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螳螂捕蝉
“蒙姑娘好敏锐。”嬴子荆挑眉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蒙子妗上前一步,“我若连这点观察力都没有,又如何能为父亲分忧?”
“蒙姑娘倒是聪慧。”嬴子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实不相瞒。”
“父亲被调职,我便料到郎卫中可能会有人因他人挑唆而生事。赵毋伤此人,我早就看出他心怀不轨,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愚蠢至此,甘愿被人当枪使,还以为是自己的机会。”
“蒙姑娘倒是有先见之明。”嬴子荆顿了顿。
蒙子妗轻轻一笑,那笑容妩媚,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凌厉:“国尉,此次郎卫生事,虽有赵毋伤等人抗命,但根源还在于军心不稳。”
嬴子荆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却强自镇定:“你想如何?”
“我愿助国尉一臂之力。”蒙子妗眼波流转,“我父亲在军中威望甚高。若是由我出面,协助国尉安抚郎卫,稳定宫禁,想必能事半功倍。因利而制权,因势而用兵。国尉觉得如何?”
“条件呢?”嬴子荆直视她的眼睛。
“子妗需要获得国尉的一个承诺。”蒙子妗道。
嬴子荆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若我答应了你的条件,再反悔如何?”
“国尉若是那种人,今日就不会只身进入大营了。”蒙子妗笑了,“况且,国尉若是真要对蒙氏下手,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嬴子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也有条件。”
“国尉请讲。”蒙子妗微微侧首,长发滑落,露出半边娇美的侧脸。
“我需要你暂代国尉府长史之职。”嬴子荆缓缓道。
蒙子妗一怔,没想到嬴子荆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她沉吟片刻,眼中带着一丝狡黠:“国尉就不怕我借机掌握郎卫?”
“若我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又如何能掌控天下兵马?”嬴子荆淡淡一笑,“况且,蒙氏世代忠于大秦,我相信蒙姑娘也不会做出有损大秦社稷之事。”
蒙子妗心头一跳:“国尉倒是好胆量。不过……”她忽然上前一步,“国尉就不怕我这个女儿身,和国尉传出流言蜚语?”
嬴子荆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却神色不变:“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蒙姑娘想来是不会在乎这些虚名?”
蒙子妗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忽然后退一步:“国尉说得是。子妗受教了。”她正色道,“好,我答应你。”
“那便就此说定。”嬴子荆道,“蒙姑娘先回去准备,明日便可到国尉府报到。对外,你仍以男子身份示人。”
“多谢国尉。”蒙子妗重新束起头发。她恢复了男子模样,拱手道,“那我便告退了。”
她转身欲走,却在帐门口停下,回眸一笑:“国尉,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今日这一局,不知是谁致于了谁呢?”
……
夜深人静。
赵高一身玄色短褐,避开府中侍从,熟门熟路来到后院偏厅。厅中只点了一盏豆灯,胡亥独自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神色恍惚。
听到脚步声,胡亥抬起头,见是赵高,面上闪过一丝喜色:“赵师来了。”
“公子。”赵高关上门,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兰池宫之变后,咸阳风声鹤唳,公子之前却往兰池宫求见皇帝,此举甚是不智。”
胡亥放下竹简,苦笑道:“赵师以为我是去探听虚实?”
“难道不是?”赵高盯着他。
“我只是担心父皇罢了。”胡亥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有些颤抖,“父皇遇刺,生死未卜,我身为人子,岂能不去探望?赵师,我真的只是……只是想知道父皇是否安好。”
赵高看着胡亥的背影,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子一片孝心,臣自然明白。只是如今时局,公子万不可再如此行事。”
胡亥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茫然:“赵师,你说……父皇还好吗?”
“皇帝无恙。”赵高顿了顿,“只是如今朝局已非昔日了。”
“我知道。”胡亥颓然坐回榻上,“兄长摄政,嬴子荆为国尉,天下兵马尽在其手。父皇虽在,却……”他没有说下去。
赵高走近几步:“公子可知,那日夜里,臣也曾往兰池宫探查。”
胡亥一怔,抬起头:“赵师去了?”
“是。”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臣担心皇上安危,连夜赶往兰池宫。岂料第二日,扶苏与嬴子荆便在朝中四处散布,说臣已然投效于他们。”
胡亥豁然起身:“什么?”
