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效律
三日后的午时,张苍踏入章台宫偏殿复命。他手中捧着厚厚一摞竹简。
嬴子荆坐在案后,扶苏立于一旁。蒯彻、骞渠分列左右。张苍躬身一拜,将竹简呈上,开口道:“国尉,苍已将关中巴蜀各地的册籍理得清清楚楚,共查实有爵位者十二万三千余户,待发粮食八万余石。原本预计需粮十一万石,如今省下三成,皆因剔除了死籍、冒功与重复登记者。”
嬴子荆接过竹简,细细翻阅。只见上面不仅有各县户数、爵位等级,还标注了每户邻里长姓名,甚至连铜符编号都一一记录在册。这般细致,便是日后有人追查,也能查得一清二楚。
“好,好得很。”嬴子荆放下竹简,满意地点头,“张苍,你这三日辛劳,本国尉都看在眼里。从今日起,凡涉钱粮物资调度之事,各县皆需听你调遣。”
张苍闻言,神色激动,再次拜倒:“多谢国尉提拔!张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嬴子荆摆手示意他起身,又道:“你且先回治粟内史府,将手中诸事安排妥当。另外,那省下的三万余石粮食,本国尉决定赏给咸阳诸军将士,你需与中尉军、郎卫、卫尉军协调,务必让将士们都领到实惠。”
“诺。”张苍应声,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略一犹豫,又躬身道:“国尉,张苍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张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番清查关中巴蜀册籍,张苍发现弊病不止在于册籍混乱,更在于秦律之中,对于物资核验、出入账目的规定过于粗疏。如今大秦疆域辽阔,每年征发赋税,调度的物资数以千万计,若无严密的律法约束,恐怕中饱私囊之事难以杜绝。”
“你所言不错。当年商君变法,虽制定了《秦律》诸篇,但其中《效律》主要针对军功爵位的核验,对于钱粮物资的管理,确实不够详尽。”扶苏闻言,若有所思。
张苍见扶苏表态,更加大胆:“正是如此。张苍这三日翻阅旧律,发现《效律》只规定了物资交接时需书其数,却未明确如何记账、如何核对、如何防范作弊。以至于各县粮仓,账目五花八门,有的只记入不记出,有的甚至连账簿都不全。”
嬴子荆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身为穿越者,虽对现代财务制度了解不深,但也知道复式记账的重要性。不过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问道:“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改进?”
张苍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放在案上。那竹简上分为左右两栏,左边写着“入”,右边写着“出”,每一笔账目都清晰标注了日期、经手人、见证人。
“张苍以为,需重编《效律》,专设一篇《仓律》,详细规定钱粮物资的管理之法。”
张苍指着竹简,侃侃而谈,“首先,各县粮仓需设立新式账簿,分为入账簿与出账簿。每一笔粮食入库,需记录来源、数量、日期、经手人;每一笔粮食出库,亦需记录去向、数量、日期、领取人。”
“如此一来,任何时候查账,只需将入账与出账相减,便知库存是否相符。若有差异,立刻可查出是哪一笔账目出了问题,是经手人贪墨,还是运输途中损耗。”
蒯彻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此法甚妙。过去各县粮仓,只有一本流水账,入出混杂,根本理不清楚。若能分开记录,确实能防止许多弊端。”
张苍继续道:“不仅如此,张苍还以为,每个粮仓需设主簿与副簿两套账簿。主簿由仓官掌管,副簿由县丞或县尉掌管。两套账簿互相核对,每月一小核,每季一大核,若有不符,立刻追查。”
“妙啊。”嬴子荆抚掌赞道,“这便是所谓的……”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复式记账四字,而是换了个说法,“所谓左右互验之法。一人记账,一人核账,两相对照,自然无法作假。”
扶苏也点头道:“此法若能推行,不仅是粮仓,国库、武库、工坊,凡涉物资出入之处,皆可仿效。”
张苍见众人认可,更加兴奋,又道:“国尉、摄政,张苍还有一策。除了账簿之外,还需在《仓律》中明确规定,凡粮仓出入,必须有三人见证。即仓官、副手、以及一名无关之人,三人同时在场,方可开仓。如此便能防止仓官与副手串通作弊。”
“三人见证……”嬴子荆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后世审计制度中的“三方监督”,不由暗暗佩服张苍的智慧。这人虽是战国时代的官员,思维却已接近现代财务管理的理念。
“张苍,你这套章程,本国尉看着确实周密。”嬴子荆沉声道,“不过本国尉还有几点想法,你且听听。”
张苍立刻躬身:“请国尉示下。”
嬴子荆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咸阳城,缓缓说道:“首先,你说的入账、出账分开记录,这很好。但本国尉以为,还需加上一项,叫做……叫做余额。就是每次记完账,都要在下面写上,此时库中还剩多少粮食。这样一来,任何人看账簿,都能一眼看出库存是否正常。”
张苍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笔,在竹简上加上一栏:“国尉此言极是!如此便能随时掌握库存,不必每次都从头算起。”
嬴子荆继续道:“第二个想法是,你说的主簿、副簿互相核对,这也好。但本国尉觉得,光是县内核对还不够,还需上报郡守,郡守再上报治粟内史。每一级都要核对一遍,层层监督,方能杜绝弊端。”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样一来,竹简传递太慢,若是边郡上报关中,往返需月余时间,中间若有变故,岂不耽误?”
