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斩将
嬴子荆霍然起身:“何事?”
“有千人将聚众抗命,拒不交出兵符印信!”那黑甲卫喘着气道,“骞渠将军已经赶去,但局势混乱,特命小人来请国尉速去!”
嬴子荆快步走出尚书台,扶苏紧随其后:“子荆,莫非是因为调换蒙毅与赢单之职,引起了郎卫不满?”
“应当如此。”嬴子荆边走边道,“不过这倒也正常。郎卫多为军功贵族子弟,蒙氏、王氏两家在军中根深蒂固。如今调整官职,总有人心中不服。”
二人匆匆赶至郎卫大营。只见营门外气氛紧张,数百名郎卫甲士列阵而立,黑甲卫与郎卫相互对峙,剑拔弩张。骞渠立在阵前,手按剑柄,神色凝重。
见嬴子荆到来,骞渠快步上前:“国尉,郎卫千人将赵毋伤聚集麾下五百余人,据守营中大帐,声称只服从蒙毅将令,不认赢单的印信,也不肯交出兵符。”
“赵毋伤?”嬴子荆眯起眼睛,“可是昔日随王翦征楚的那个赵毋伤?”
“正是此人。”骞渠低声道,“此人乃是王翦旧部,后来归入郎卫,在军中颇有威望。如今他登高一呼,竟有数百郎卫响应,连营中其他将领也不敢轻举妄动。”
嬴子荆心中一动。
王翦的旧部,却打着为蒙毅鸣不平的旗号。这里面的道道,他太清楚了。朝中军功贵族,王氏、蒙氏两家势力最大。他原本想着徐徐图之,慢慢平衡两家势力。但现在看来,平衡是不可能的,必须要压服其中一个,另一个才能真正为己所用。
更何况,他担任国尉才几日,在军中毫无威信。如今有人送上门来,倒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嬴子荆沉声道:“可有伤亡?”
“暂时还没有。”骞渠道,“但若是僵持下去,只怕会出乱子。公孙,要不要强攻?”
“不必。”嬴子荆淡淡道,“我进去看看。”
“公孙!”骞渠一惊,“此去凶险,万万不可!”
“无妨。”嬴子荆摆手。
说罢,嬴子荆大步走向营门。郎卫甲士见他到来,虽然面露犹豫之色,却也不敢阻拦,纷纷让开道路。
营中大帐内,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正坐在案前,正是千人将赵毋伤。他身后站着数十名郎卫军官,个个神色紧张。
听到脚步声,赵毋伤抬起头来,见是嬴子荆,连忙起身行礼:“末将赵毋伤,参见国尉。”
“赵将军好大的威风。”嬴子荆冷冷道,“摄政诏令,你为何抗命不遵?”
赵毋伤粗声道:“国尉恕罪。末将一介武夫,不懂那些道理。只知蒙毅将军被调职,心中不安,这才斗胆问一声,为何要换将?”
他说话时满脸诚恳,双眼通红。
“朝廷调整官职,乃是寻常之事。”嬴子荆缓缓道,“难道还需要向你解释不成?”
“国尉!”赵毋伤上前一步,声音更大了,“末将虽是粗人,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谁人不知?兰池宫遇刺客,咸阳戒严,摄政掌政,国尉掌兵。如今又突然调换蒙毅将军的职位,外面都在传言,说是国尉要对蒙毅将军下手。”
嬴子荆听到这里,心中冷笑。
王翦旧部,为蒙毅出头。这戏演得倒是精彩。
他环视众人,忽然笑了:“赵毋伤,你倒是一片忠心。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赵毋伤一愣:“国尉请讲。”
“听说你之前追随王翦将军多年?”嬴子荆慢条斯理道。
“正是。”赵毋伤挺起胸膛,“末将当年随王翦将军征楚,屡立战功。”
“那就奇怪了。”嬴子荆笑容更深,“你既是王翦将军的旧部,如今为何要为蒙毅将军出头?莫非王翦将军与蒙毅将军,有什么交情是在下不知道的?”
赵毋伤沉默片刻,挺直腰杆:“末将确实心中不服。蒙毅将军治军严明,如今突然调职,末将为蒙毅将军叫屈,这才不平则鸣。”
“不平则鸣?”嬴子荆声音一冷,“聚集五百甲士,拒交兵符,这就是你的不平则鸣?”
赵毋伤低下头:“末将有罪。”
营帐中顿时一静。
嬴子荆缓步上前,直视赵毋伤:“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赵毋伤额头渗出冷汗:“末将……末将只是……”
“《秦律·军爵律》有明文。”嬴子荆一字一句道,“将不奉诏,擅发兵者,斩。将抗上命,拒交兵符印信者,斩。将聚众抗命者,斩,并夷三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身为千人将,聚集五百甲士,抗拒诏命,拒交兵符印信。你说,你该当何罪?”
