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说客
扶苏颓然坐回案前,沉默了良久:“子荆,为父……为父是真的怕了。怕这大秦的弊政永远改不了,怕百姓永远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怕你我父子最终也走上大父的老路。”
嬴子荆在父亲对面跪坐下来,声音温和:“父亲,孩儿理解您的焦虑。但请相信孩儿,改革也是必须的,只是需要时间。”
扶苏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说。”
嬴子荆道:“首先是立即下诏,宣布四大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只完成已开工部分。阿房宫只建前殿,后宫暂停;骊山陵只建陵寝主体,陪葬坑减半;驰道、灵渠亦是如此。如此一来,徭役可减半数,钱粮开支亦减大半,但工程未完全停止。看似有为,实则顺势而为,既达到了减轻民力的目的,又不至于骤然打破利益平衡,引发动**。”
张苍点头道:“此法稳妥。工程缩减,朝廷可借机清理冗员,将部分官吏调往他处任职,既避免大规模裁撤引发反弹,又能精简机构。”
嬴子荆接着说:“其次,对于供应物资的商贾,朝廷应尽快结清欠账。朝廷若能守信重诺,即便国库空虚,也要想办法挪用他处钱粮,或发放欠债凭证,承诺日后偿还。如此方能保住商业体系的信用。日后朝廷再有大事,商贾才愿鼎力相助。”
蒯彻补充道:“还应安抚那些依附于工程的工匠、运输者。可将部分徭役转为郡县修路筑堤,既解决人员安置,又能实实在在改善各地基础设施,一举两得。”
嬴子荆赞许地看了蒯彻一眼,又道:“第三步,趁此机会整顿地方。派御史巡察各郡,清查徭役征发中的舞弊贪墨,打击豪强兼并土地、盘剥百姓之举。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先立新制,再破旧制。如今地方豪强之所以能兴风作浪,正因朝廷给了他们太多特权。我等应逐步收回这些特权,建立新的地方治理体系,以朝廷之威,重建地方秩序。这才是真正的无为而治,不是放任不管,而是顺应大势,因势利导。”
扶苏听罢,沉思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子荆,是为父想得简单了,也是为父太过急躁了。”他苦笑道:“为父一直以黄老之学自诩,可到头来,真正明白无为而治的,反倒是你。”
“父亲。”嬴子荆握住父亲的手:“孩儿知道您心急。可正因为您心急,孩儿才不能急。若我们父子都急了,这大秦还有谁能稳住局面?”
扶苏眼眶微红:“子荆,为父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为父不该怀疑你,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嬴子荆摇头:“父亲无需自责。您说的那些话,外面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与其让那些谣言发酵,不如您今日当面说出来,也让孩儿有机会解释清楚。”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至于您说孩儿的私心……父亲,孩儿不敢说自己全无私心,但孩儿可以对天发誓,孩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秦不至于崩塌,为了您我父子不至于成为罪人。”
扶苏重重点头,神色郑重:“既如此,便依子荆之策。此事还需禀报父皇,虽然……”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虽然”后面的意思。
嬴子荆淡淡道:“大父那里,孩儿自会前往禀明。父亲只需拟好诏书,将利害陈明即可。大父是明白人,必会准允。”
扶苏点头,走到窗前,喃喃道:“子荆,你说三五年后,四大工程可以收束。那时大秦,会是什么样子?”
嬴子荆走到父亲身边,同样望向窗外:“那时的大秦,徭役减轻,商业稳固,地方秩序井然。百姓虽不至于富足,但至少不会再流离失所。朝廷虽不至于强盛如初,但至少根基稳固,可以徐徐图之。”
“化鲲为鹏,也许就在那时。”扶苏轻声道。
“是的,那时北冥之鲲,才真正有了化鹏的可能。”嬴子荆微笑道:“父亲,孩儿虽未读黄老,但孩儿知道,鲲鹏之变,非一日之功。急不得,也等不得。”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待日头西斜,方才散去。扶苏离开尚书台时,脸上的阴霾已消散大半,转而是若有所思的神色。今日这番争执,虽然激烈,却让这位素来以黄老之学自诩的公子,真正明白了何谓无为而治,并非不作为,而是顺势而为,因循渐进,以柔克刚。
更重要的是,父子二人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隔阂,在今日的坦诚相见中,终于得以消解。扶苏虽然依旧担忧,但至少不再怀疑儿子的初心。
嬴子荆目送父亲离去,转身对蒯彻道:“传令下去,让人盯紧少府、治粟内史那边的动静。朝议一旦透出风声,那些人必有动作。另外,派人暗中接触几家大商贾,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若朝廷提前结账,他们愿意接受何种条件。”
蒯彻领命而去。张苍则低声问道:“国尉,您真以为皇帝会同意停工?”
