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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欲废旧制,需先兴新制

咸阳,章台宫,尚书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扶苏久久未语。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子荆,这已是为父第三次向你提起停建四大工程之事了。” 嬴子荆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此事牵涉甚广……” “牵涉甚广?”扶苏打断了他的话:“第一次,你说时机未到,要先稳定军心。第二次,你说要先安抚关中巴蜀民心。如今军心已稳,关中巴蜀民心已附,你还要等到何时?” 扶苏站起身来,温润的面容上浮现出少有的怒色:“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停工?你口口声声说要让大秦化鲲为鹏,要改革弊政。可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掌握军权,收揽关中巴蜀之地,扩充自己的势力罢了!至于天下百姓的疾苦,你何曾真正放在心上?” 张苍大惊,忙躬身道:“公子息怒……” “张君无需多言。”扶苏摆手制止,目光紧紧盯着嬴子荆:“子荆,为父今日必须问你一句。那晚兰池之事,你是为了大秦的未来,还是只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若你真心为大秦考虑,为何对停工之事一拖再拖?那七十万徭役,他们也是大秦子民,他们的父母妻儿,也在盼着他们归乡!” 这番话说得极重,张苍面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蒯彻亦垂首立于一旁,不敢多言。 嬴子荆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父亲今日这般说,是对孩儿失望至极了。” “为父不是失望。”扶苏的声音微微颤抖:“为父是害怕。害怕这天下刚从暴政中挣扎出来,又要落入另一场灾难。” 嬴子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父亲,孩儿今日便将话说透。您说孩儿搪塞,说孩儿不在乎民生,说孩儿只顾私利。这些话,孩儿若是辩解,您必然更觉得孩儿虚伪。那么孩儿便不辩解,只问父亲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父亲可知,这四大工程,动用徭役几何?涉及官吏几何?牵涉物资钱粮几何?” 扶苏显然早有准备,冷然答道:“据治粟内史隗状所报,四大工程共征发徭役七十余万,其中阿房宫用工最多,达三十万之众。涉及将作少府、治粟内史、水衡都尉等诸署,官吏数以千计。每岁耗费钱粮数百万石,木材、铜铁、器械不计其数。正因耗费如此巨大,停建方能速见成效!你不是不知道这些数字,你只是不愿去做!” “不愿去做?”嬴子荆苦笑,负手而立,望向窗外:“父亲,您素来推崇黄老之学,可还记得治大国若烹小鲜?” “你又要说顺势而为?”扶苏声音更冷:“子荆,顺势而为不是无所作为的借口!” “父亲!”嬴子荆猛然转身,声音陡然拔高:“您以为孩儿不想立刻下诏停工?您以为孩儿不想让那七十万徭役今日就归乡?您以为孩儿愿意背负这不顾民生的骂名?”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声音重新归于平静:“可是父亲,您只看到了停工能省钱粮、安民心,这是表面之利。您可曾想过,大秦经营多年,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骤然停工,便如烹鱼时猛火翻搅,非但鱼肉不保,只怕连锅都要掀翻!” 扶苏一怔。 嬴子荆继续道,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奈:“父亲,您责问孩儿是不是为了私心。那孩儿今日便告诉您,孩儿确实有私心。孩儿的私心,就是不想让大秦在您和孩儿手中崩塌!您说孩儿只顾军权,只顾关中巴蜀民心。可父亲您知道吗,若无这军权,若无关中巴蜀的根基,孩儿凭什么在满朝文武面前立足?凭什么去推行想要的改革?” “停工不是不可以,但要看怎么停!”嬴子荆声音渐烈:“父亲,这不是一道诏书就能解决的事!停工看似简单,实则牵涉三重大患,若不细究,只怕未安民心,先生内乱!” 扶苏皱眉道:“何为三重大患?” 嬴子荆缓声道:“第一患,是官僚之患。四大工程历时既久,已形成庞大的官僚体系。少府统筹营建,下设左右丞、都水官、木工官、石工官、瓦工官等数十曹署,官吏千余人。这些官吏皆因工程而设职,若是工程骤停,他们的职位何存?一旦他们无事可做,必生祸端。” 