张苍思索道:“国尉所虑极是。不过张苍以为,可以先在咸阳试行,待章程成熟后,再推广至关中巴蜀,最后乃至天下。至于竹简传递慢的问题,张苍以为可设驿传专道,专门用于传递账簿文书,每十日一报,不得延误。”
嬴子荆点头:“这倒是个法子。”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达现代的概念,“还有最后一个想法,你这账簿,记录的都是实物,比如粮食多少石,布帛多少匹。但我以为,有时候还需记录价值。”
“价值?”张苍不解。
“对。”嬴子荆解释道,“比如说,国库中既有粮食,又有布帛,还有铜铁。这些东西,用途不同,无法直接比较。但若是都换算成钱,比如粮食一石值钱多少,布帛一匹值钱多少,这样加起来,就能知道国库总共有多少财富。”
张苍恍然大悟:“国尉是说,将所有物资都折算成货币价值,这样便能一目了然地看出国库盈亏?”
“正是此意。”嬴子荆笑道,“不过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未必适用。毕竟物价时常变动,强行折算,反而可能造成混乱。你回去后,可以慢慢琢磨。”
张苍连连点头,将嬴子荆的话一一记下。他心中暗暗惊叹,国尉年纪轻轻,对于钱粮账目的理解,竟然如此深刻。这些想法,都是他闻所未闻的。
扶苏在一旁听着,也若有所思。他知道嬴子荆手段高明,但没想到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也能有如此独到的见解。
“张苍,你回去后,先草拟一份《仓律》条文,呈上来给本国尉和摄政过目。”嬴子荆吩咐道,“待条文完善后,再请李丞相等各位大臣商议,若无异议,便可正式颁行。”
“诺!”张苍躬身领命,这才退了下去。
待张苍离开后,扶苏沉默了片刻道:“子荆,你这几点建议,倒是新奇。尤其是那余额与价值之说,连我都是第一次听闻。”
嬴子荆笑了笑,没有多说。他心中明白,自己虽然不懂现代财务的具体细节,但基本概念还是知道的。而张苍这样的人才,只需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将这些概念转化为适合大秦的制度。
蒯彻却在一旁担忧道:“公子,此番重编《效律》,恐怕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只怕会有不少人阳奉阴违。”
嬴子荆冷笑一声:“阳奉阴违?这套制度一旦推行,任何人敢在钱粮上动手脚,立刻便能查出来。到时候,本国尉定要杀几个贪官污吏,以儆效尤。”
扶苏顿了顿,正色道:“子荆,你上回说军心未稳,如今军心大体已稳,关于停止修建阿房宫、骊山、驰道、灵渠这四大工程的政令何时能发布?”
嬴子荆道:“此事不急,如今关中巴蜀民心还未附……”
......
那三万余石省下的粮食,很快便按照秦国爵位制度,分赏给了中尉军、郎卫军与卫尉军诸将士。其中,有爵位者多得,无爵位者少得,但人人有份,皆大欢喜。
中尉军本是咸阳守备主力,此番又得粮赏,将士们对嬴子荆愈发拥戴。郎卫军虽由嬴单统领,这些郎卫将士见有利可图,自然也乐意效忠。至于卫尉军,本就是嬴单旧部,如今得了实惠,更是军心大定。
这一招釜底抽薪,让咸阳城中原本观望的军中将领,纷纷倒向嬴子荆与扶苏一方。
......
咸阳城东,王氏府邸正堂。
“欺人太甚!嬴子荆这竖子,简直欺人太甚!”
怒吼之人,正是武城侯王离。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颇有其祖父武成侯王翦的风范。此刻他满面怒容,一拳砸在案上。
王离的父亲王贲坐在主位,须发皆白,神色沉稳。他看着暴怒的儿子,缓缓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离儿,你这般暴躁,可不像我王氏子弟。”
“父亲!”王离转身,指着外面,咬牙道,“那嬴子荆和扶苏父子之前挟持皇帝,把持朝政!前日更是以谋逆为名,当众斩杀了赵毋伤,如今他又用赏赐拉拢军心,这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