嬴子荆负手望向窗外,淡淡道:“大父是明白人,他知道大秦如今的困局。只是他性情刚烈,不愿在世人面前示弱。若是他主动提出停工,便显得是认错服软。但若是父亲、孩儿提出,他顺势应允,既保全了颜面,又能借机收缩战线,何乐而不为?”
张苍恍然,暗自佩服嬴子荆的心计。他又想起方才那场父子争执,低声道:“今日公子对国尉的那番质问,实在是……”
嬴子荆笑了笑:“父亲今日的怒火,积蓄已久。早该爆发了。与其让他一直憋在心里,生出更多误解,不如今日一次说透。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父亲性情纯良,他需要看到希望,需要知道孩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秦的未来。今日虽然争执激烈,但也让父亲看清了局势,明白了改革的艰难。日后他再提什么主张,也会更加慎重,不会像今日这般急切了。”
张苍暗暗咋舌。这位国尉,连和父亲争执都能化为布局的一部分,这份心计,当真令人畏惧。
……
此刻,王氏府邸偏厅内。
管家正引着两人进来。
为首之人约四十余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他身着楚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提着礼盒。正是那楚籍豪商项缠。其身后跟着司马欣,恭恭敬敬地陪同。
“武城侯,久仰大名。”项缠拱手施礼,“在下项缠,楚地商贾,今日冒昧来访,还望侯爷莫怪。”
王离却没有立即回礼,而是冷冷打量着眼前之人。片刻后,他才淡淡道:“项氏?楚国旧族?”
项缠神色微微一僵,勉强笑道:“侯爷慧眼。在下祖上确是楚将,不过那都是旧事了。如今在下不过是个本分商人,往来于江东与关中之间,贩运些粮食布帛罢了。”
“本分商人?”王离冷笑一声,在主位坐下,“项氏在江东的势力,本侯早有耳闻。门客数百,商号遍布楚地,这可不像本分商人的手笔。”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项先生此番登门,是何意?”
项缠额头渗出细汗,连忙道:“侯爷误会了,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王离打断他的话,目光如炬,“本侯世代为秦将,征战四方,最恨的就是那些心怀叵测之徒。项先生若是真心做生意,该去找少府、治粟内史,来本侯府上作什么?”
项缠被这一番话说得面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他身后的司马欣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赔笑道:“侯爷息怒。项先生此来,实是为了向侯爷表达敬意。王氏三代功勋,是我大秦的柱石。项先生在江东耳闻侯爷威名,特来拜会,绝无他意。”
王离瞥了司马欣一眼,冷哼道:“司马都尉,你身为朝廷命官,引荐商贾之前,该先摸清对方的底细。此人来历不明,你就敢带到本侯府上,是何居心?”
司马欣被问得冷汗直冒,连忙躬身道:“卑职失察,还请侯爷恕罪。”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
司马欣眼珠一转,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侯爷,其实卑职也是为了侯爷着想。如今朝中局势,侯爷想必也有察觉……”
“住口!”王离厉声喝道,“朝政之事,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
“侯爷息怒。”项缠连忙道,“我们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有些市井传闻,想与侯爷分说。”他看了一眼司马欣,司马欣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如今咸阳城中,百姓私下都在议论兰池宫之事。”
王离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司马欣继续道:“都说始皇帝遇刺,公孙嬴子荆以护驾为名,控中尉军、掌尚书台,实则软禁陛下。扶苏公子虽名为摄政,实则也受制于公孙。”
“够了!”王离拍案而起,“你等好大的胆子,敢在本侯面前编排陛下与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