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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万事莫贵于义

扶苏解释:“冯廷尉所言虽有道理,但如今国库并不宽裕。若天下通行,恐难以为继。关中、巴蜀乃我大秦根本之地,百姓负担尤重,此番先赏此两地,也是应有之义。” 嬴子荆适时出声道:“父亲所言甚是。商君书有云:治国之举,贵令贫者富,富者贫。如今关中巴蜀百姓为朝廷输粮输钱,负担最为重,理应当先予恩泽。等待国库充盈,再行天下赏赐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深意。关中、巴蜀是秦国起家之地,也是最核心的统治区域。这两地百姓若能安抚妥当,便是稳固了大秦的根基。至于其他的六国旧地,纵然心生不满,短时间内也翻不起大浪。 这个举动表面上是优待,实则是在收买关中、巴蜀的民心,为日后天下可能会出现的剧烈动**做准备。 李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此刻已看出端倪。无论背后是嬴子还是扶苏,或是父子二人联手,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便是眼下的局势和之前相比已大不同。 他们先是利用六国余孽刺客之事,以救驾为名控制皇帝,扶苏出面摄政,嬴子荆担任国尉,掌握军权,一内一外,把控朝局。接着又对蒙毅、赢单职位进行了互换,并且分化可能的反对势力。最后下诏赏赐关中、巴蜀,收买民心。 这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已然将咸阳局势牢牢掌控于手中。 更让李斯惊叹的是,这些不知道是有意无意都深得法家精髓。 扶苏向来推崇黄老之道,兼习儒学,主张宽刑缓法,与秦国严刑峻法传统格格不入。可今日这番布局,却全然是法家作风。韩非子所言的“法、术、势”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这道赏赐诏令。表面上是恩泽,实则是以法令形式确立关中、巴蜀的特殊地位,既安抚了这两地百姓,又让其他郡县明白朝廷的态度。此为法。 而调换蒙毅、赢单职位,以人事调动瓦解可能的反对势力,让二人虽保品秩,却失去对下属的掌控。此为术。 借扶苏之名,挟始皇以令群臣,让人不得不从。此为势。 想到这里,李斯做了决定。眼下局势已定,与其负隅顽抗,不如顺势而为。 他虽是丞相,掌管政务,可若无兵权在手,终究是空架子。嬴子荆既已掌控军权,又有扶苏配合,自己若公然反对,只会自取其祸。不如暂时低头,看清局势再做打算。况且,他那次子李瞻还在嬴子荆手中,为了儿子性命,他也不得不暂时妥协。 殿中其他官员见李斯不再发言,也纷纷表态支持这道诏令。冯去疾更是第一个出列道:“公子所言甚是,关中巴蜀乃我大秦根本,理当优先赏赐。老臣附议。” 其余九卿见御史大夫都表态了,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殿中响起一片“臣等附议”的声音。 扶苏看着这一幕,心中苦涩难言。他知道这些官员并非真心支持,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从。可眼下他也无能为力,只能按照嬴子荆的安排,继续下去。 “既然诸位无异议,此事便这般定了。”扶苏环视群臣,“今日朝议就到这里。诸位回去后,各司其职,切莫懈怠。若有要事,可随时上报尚书台。散朝。” 群臣纷纷行礼:“臣等告退。” 随着官员们陆续退出殿外,这场决定大秦未来走向的朝议终于落下帷幕。嬴子荆站在殿中,看着群臣离去的背影,心中长舒一口气。从昨夜兰池宫生变,到今日章台宫朝议,他终于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如今他已身为国尉,掌天下兵马。蒙毅、赢单被调换职位,短时间内难以形成威胁;赏赐关中、巴蜀的诏令一下,也算稳住了根本。 蒯彻走到嬴子荆身边,低声道:“公孙,如今朝局暂时稳定,只是上郡蒙恬那里,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嬴子荆微微点头:“蒙恬手握三十万大军,确实是个隐患。不过眼下他远在上郡,消息不通,我们还有时间布局。” 扶苏此时也走了过来,沉声道:“子荆,今日之事虽已暂时平息,可你我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父皇被困兰池宫,终究不是长久之策。你打算如何收场?” 嬴子荆看着扶苏,淡淡道:“父亲无需担心。眼下最要紧是稳住咸阳局势,至于皇大父那里,等到时机成熟,儿子自然会安排妥当。” 扶苏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殿外,李斯登上马车,准备回府。 目前朝中情况变化让人应接不暇,昨夜也收到赵高的密信,后续除了以不变应万变之外,确实得好好思量。 马车驶离章台宫,李斯看着车外,在心中默念:嬴子荆啊嬴子荆,你这一手法术势用得虽妙,可莫要忘了韩非说过:君无术则弊于上,臣无法则乱于下。 