“公子以为,臣会背叛皇帝,背叛公子吗?”赵高声音低沉。
胡亥看着赵高,他缓缓摇头:“不会。我相信赵师。”
“公子……”赵高眼眶微红。
“赵师自我幼时便教导我,待我如子。”胡亥走到赵高面前,“旁人如何说,我都不会信。赵师若真投了他们,今夜又何必来见我?”
赵高深深看了胡亥一眼,拱手道:“多谢公子信任。只是如今局势,臣不得不在扶苏、嬴子荆面前虚与委蛇,以求自保。”
“我明白。”胡亥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拿起那卷竹简,“赵师,你说人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
胡亥轻声念道:“杨朱曰:人生天地之间,其寿短矣。去患难之累,幸福之会,既不可几见,则日进之势宜为重矣。”他抬起头,自嘲一笑,“人活在天地间寿命本就短促,既然难躲开患难、难遇上顺遂,倒不如把眼下能安稳度日、好好往前走的日子看重些。我自幼体弱,兄长们个个文韬武略,我不过是个……不过是个只想好好活着的人罢了。”
“公子……”
“我羡慕杨朱所言。”胡亥接着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赵师,我从不奢望什么皇位,我只想……只想能平安度日,享受这短暂的人生。美食佳酿,琴瑟笙箫,骑马射猎,如此足矣。”
赵高听着,心中暗暗盘算。良久,他才开口:“公子既有此心,臣便问一句,公子以为,如今天下,谁能保你平安享乐?”
胡亥一愣。
“是皇帝?”赵高缓缓道,“皇帝如今被控于兰池宫,自身尚且难保。是扶苏?扶苏仁厚,却也受制于嬴子荆。至于嬴子荆……”他冷笑一声,“此人权欲熏心,他若真掌大权,公子以为,他会容许皇子们在咸阳安享富贵?”
胡亥面色微变。
“公子可还记得臣从前说过的晋国太子申生之事,晋献公听骊姬之言,逼死太子申生。公子可知,申生死后,重耳、夷吾又是何等下场?”
“赵师的意思是……”胡亥声音有些发颤。
“臣的意思是,公子若想安享富贵,如今唯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尽快完成与通武侯王贲之女的婚事。王氏一门双侯,若能与王氏联姻,便是给自己多一层保障。”
胡亥点了点头:“此事父皇早已应允,只是……如今父皇被困,婚期恐怕……”
“正因如此,才更要加快。”赵高打断他,“公子可想办法尽快完婚。生米煮成熟饭,嬴子荆再想阻拦,也要掂量王贲的态度。”
“可目前的情况我也无计可施。”胡亥苦笑。
“所以臣说的第二条路,便是要想法子见到皇帝。”赵高压低声音,“但不能再像之前那般,大张旗鼓地去求见。”
胡亥沉思片刻:“赵师是说……”
“公子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让嬴子荆无法拒绝的理由。”赵高道。
“是何理由?”胡亥问。
“此事容臣再想想。”
“总之,公子切记,如今不可再鲁莽行事。一步错,步步错。”
胡亥看着赵高,忽然问道:“赵师,你说父皇……父皇将来会如何?”
赵高沉默片刻,才道:“皇帝圣明神武,必能化险为夷。公子只需做好自己该做之事。”
“我懂了。”胡亥深吸一口气。
……
赵高离开胡亥府邸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入一条僻静小巷。
巷尾处,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先生。”赵高上前见礼。
“如何?”蒯彻转过身,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公子胡亥已按先生所料,开始思虑自保之策。”赵高低声道,“只是……先生让我如此行事,国尉那边……”
蒯彻淡淡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做。”
“是。”赵高应声,却又迟疑片刻,“先生,高斗胆问一句,若有朝一日……”
“你想问,若有变故,你该如何自处?”蒯彻看透他的心思,“赵高,你跟随皇帝多年,难道还不懂?天下之事,归根结底四个字:顺势而为。”
赵高心头一震,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高明白了。”
望着赵高远去的背影,蒯彻轻轻叹息。
郑伯克段于鄢之谋,棋局已布,棋子各有心思。
赵高……呵,此人野心不小,终究是个隐患。只是眼下,且让他先为己用罢了。
还有,那位摄政扶苏公子,近日似乎也颇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