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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法后王、法先王、法自然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嬴子荆忽然出声。 赵高手中的剑停在半空,距离赵成的胸口只有半寸。赵成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 “公孙……”赵高转头,眼中满是疑惑。 “算了。”嬴子荆挥了挥手,“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御群臣。我方才所为,不过是用术罢了。你既然肯动手,说明你是真心投效。我又何必真让你杀了自己的兄弟?” 赵高愣住了。他手中的剑慢慢放下,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 赵成则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赵高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而更可怕的是,他的亲兄长,为了活命,真的差点杀了他。 “多谢公孙不杀之恩。”赵高勉强稳住心神,躬身行礼。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被人玩弄于股掌的屈辱。可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嬴子荆,不到二十出头,竟有如此手段。刚才那一番话,把帝王驭臣之术用得炉火纯青。先是洞察人心,点破他的私心;然后以威压之,让他不得不就范;最后又网开一面,既立了威,又施了恩。 这哪里是一个年轻公孙?分明就是当年的嬴政! 赵高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嬴政,嬴政的一言一行,都有着令人窒息的威严。而如今,他竟在嬴子荆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影子。 不,甚至更甚。 因为嬴政的威严,是用多年征战和治国积累起来的。而嬴子荆,不过是初出茅庐,便已懂得如何掌控人心。 “明主之道,在于能独断。”嬴子荆的声音响起,将赵高从思绪中拉回,“我今日让你如此,不是为了折辱你,而是要让你明白,你的命运,从此刻起,就掌握在我手中。” 他顿了顿:“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既然来投效,我自然会用你。只是你要记住,人臣不能两忠。你只能忠于我一人,若敢有二心,下次就不会有人喊住手了。” 赵高深深低下头:“臣明白。臣从今日起,唯公孙马首是瞻。” 赵成在一旁,看着赵高卑躬屈膝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可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嬴子荆的可怕。刚才那一幕,不仅让赵高屈服,也让他自己心中生出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嬴子荆,太可怕了。 “很好。”嬴子荆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刚才说,你来投效可以稳定人心。那么现在,你就去做这件事。回到咸阳城中,让所有人都知道,中车府令赵高已经归附。” 赵高咬了咬牙,再次行礼:“臣明白。只是,臣还有一事,想要禀报。” “说。” “臣以为。”赵高缓缓说道,“如今公孙和公子要稳定局势,最关键的,就是要拿下郎卫的兵权。而郎中令蒙毅此人,心思难测,踌躇不前。此时若是不尽快拿下郎卫,恐怕夜长梦多。” “你想说什么?”嬴子荆问。 “臣以为,蒙毅此人,外表忠厚,实则工于心计。”赵高压低声音,“当年他在陇西任职,曾与当地豪族勾结,中饱私囊。后来调回咸阳,也是靠着蒙恬的关系。若非蒙家势大,他如何能做到郎中令之位?” “而且,蒙氏一族,世代为将。如今蒙恬在上郡统兵三十万,蒙毅在咸阳掌郎卫。若是让他们兄弟同心,恐怕……” “恐怕什么?”嬴子荆打断他。 “恐怕会成为心腹大患。”赵高说得言辞恳切,“臣以为,不如趁此机会,让蒙毅交出兵权。若他不从,便用中尉军威逼,以贪墨之名治罪。如此一来,既能拿下郎卫,又能震慑其他人,可谓一举两得……” “不必再说了。”嬴子荆打断他,“言无二贵,法无两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分明是想挑拨我与蒙毅的关系,好从中渔利。这种手段,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赵高额头渗出冷汗:“臣不敢……” “你当然敢。”嬴子荆冷笑,“但是我要告诉你,明主治吏不治民。我要对付谁,不对付谁,自有考量。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臣知错了。臣告退。” 赵高带着赵成,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偏殿。 殿外,赵高带着赵成走在回府的路上。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赵成一路无话,只是默默跟在赵高身后。他的眼神,已经不像来时那样信任。 赵高自然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叹了口气,回头看着赵成:“成,你怨我?” 赵成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兄长,我只是想问一句。刚才那一剑,你是真的要杀我,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赵高沉默许久,才说道:“我也不知道。” 赵成心中一凉。 “但我知道。” “若是不那么做,咱们两个都得死。我不能让咱们赵家就这么断了后。” “所以,为了赵家,你可以杀我?”赵成带着嘲讽。 “不是可以,是不得不。”赵高看着赵成,“成,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要么活着,要么死去。没有第三条路。” 赵成不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赵高看着弟弟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与赵成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嬴子荆所赐。 …… 殿中,扶苏看着赵高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子荆,你刚才……” “父亲想说什么?”嬴子荆转过头来。 “你实在是……”扶苏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形容。 “父亲是想说,我太狠了?”嬴子荆笑了笑,“可是父亲想想,我刚才哪里做错了?” 扶苏沉默片刻:“我只是觉得,你把那些权谋之术,用得太过纯熟了。” “父亲放心。”嬴子荆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下的咸阳城,“儿子只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手段。说到这赵高之事,儿子倒是想起了《吕氏春秋》。” “哦?”扶苏来了兴致。 “治国之道,因地制宜,不可一概而论。”嬴子荆缓缓说道,“儿子这些日子翻阅典籍,细细思量,才明白这个道理。你看,法家发源于三晋之地,那里地狭人稠,列国争雄,不用严刑峻法,如何能在乱世中立足?所以法家讲求‘法后王’,因时制宜,以当下之法治当下之世。” 他顿了顿:“而儒家发源于齐鲁,那里礼乐之邦,文教昌盛,百姓淳朴,自然主张‘法先王’,效法三代之治,以德化人。” “黄老之学发源于楚地,楚国地广人稀,山川阻隔,若是强行施加严法,反倒适得其反,所以主张‘法自然’,清静无为,与民休息。” 蒯彻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公孙此言,可谓一语道破天机。” “所以儿子以为,杂家之所以能集百家之长,正是因为懂得‘因遁’。”嬴子荆转过身来,“因地、因时、因人而异。对付赵高这种人,需用法家雷霆手段镇之,但这雷霆之中,需含权谋之变。对待百姓,用黄老清静无为,但实则外松内紧,法度暗藏。对待士人,则以儒家礼乐诱之,使其甘为我用。三者看似殊途,实则杂糅并进。” 扶苏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儿子对诸子百家的理解,竟已到了如此深刻的地步。 “你能有这般见识,我倒是……”扶苏欣慰地点了点头,可随即,他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犹豫。 沉默片刻,扶苏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子荆,你既然有这般天资,我倒想再劝你一次。不如将朝政还给你皇大父,以你这般才能,即便现在还政,日后也必能继承大统。何必现在就……” “父亲。”嬴子荆打断了他的话。 “子荆!”扶苏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可知道……” “儿子当然知道。”嬴子荆转过身来,直视着扶苏的眼睛,“可是父亲,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明日朝会,父亲就要当着群臣的面,宣布您摄政的消息。” 扶苏脸色一变:“你……” “父亲不必再说了。”嬴子荆的声音冷了下来,“儿子再提醒父亲一句,目前皇大父现在的情况,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若是消息走漏,后果如何,父亲应该非常清楚。” 这话说得极重。扶苏明白,这是在用嬴政的安危威胁他。 “你……你竟敢……”扶苏气得浑身发抖。 “父亲不必动怒。”嬴子荆的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儿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大秦,为了父亲,为了皇大父。明日尚书台议事,还请父亲配合。” 扶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好。我答应你。” “父亲,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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