你如今虽有术有势,占据上风,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且看后续你要施展何种手段。 ...... 而此时此刻在咸阳城西渭水边上。 一座普通宅院里,楚墨巨子邓陵岳席地而坐,神情肃穆,手中捧着一碗水。 这宅院的主人名项缠,是楚国名将项燕的次子。项燕在秦楚之战楚国战败后自杀身亡,遗留两子。长子项梁藏于会稽郡,而次子项缠则将他们一脉举族迁往咸阳,以表示对秦国臣服。这些年来,项缠在咸阳经营布帛生意,倒也积累了不少家资,同时他利用这些家资在咸阳打点关系,倒是过的如鱼得水。 项缠看上去四旬出头,他带着两个心腹门客进来,对着邓陵岳深深一揖:“邓陵先生,外面的消息已经打听清楚了。” 邓陵岳放下碗:“邓陵某和众墨家子弟在这盘旋日久,劳烦项伯了。” 项缠压低声音:“这是我们项氏的应有之义,先说城中情况,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昨夜兰池宫中出了大事,具体情形不知,今日咸阳全城戒严,到处都是中尉军材士。” 邓陵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暴君可有露面?” “未曾。”项缠摇头道,“据说仍在兰池宫,暂由公子扶苏摄政。” 邓陵岳沉默了片刻:“看来确实伤到了那独夫。” 项缠看了眼邓陵岳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邓陵先生,还有一事……昨夜潜入宫中的义士们,无一生还。听闻秦军将尸首……” 邓陵岳闻言,表情黯然。 屋内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那是中尉军材士在巡逻。 邓陵岳低下头,强忍着泪水。他看着碗中水清澈,倒映出他的苍老疲惫。那些为利天下赴义,死不旋踵的墨者,既无醇酒相祭,那便以碗里的水代替吧。 他缓缓起身,神情肃穆,把水倾洒于地下。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这是流传于齐鲁一带的哀歌,叫蒿里,哀歌苍凉悲怆,听得屋内几人心头俱是一酸。 楚墨笃信明鬼,敬畏幽冥。在他们看来,鬼神赏罚分明,正如歌中所唱,蒿里之下贤愚同归。 一直蹲在角落里擦拭短剑的少年适,此刻眼眶微红道:“巨子,几位师叔伯连尸骨都可能被秦人毁坏,这未免太凄惨了。” 邓陵岳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收养的弟子。 “适,你可知我墨家对于丧葬,有何主张?” 适愣了一下,答道:“弟子知晓,巨子教过,墨家主张节葬。” 邓陵岳点了点头,神色肃穆道:“不错。昔日墨子言,古之圣王制葬埋之法,曰:棺三寸,足以朽骨;衣三领,足以朽肉。掘地之深,下无蹠泉,上无通臭。丧葬之礼,当以节俭为本,不可靡费财力,当把生财用于利天下百姓。” “如今我墨家弟子尸骨无存,虽然看似凄惨,实际则正合了节葬的本意。” 说到此处,邓陵岳字字铿锵:“皮囊终究是皮囊,或是三寸薄棺,或是葬身狼腹,于死者而言并无区别。儒家讲究厚葬久丧,以为那是孝义,但在我墨家看来,真正的义,不在死后,而在生前的所做所为。” 项缠在一旁听得动容,不禁感叹道:“邓陵先生豁达,只是众义士这般结局,终究是令人扼腕。” 邓陵岳摆了摆手,重新坐下:“他们是为了天下大义而死,死得其所。墨子有言:万事莫贵于义。只要能除天下之大害,兴天下之大利,即使粉身碎骨,魂魄也能安息。而相比之下,那些助纣为虐,虽享受厚葬却遗臭万年之人,才是真正的可悲。” 适握紧了手中的剑,心中似乎有了感悟,但却又忍不住问道:“巨子,既然暴君已除,我们是不是该回楚地,筹谋下一步的计划了?” 邓陵岳摇了摇头:“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若那独夫真的驾崩,朝廷必会发丧,天下震动。可如今咸阳城门紧闭,宫中却无哀声传出,这其中必有蹊跷。” 项缠试探着问道:“那邓陵先生以为,这次刺杀究竟成了吗?” 邓陵岳沉吟道:“成与不成,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咸阳的局势已经变了。” 项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邓陵先生,如今咸阳城中搜查严密,您二位若想离开,恐怕不太容易。不如在项某这里多住些时日,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邓陵岳点了点头:“那就有劳项伯了。” 项缠连忙道:“邓陵先生言重了。项某虽是商贾,却也记得是楚人。当年楚国被秦所灭,我项氏这一脉虽举族迁往关中,可心中始终未忘故国。能为邓陵先生尽些绵薄之力,是项某的荣幸。” 邓陵岳深深看了项缠一眼:“项伯有心了。不过此事还需小心谨慎,莫要连累了府中家眷。” 项缠正色道:“邓陵先生放心,项某既然答应了便不会退缩。正如巨子刚刚说言:万事莫贵于义。” 出了屋门,项缠脸上那恭谨痛惜之色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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