扶苏若有所思,嬴子荆的声音渐沉:“并且工程延续多年,其间采买物资、征发徭役、转运钱粮,难免会有舞弊贪墨之事。如果工程在,这些账目尚还可以拖延糊弄,就好像水流浑浊,看不清底下暗礁。但是工程一停,这些官吏的贪墨必然暴露。届时他们为保身家性命,必联手抗命,甚至暗中勾结地方豪强,制造事端。父亲,您说他们会束手待毙,还是会拼死反扑?” 扶苏沉吟道:“若有贪墨,正当严惩不贷。” 嬴子荆摇头:“父亲,您看,这就是您我之间最大的分歧。您总想着以德服人,以法治国,认为只要道理在我,便可一往无前。可是父亲,这些官吏在朝中多有根脚,或是功勋之后,或是权贵子弟,牵一发而动全身。举个例子,少府章邯与李斯素有往来,若此时触动少府,李斯必生疑虑,以为我等要对其党羽下手。” 他顿了顿:“父亲刚才说孩儿有私心。孩儿不辩解,但请父亲想想,若此时朝局动**,那些对孩儿不满的人,会不会趁机奉大父的名义发难?到那时,您我父子,还有余力去管那七十万徭役的死活吗?只怕整个大秦都要陷入内乱!” 张苍听到这里,冷汗涔涔。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几乎是明说皇帝被软禁之事。 “第二患,商贾之患。这些年朝廷大兴工程,已至极限。四大工程所需物资,皆由朝廷指定商贾供应。这些商贾为承接工程,多有举债经营,扩大产业之举。譬如巴蜀木商,为供应阿房宫所需巨木,雇佣樵夫数千,修筑栈道运输,投入钱财不计其数,皆指望工程持续,按期收回本利。若工程骤停,朝廷未结之账尚有数十万金,这些商贾血本无归,必然破产。” 张苍此时忍不住插话道:“国尉所言极是。这些商贾多有抵押田产房屋举债,工程一停,债务无法偿还,债主必催讨。商贾若无力偿还,田产房屋尽被没收。而债主若收不回债务,自身亦面临破产,又是一场风波。依小人推演,这连锁反应一旦发生,关中、巴蜀、三川诸郡的商业体系将全面崩溃。” 嬴子荆颔首:“正是此理。商贾破产,连带的是整个产业链的崩溃。樵夫失业,栈道废弃,依附于木材运输的车马夫、船工、客店皆受波及。届时巴蜀一地,破产者数以万计,流民四起。父亲,您想让七十万徭役归家,可若他们归家之后,发现家中田地已被豪强兼并,父母妻儿已因商业崩溃而流离失所,他们会感激朝廷,还是会成为暴乱的火种?” 蒯彻沉声补充:“这些商贾破产之后,其麾下工人、佃户、奴仆,尽皆失去生计。秦法虽严,然饿殍遍地之时,律法难以震慑。届时流民啸聚,或为盗匪,或被六国余孽煽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扶苏面色渐沉,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怒意,转而带着一丝茫然:“那依子荆之见,便任由工程耗费,不管百姓困苦?” 嬴子荆摇头,走到扶苏身前,声音放缓:“父亲,孩儿从未说过要继续大兴土木。孩儿只是想让您明白,改变不能一蹴而就。孩儿之前一次次搪塞您,不是不想做,而是在等待时机,在暗中布局。关中之所以必须掌握,是因为那里有军队,有粮食,是改革的根基。巴蜀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那里是物资来源,一旦商业崩溃,有巴蜀在手,尚可调度。父亲说孩儿只顾私利,可若无这些准备,孩儿拿什么去推动改革?拿什么去安置那些因改革而受损的人?” 他叹了口气:“父亲,您要孩儿让大秦化鲲为鹏,可您知道化鲲为鹏有多难吗?那不是一声令下,大秦就能飞上九天。那是要在水下蛰伏许久,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然后一飞冲天。若时机未到便强行振翅,只会摔得粉身碎骨。” 扶苏沉默良久,声音有些嘶哑:“那第三患呢?” 嬴子荆见父亲语气软化,心中稍安:“第三患,地方之患。四大工程征发徭役,名义上由朝廷统一调配,实则各郡自行征发。这其中给了郡守、县令极大的自由裁量权。哪家该出丁,哪家可免役,全凭地方官吏。于是地方豪强趁机勾结官吏,出钱买免,让贫户多出丁,甚至一户出数丁。豪强借此巩固地方势力,官吏从中贪墨,徭役成了他们敛财固权的工具。” 扶苏听得心惊。嬴子荆继续道:“若工程停建,徭役不再征发,这套利益分配体系骤然瓦解,郡守失去了拉拢豪强的手段,豪强失去了盘剥百姓的借口。若不先建立新的制度,便贸然破坏旧的平衡,郡守或被豪强排挤,或与豪强翻脸,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将大幅削弱。欲废旧制,需先兴新制,否则只是徒生祸乱。” “父亲。”嬴子荆声音郑重:“您说孩儿不在乎民生,可孩儿在乎的恰恰是长远的民生。若孩儿今日顺了您的心意,立刻下诏停工,您会觉得孩儿终于听劝了,百姓也会欢呼,仿佛太平盛世即将来临。可三个月后,官吏作乱,商贾破产,地方动**,流民四起,到那时,您会怎么想?” “您会不会后悔今日逼孩儿仓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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