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关中巴蜀本位
“就好比驾车。”嬴子荆打了个比方,“一匹马拉车,只需一根缰绳,车夫能轻易掌控。可若是十匹马拉车,还用一根缰绳,只怕连转弯都做不到。国家也是一样的道理。”
“秦国未统一之前,国小事简,皇大父只需掌握军权和刑罚,便能号令全国。可如今天下既定,事务繁杂,仅靠严刑峻法已经不够了。
需要有新的办法,才能让这庞大的国家能够顺畅运转。”
嬴政冷笑:“朕看你是想要说吕不韦的吕氏春秋那套吧?吕氏春秋,兼纳百家,朕早看过。那不过是不伦不类的杂烩罢了,施政之理念并不符合大秦的情况。
“皇大父只看到了吕氏春秋的表面。”嬴子荆摇头道,“吕不韦的本意,是想让秦国从单纯的法家治国,转向更加灵活的治理方式。他知道,秦国要长治久安,不能只靠刑罚,还要懂得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嬴政不屑道,“那是妇人之仁。”
“不是妇人之仁,是必要的手段。”嬴子荆的声音变得严肃,“皇大父想想,如今大秦疆域万里,犹如巨木承于重压。若处处皆靠人力强行支撑,力终有尽时。治大国如运巨木,与其靠着此身蛮力硬扛,不如设圆木于下,顺势而推,如此方能以四两拨千斤。这也正是吕氏春秋中‘因循’二字的真意。”
扶苏跪在地上,听着嬴子荆的这番话,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他发现,嬴子荆所说的这些道理,竟与自己推崇的黄老之道与儒术暗合。
黄老之学讲究无为而治,讲究“因循”,让天下自行运转,而非事事强求。嬴子荆说的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而且,嬴子荆提到的这些也与儒家的礼制相通。儒家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究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嬴子荆虽然没有明说,可他的思想中,分明隐含着这些道理。
扶苏越想越是激动。他原以为嬴子荆只是一心只想夺权的野心家。可现在看来,嬴子荆对治国之道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皇大父,”嬴子荆见嬴政陷入沉思,便继续说道,“孙儿知道,皇大父这些年的苦心。可正因为如此,孙儿才更要劝谏。秦国如今就像一个拉满的弓,再这样绷下去,迟早会崩断。不如趁现在还有余地,慢慢调整,让这张弓能够长久地使用下去。”
嬴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朕不是没想过。可你以为改起来容易吗?”
“所以孙儿才借楚墨刺客发动了此事。”嬴子荆直言不讳,“不控制住局面,任何变革都是空谈。”
嬴政盯着嬴子荆,冷声问道:“那你说,该当如何?”
“以关中巴蜀为本位。”嬴子荆毫不犹豫地答道,“先固根基,再图四方。”
嬴政闻言冷笑:“朕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这不还是朕现在做的那一套?你方才不是说朕疲天下吗?”
扶苏跪在地上,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嬴子荆摇头:“皇大父误会了。孙儿所说的固本,与皇大父现在的做法大不相同。”
“皇大父现在是疲万民以事四方,孙儿要做的是养关中巴蜀以固根本。”嬴子荆解释道,“这是两回事。”
“皇大父想想,如今秦国的局面是什么?关东六国之地,郡县遍布,赋税、徭役、戍边,全都压在那些新降之民身上。而关中巴蜀呢?表面上看,似乎负担稍轻,可实际上,朝廷并未真正用心经营。皇大父只是让关中巴蜀少出些人力物力,却从未想过如何让这两地真正富庶强盛起来。”
嬴政眉头一皱:“何出此言?”
“因为皇大父把关中、巴蜀当成了钱袋子,却没当成聚宝盆。”嬴子荆的声音变得严肃,“每年从关中、巴蜀征来的钱粮,全都用来修长城、筑驰道、征百越。这些钱粮出去了,可曾有一文一粟回流到关中?可曾用来修水利、兴农桑、通商贾?没有。”
“关中巴蜀的百姓,他们种的粮食,年年如此。他们的收入,不增反减。朝廷对关中巴蜀,只有索取,没有培植。这不叫固本,这叫竭泽而渔。”
嬴政冷笑:“朕让关中巴蜀少出徭役,已是恩典。你还想如何?”