赵毋伤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戎马半生,追随王翦将军征战,也曾与蒙毅将军并肩作战。眼看朝局多变,末将心中不安,才做了糊涂事。”
“糊涂?”嬴子荆冷笑,“你不过是仗着昔日战功,想试探一下,看看在下这个国尉,到底有几分威严罢了。”
他环视众人:“诸位也是如此想的吧?”
营帐中鸦雀无声。
嬴子荆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个机会。王氏、蒙氏两家在军中盘根错节,他要想真正掌握兵权,就必须要立威。而赵毋伤,就是最好的立威对象。
前世他是个学者,从未杀过人。但这具身体里流淌着赢氏的血脉,那种对武勇的本能追求,让他在这一刻异常冷静。
嬴子荆拔剑出鞘。寒光一闪。
赵毋伤看着那柄剑,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盘膝坐下,抬起头直视嬴子荆:“罢了,末将这条命,国尉尽管取去。只是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嬴子荆冷冷道。
“末将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赵毋伤声音沉稳,“此事是末将一人所为,与家人无关。只求国尉网开一面,放过家人一条生路。”
“放过?”嬴子荆冷笑一声,“这是大秦律法,岂是在下想改就能改的?”
赵毋伤沉默片刻,闭上了眼睛:“末将明白了。”
他睁开眼,看向嬴子荆,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家中老母年迈,孩儿年幼……罢了,是末将自己的错。”
“执法军吏!”嬴子荆厉声喝道。
一名身着黑衣的军法吏快步上前:“在!”
“明典!”
军法吏朗声道:“《秦律·军爵律》:将不奉诏,擅发兵者,斩。将抗上命,拒交兵符印信者,斩。将聚众抗命者,斩,并夷三族!”
营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毋伤深吸一口气,没有求饶,只是挺直脊背,声音平静:“末将赵毋伤,今日死于军法,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只望国尉念在末将昔日战功,给家人留一条生路。”
说罢,他闭上眼睛,昂首挺胸,不再开口。
嬴子荆站在他身后,举起长剑。血光迸射。人头滚落在地,赵毋伤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营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嬴子荆,看着他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看着地上的无头尸首。就连骞渠,此刻眼中也带着几分震惊。
没有人想到,这位国尉竟真的敢杀,而且杀得如此果决。
嬴子荆强忍想要吐的冲动,环视众人,声音冰冷:“赵毋伤聚众抗命,罪该万死。按律当夷三族。”
他顿了顿:“来人,去将赵毋伤家人……”
“国尉且慢!”
营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郎官服饰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营帐。此人年约二十,面容清秀,腰佩长剑。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年约四旬的魁梧汉子。
那年轻人见到地上的尸首,脸色微变,但还是快步上前,对嬴子荆深深一礼:“在下蒙景,族叔卫尉蒙毅。来迟一步,未能及时阻止此事,还请国尉恕罪。”
嬴子荆打量着眼前之人,缓缓道:“蒙将军来得正是时候。赵毋伤聚众抗命,在下已依律处斩。如今正要按律夷其三族,不知蒙将军有何见教?”
那年轻人继续上前,一股幽冷香气,若有若无地传到嬴子荆的鼻子里。
嬴子荆心中一动。
那年轻人接着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飞快说道:
“赵毋伤扛下所有罪名,便是想把此事止于个人抗命。国尉若夷其三族,便是要将其定性为结党谋逆。届时拔出萝卜带出泥,逼得那‘庞然大物’不得不出手自保,这咸阳城的局面怕就不可收拾了。”
说完,他退后半步,神色恢复如常,当着众人的面朗声道:"首恶已诛,军心初定。与其多造杀孽,不如施恩于众,还请国尉三思。"
嬴子荆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之人。
对方说得有道理。他要的是立威,不是把军中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况且,赵毋伤已死,威也立了。若是再夷三族,反而显得他过于残暴。
“蒙将军说得有几分道理。”嬴子荆沉吟片刻,“只是律法如此,在下若是网开一面,往后谁还会怕律法?”
那年轻人连忙道:“国尉可以上报朝廷,就说赵毋伤畏罪自裁。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律法的威严,也给了他的家人一条活路。”
嬴子荆看着对方,忽然笑了:“就依蒙将军所言。”
他转身看向众人,声音冰冷:“赵毋伤抗命,已自裁谢罪。念在他昔日有功,不再追究其家人。但从今往后,若再有聚众生事、抗命不遵者,决不轻饶!”
......
众人纷纷退去。营帐中很快只剩下嬴子荆和那年轻人。
嬴子荆看着对方,缓缓道:“多谢蒙将军提醒。若非你及时赶到,在下险些犯下大错。”
那年轻人站起身来,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解开了头上的束发,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她微微侧首,长发滑过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
嬴子荆瞳孔微缩。
“国尉,我不是蒙毅之族侄。”那女子开口道,声音多了几分婉转温柔,“我是蒙毅之女,蒙子妗。”
她抬眸看向嬴子荆,眼波流转:“今日之事,多谢国尉手下留情。”
嬴子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倒是在下眼拙了。”
“国尉早就看出来了吧?”蒙子妗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