威,却没看到他的深意。”李斯叹息,“赵贲是郎卫老将,不服调令。若是为父处置,必定小心翼翼,生怕激起郎卫哗变。可公孙呢?他直接进营,按律斩杀。郎卫诸将不但不敢造次,反而更加敬畏。为何?” 李由思索:“因为他杀得有理?” “因为他杀得果决。”李斯纠正,“郎卫这些年骄纵惯了,自恃扈从功臣之后,朝中无人敢动。公孙杀赵贲,不仅是立威,更是告诉天下,他执法必严,不畏强权。而且……” 李斯眼中闪过精光:“你可知他斩杀赵贲后,为何没有夷其三族?” “这……”李由一愣。 “因为蒙毅族侄蒙景劝阻。”李斯缓缓道,“公孙顺势给了蒙氏一个面子,还任命蒙景为国尉府长史。你说,蒙毅心中作何感想?” 李由恍然:“公孙这是在拉拢蒙氏。” “不止是拉拢。”李斯摇头,“他是在告诉蒙氏,我有实力,但也讲道理。你们若配合,大家相安无事。你们若抗拒……赵贲就是下场。这叫刚柔并济。” 李由沉默良久,才道:“父亲,您说了这么多,是觉得那公孙能成大事?” 李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可听说‘化鲲为鹏’之说吗?” “略有耳闻,却不甚明白。” 李斯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他说要以黑狄氏为左翼连接草原,以齐地海商为右翼连接海洋,融合农耕、游牧、海洋三大文明。” 李由瞪大眼睛:“这……这也太玄虚了吧?” “玄虚?”李斯冷笑,“当年为父从荀卿受业,后观韩非之说,方才悟出治国当以法、术、势并行。公孙这‘化鲲为鹏’之说,恰恰是在造势。他不是要废除君王,而是要让国家运转不再只依赖一人。你想想,若是皇帝百年之后,扶苏能否镇得住天下?” 李由沉默。 “扶苏仁厚,却少了几分狠辣。”李斯叹息,“若是太平年间,倒也无妨。可如今天下初定,六国余孽未平,匈奴虎视眈眈。扶苏若继位,恐怕……” “所以公孙要建立制度?” “正是。”李斯点头,“他现在做的一切,看似夺权,实则是在积势。他要让朝中文武明白,大秦不能只靠一个皇帝。要有完善的制度,才能千秋万代。” 李由皱眉:“可他掌控皇帝,毕竟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李斯打断他,眼神锐利,“你可知为何扶苏配合他?为何朝中诸臣没有一个敢公开反对?” 李由摇头。 “因为公孙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有据。”李斯缓缓道,“他夺权,却不擅权。他控制皇帝,却没有伤害皇帝。他掌军权,却用来维护咸阳秩序。他赏赐粮食,是为了安抚民心。他斩杀赵贲,是依律执法。他提拔张苍,是举贤任能。你说,他哪一件事做错了?” 李由张口结舌。 “他就像下棋。”李斯感慨道,“每一步都算计好了。看似激进,实则步步为营。他知道朝中有人不服,所以先立威。他知道要稳固权力,所以拉拢军心。他知道扶苏仁厚,所以借扶苏之名行事……” “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的意思是。”李斯正色道,声音冷静而理性,“这个公孙,已经掌握了势。” “势?” “不错,势。”李斯站起身,负手而立,“为父年轻时在楚国上蔡为吏,见厕中鼠食不洁,人狗近之,惊恐不已。后入粮仓,见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下,人狗不扰。” 他转身看向李由:“为父当时便明白,人之贤不肖,犹如鼠之位也。处卑贱之位,与厕鼠何异?居高位,有大势,方能如仓鼠自在。” 李由若有所思。 “荀师教诲,治世当立法度、明名分。”李斯继续道:“然徒有法而无术,则臣可欺;无势而任法,则令不行。故后来韩非推其义,合而为法、术、势。” “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势者,因权乘时,顺应天下大势。” “公孙现在有何势?”李由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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