“恩典?”嬴子荆摇头,“皇大父,少出徭役不是恩典,那是应该的。关中巴蜀是秦国的根基,本就不该像关东那样压榨。可少压榨不等于在培养。孙儿要说的是,朝廷要真正投入,让关中巴蜀富起来、强起来。”
“这就好比一个人的身体。”
“关中巴蜀是心腹之地,好比人的五脏六腑。关东六国是四肢百骸。现在的情况是,皇大父对五脏六腑不闻不问,只是不去伤它,却也不去养它。而对四肢百骸,则是拼命压榨,榨干为止。”
“时间一长,四肢会因为过度劳累而衰竭,五脏也会因为缺乏滋养而虚弱。到那时,人便成了一具空壳,外邪一至,内外俱溃,便是不治之症。”
扶苏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震。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
还有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嬴子荆说的不正是这个道理吗?要让秦国长久,不是简单地减轻关中负担,而是要真正投入、真正培植,让根本之地真正强盛。这种以本为本、由内而外的智慧,正是黄老之道的精髓。
扶苏越想越觉得震撼。嬴子荆虽然不曾明言,可他刚刚说的,分明深谙黄老之术。
他懂得本与末、养与取、盈与虚之间的辩证之理,懂得物极必反、过犹不及的道理。
这样的见识,绝非寻常人所能有。
“那你说,该如何养?”嬴政的语气稍稍缓和,似乎有了几分兴趣。
“首先,停止从关中巴蜀大规模调粮调钱。”嬴子荆不假思索地答道,“把这些省下来的民力物力,用在关中巴蜀自己身上。”
“继续修郑国渠、都江堰这样的水利,让田亩产出翻倍。开山林、辟荒地,让百姓有更多耕种之所。减商税、通关市,让货物流通起来。如此三五年,关中巴蜀的财赋便能增加一倍不止。”
“到那时,朝廷的根基稳了,手里有了真正的余财余力,再去做那些大工程,岂不是事半功倍?而且,关中巴蜀百姓富足了,他们对朝廷便是真心拥戴,而非仅仅畏惧刑罚。这才是真正的固本。”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冷声道:“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知难行易,侃侃而谈容易,真要做起来,难如登天。”
“停止那些工程,朝廷的威严何在?天下人会说,秦国已经虚弱,不敢再有作为。关东六国的余孽,必定蠢蠢欲动。你可想过这些?”
“还有,修水利、减商税,这些都要花钱。关东六国的赋税若是减轻,朝廷的开支如何维持?你让朝廷喝西北风不成?这些你都想过吗?还是只会说些大而无当的空话?”
……
……
赵成回到府中时,已是子时将尽。他推开内室的门,赵高依然坐在案前,只是手中的笔已经放下,正在闭目养神。
“兄长。”赵成压低声音。
赵高睁开眼睛,目光平静:“送到了?”
“送到了。”赵成点点头,“我寻了咱们在右丞相府中的旧人,从后门翻墙进去的。李斯亲手接过竹简,当场就拆开看了。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让我转告兄长,说他明白了。”
“嗯。”赵高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衣冠。
赵成看着兄长的动作,心中隐隐不安:“兄长这是要出门?”
“我要亲自去见扶苏和嬴子荆。”赵高系好腰带,神色从容。
“什么?”赵成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拉住赵高的袖子,“兄长,您疯了吗?如今兰池宫那边全是他们的人马,您这般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赵高拨开赵成的手,淡淡地说:“不入虎口,安得虎子。”
“可是……”赵成还想劝阻。
“正是因为混乱,才要冲在最前面。”赵高转过身来,目光深沉,“成,你想想,如今咸阳城中人人自危,谁都不晓得该站在哪一边。这种时候,谁先表明态度,谁就能占得先机。若是等局势明朗了再去投效,那就晚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更何况,我此去并非单纯投效那么简单。”
赵成一愣:“兄长此话怎讲?”
赵高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夜色中的咸阳城:“你想想,我此刻主动去见扶苏和嬴子荆,消息传出去,咸阳城中会如何?”
赵成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蒙毅!兄长是要借此逼迫蒙毅?”
“聪明。”赵高嘴角微微上扬,“我身为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驾仪仗,虽无兵权,却也是皇帝近臣。此刻我主动去兰池宫拜见扶苏和嬴子荆,这件事只要传出去,蒙毅会怎么想?”
赵成恍然大悟:“蒙毅会以为兄长已经倒向了扶苏!”
“所以兄长此去,是要让蒙毅以为连咱们都倒向了扶苏,让他更加慌乱?”
“正是。”赵高点头,“等天明之后,咸阳城中必然会传遍,说中车府令赵高深夜冒险去兰池宫觐见扶苏和赢子荆。到时候,我再派人去见蒙毅,就说听闻他也有投效扶苏之意,咱们愿意从中牵线。”
“他若答应……”
“他若答应,咱们就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把郎卫的兵权交出来。”赵高冷笑。
“那他若不答应呢?”
“不答应更好。”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到时无论是扶苏还是嬴子荆,都会与他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