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利合于主,国之宝也
王贲放下酒爵,淡淡道:“他们若想对付我等勋臣,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赢子荆这是何意?”王离愤愤道,“他控制中尉军,又拉拢郎卫、卫尉,如今咸阳三军尽在他掌中。更可恨的是,他竟敢斩了赵毋伤!赵毋伤可是大父麾下的老将,跟随大父征战多年,只因不肯交出兵符,就被他当众斩首。这是在杀鸡儆猴,根本没把我王氏放在眼里!”
王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赵毋伤之死,怨不得旁人。”
“父亲!”王离声音拔高,“赵毋伤虽然抗命,但他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王贲打断他的话,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为了维护王氏的颜面?还是为了保住手中的兵权?离儿,你要记住,军中只有军法,没有情面。嬴子荆身为国尉,掌天下兵马,索要兵符是职责所在。赵毋伤身为秦将,抗命不交,便是违反军法。《军爵律》有明文规定,不从令者斩。嬴子荆按律行事,何错之有?”
“可是……”王离还想争辩。
“况且。”王贲继续道,“嬴子荆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赵毋伤抗命,按秦律当夷三族。可他只斩了赵毋伤一人,其家眷并未株连。这已是格外开恩。”
王离咬着牙,终于说道:“他这是在立威!杀赵毋伤,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才是秦军之主!”
“立威又如何?”王贲反问,“离儿,你以为你大父当年统兵六十万,就不需要立威吗?将在外,军令如山。没有威严,如何统军?你大父灭楚时,麾下有将领贻误战机,照样斩首示众。这才是为将之道。”
王离听着父亲的话,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仍然不甘:“可我王氏世代为秦国征战,大父灭赵燕楚,立下赫赫战功,父亲您也曾攻魏伐齐,我王氏对大秦忠心耿耿,如今却被一个黄口小儿压在头上,这让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王贲看着儿子,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儿子心中的不甘?王氏三代为将,王翦灭赵燕楚,而他自己灭魏齐,王离也在北地与匈奴作战,立下不少战功。按理说,王氏在军中的威望,应无人能及。
但如今局势却是,嬴子荆以国尉之职,名义上统领天下兵马,实际上掌控了咸阳中尉,卫尉和郎卫三军。王离虽有武城侯之爵,手中却无实权,只能眼睁睁看着嬴子荆呼风唤雨。
“离儿。”王贲沉声道,“你可知你大父当年为何能在秦国屹立不倒?”
王离一愣,随即道:“大父足智多谋,用兵如神,自然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王贲摇头,“你大父的智慧,不在于用兵,而在于知进退。这是兵法中最难参透的一道。”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缓缓说道:“当年你大父灭楚,皇帝问他需要多少兵马。你大父第一次说需六十万,皇帝以为他老了,改派李信领二十万去攻楚。结果李信大败而归,皇帝只得再请你大父出山。”
“这一次,你大父依然要六十万,皇帝问他为何如此,你大父说,楚国虽弱,但地广人多,非六十万不能取。皇帝给了他六十万,你大父却不急着进攻,反而天天让士卒吃喝玩乐,练习游泳,自己也整日与将士们比赛跑步、投石。”
王离听着,不解道:“大父此举,是为了麻痹楚军吧?”
“不只是麻痹楚军。”王贲转过身,看着儿子,“更是为了安皇帝的心。你大父手握六十万大军,若是功成之后不知收敛,皇帝能安心吗?所以你大父每次打了胜仗,就给皇帝上书,要良田美宅,要金银财宝。”
王贲继续道,“你大父知道,功高震主是大忌。所以他虽然灭了六国,但从不居功自傲,反而处处示弱,让皇帝觉得他只是个贪财的老将军,没有别的想法。这不是懦弱,而是智慧。你大父不仅知彼,更知己,更知君心。如此一来,皇帝才能放心让他掌兵。”
王离听到这里,若有所思:“父亲是说,大父故意表现得贪财好利,是为了让皇帝觉得他没有野心?”
“正是。”王贲点头,目光如炬,“兵法讲究虚实之道,所谓虚实,不仅在于避实击虚,更在于‘示形’。你大父向皇帝索要田宅,便是主动‘示形’给皇帝看。他以贪婪鄙陋为‘虚’,诱使皇帝以此为‘实’,从而掩盖了他手握重兵的真正‘实’。”
王贲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让君上觉得自己看透了臣子,确信能用金银田宅掌控臣子的欲望,君心才会安。大父是以自己的名声为诱饵,让皇帝不再防备王氏的兵权。这便是兵法中最高明的境界:形人而我无形,致人而不致于人。”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你大父告老还乡,回到频阳。皇帝多次召他入朝,他都推说年老多病,不愿出山。这才是真正的智慧。功成身退,保全家族,这才是为将之道。兵法云: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
王离沉默了。他虽然年轻气盛,但也不是不明事理。听了父亲这番话,他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可是父亲。”王离还是不甘心,“如今朝中,扶苏摄政,名不正言不顺。皇帝不过是遇刺受惊,又非驾崩,凭什么让扶苏摄政?嬴子荆更是仗着手中兵权,把持朝政。这样下去,大秦的权柄怕是要旁落了?”
王贲听到这话,脸色一沉:“胡说!大秦一直就是嫡庶有序,长幼有别,扶苏乃是陛下长子,更是陛下早年便着意培养的子嗣,何来旁落之说。”
“我是说……”王离急忙解释,“我是说,这朝政要落入嬴子荆手中了。”
王贲叹了口气,走回座位坐下,沉声道:“离儿,你要明白一点。皇帝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在这个年纪,生病是常事。兰池宫遇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惊吓之下,身体也难免有恙。扶苏作为长子,摄政理政,这本就是名正言顺之事。”
“可是……”
“没有可是。”王贲打断他,“你且记住,我王氏只忠于大秦,只忠于秦王室。无论是皇帝,还是扶苏,亦或是嬴子荆,只要他们姓嬴,我王氏就该尽忠。至于他们内部如何争斗,那是皇室家事,我们不该插手。”
王离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孩儿明白了。”
王贲见儿子神色稍缓,又道:“还有一事。你妹妹嫁给公子胡亥的事,暂且搁下吧。”
王离一惊:“为何?”
“如今局势未明,胡亥虽是皇帝宠爱的幼子,但扶苏已经摄政,嬴子荆又掌兵权。你妹妹若是此时嫁过去,难保不会被卷入漩涡。”王贲沉声道,“我王氏世代为将,靠的是军功,不是靠裙带关系。你妹妹的婚事,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王离虽然心中不服,但父亲既然开口,他也只能点头应下:“是,父亲。”
“下去吧。”王贲挥手,“这几日你就在府中待着,不要出去惹事。咸阳城如今风云诡谲,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是。”王离躬身告退,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他独自坐在案后,脑中不断回想着父亲的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有道理,但心中那股憋屈之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王氏三代为将,为大秦打下半壁江山,如今却要对一个黄口小儿俯首称臣,这让他如何甘心?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王离沉声道。
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叫司马欣,是王离麾下的都尉,也是王离的心腹部将。
“侯爷。”司马欣躬身施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案上,“属下特地给侯爷带了些楚地特产,还请侯爷笑纳。”
王离看了一眼锦盒,随手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几块玉佩,温润光滑,显然是上等货色。
“楚地特产?”王离冷笑一声,“司马欣,你什么时候去过楚地?”
司马欣赔笑道:“侯爷明鉴。这些东西,并非属下所购,而是咸阳的楚籍豪商项缠托人送来的。项缠说,他久闻侯爷英名,一直想见上一面,却苦无机会。这次托属下带些薄礼,也算是表达一下敬意。”
“项缠?”王离皱眉,“楚籍豪商?他想见我做什么?”
司马欣低声道:“侯爷,这项缠在楚地颇有势力,手下有不少门客。听说他们项氏在江东一带,颇受楚人拥戴。如今朝中局势不稳,多个朋友多条路,侯爷不妨见他一面。”
王离听到这话,心中一动。他虽然年轻,但也不是傻子。司马欣这番话,显然话里有话。所谓楚籍豪商,怎么会无缘无故想见他?只怕这项缠,也是看出了咸阳城中的风云变幻,想要提前布局罢了。
不过,如今王离心中正憋着一肚子火,若是能找个同道之人说说话,倒也不错。
“罢了。”王离挥手道,“既然他想见我,那就让他来吧。你去安排,明日午后,就在府中偏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