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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此刻在咸阳赵府内室,烛火摇曳。中车府令赵高正在案前研墨,神色平静。 中车府令是九卿之一的太仆下属的一个令官,秩俸六百石,论品级远不及太仆。可朝中谁人不知,太仆管的是天下的马政,而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马,关乎天子安危,非绝对心腹不可用之。 赵高的父亲是个小吏,母亲为刑徒,为了摆脱卑微的命运,他二十年来日夜苦读狱律法令,以精通律法、书法刚劲被始皇帝赏识,这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成匆匆推门而入。他是赵高的胞弟,如今在郎卫担任百将,掌管着郎卫中一队百人的亲卫。 “兄长!”赵成压低声音,神色焦急,“兰池宫出大事了。有人禀报说皇帝遇刺,公孙嬴子荆的人马已经封锁了宫门。现在咸阳城中到处都是公孙的兵马,局势不明。” 赵高放下毛笔,抬起头来,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知道了。” “知道了?”赵成愣住,“兄长,这可是天大的事!皇帝遇刺,咱们不该立刻去找郎中令蒙毅,带兵前往兰池宫吗?” 赵高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咸阳城的灯火零星闪烁。他背着手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不急。” “不急?”赵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兄长,皇帝的安危关系着咱们的身家性命!咱们可以去找蒙毅将军,郎卫军虽说不如中尉军,但好歹也有近五千人马。只要蒙毅将军肯出兵,加上卫尉军赢单麾下的士卒,未必不能……” “蒙毅?”赵高转过身来,目光深沉,“成,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还是不懂鬼谷子里的‘量权’之道。蒙毅现在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成一愣:“这……许是还不知情?” “不知情?”赵高冷笑一声,“兰池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嬴子荆的人马封锁宫门,咸阳城里到处都是中尉军的兵马。蒙毅身为郎中令,掌管皇帝亲卫,会不知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度权量能,校其伎巧短长。蒙毅是在等。在局势未明之前,动作言默,与此出入,他等着看清楚形势再动。 赵成脸色一变:“兄长的意思是,蒙毅将军也在观望?” “正是。”赵高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更低,“成,你想想。嬴子荆既然敢动手,必然早有准备。我得到的消息说,他已经取得了中尉军的兵权。中尉军三万多人马,本就是咸阳城里最精锐的军队。” “可郎卫也有近五千人……”赵成还想争辩。 “近五千人?”赵高摇头,“你真以为郎卫都是一条心?这一年来,嬴子荆明里暗里收买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吗?就算蒙毅肯发兵,那些郎卫敢跟中尉军硬碰硬?” 赵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兄长说的是实话。郎卫虽然名义上归郎中令统领,但里面派系林立。嬴子荆身为公孙,这一年来借着扶苏的名义暗中经营,郎卫中不知有多少人已经倒向了他。 “那咱们就这么坐视不管?”赵成声音里带着急切。 “谁说坐视不管了?”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明日再找蒙毅,不过不是去让他救皇帝,而是要逼他交出郎卫的兵权。” “逼他交出兵权?”赵成大惊,“兄长,这……这恐怕不易吧?” 赵高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刚才研好的墨,开始在竹简上书写。 “兄长,你这是在写什么?”赵成凑过去看。 “给李丞相的信。”赵高头也不抬,笔下行云流水。 “李斯?”赵成更加不解,“可我听说李丞相也被禁足府中了。” “所以才要送信给他。”赵高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竹简卷起来,仔细用丝带系好,又取出一块火漆封好。 他把竹简递给赵成:“你亲自去一趟丞相府,动用我们经营多年的隐秘渠道,务必把这封信送到李斯手中。记住,要悄悄送进去,不能让嬴子荆的人发现。” 赵成接过竹简,神色犹疑:“兄长,这个时候给李斯送信,是为了什么?” 赵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咸阳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成,你可听过一句话: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赵成一愣。 “这世上,平静的时候,所有的位置都被占满了。想要往上爬,难如登天。”赵高的声音缓缓响起,“可一旦大乱,原本牢固的秩序就会崩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会跌落下来,而那些原本卑微的人,就有了向上爬的机会。正如左传中晋国的太史蔡墨所说: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自古以然。”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成:“今夜扶苏嬴子荆谋反,这不是灾祸,而是天赐良机。” 赵成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兄长的意思了。 “皇帝若死,扶苏或者嬴子荆登基,天下必乱。”赵高继续说道,“到时候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正是咱们施展手脚的时候。可若是皇帝不死,扶苏与嬴子荆谋反失败,那咱们就更有机会了。 鬼谷有云:审定有无,以其实虚,只要我们能在这虚实之间把握住机会,就能从卑微的刑徒之子,变成这大秦真正的主宰。” …… …… 而此刻在扶苏府邸,嬴子荆尚未开口,那些甲士却忽然调转了戈矛的方向,森然的兵刃齐齐指向了扶苏。 扶苏面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为首的队率单膝跪地,却没有放下兵器:“公子恕罪。卑职等人只能遵从公孙的号令。” 扶苏这才明白过来,这些甲士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嬴子荆收买了。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扶苏的声音有些涩,“这些人也是你故意留给我的。” 嬴子荆看着满脸震惊的父亲,面上不动声色。 还好自己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哪怕有自己看不到的暗流,可只要把握住了底层甲士的命脉,任他通天,在这刀兵相见的方寸之地,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他走到父亲面前,神色复杂:“父亲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父亲难道不明白,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皇大父爱纷奢,人亦念其家。” 扶苏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震。 “父亲说我只想着权力,不顾天下百姓。”嬴子荆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可真正不顾百姓死活的人是谁?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大父!” 他指着兰池宫的方向,声音里满是愤慨:“皇大父征发七十万人修阿房宫,又遣蒙恬将三十万众筑长城,遣任嚣将五十万众征百越,徭役之重,天下何以堪之? “骊山陵墓穿三泉,宫观百余县连属。百姓的膏血都被榨干了,却还要加重刑罚来镇压。这样的秦国,如何能长久?” 扶苏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嬴子荆说的都是事实。 “父亲说我会引得天下大乱。”嬴子荆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峻,“可父亲想过没有,如今的秦国已经在大乱的边缘了。这种积怨迟早会爆发。与其等着秦国自己崩塌,不如现在就改弦更张。” “逆子!”扶苏终于忍不住怒斥,“你以为这样就能救秦国?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嬴子荆摇了摇头:“父亲说我忽略了人心。可恰恰相反,真正忽略人心的是父亲。父亲以为凭着仁义道德,凭着隐忍克己,就能让所有人都跟着你舍生取义?” 他冷笑一声:“驾车之术讲究遮马之目。若不蒙其眼,马见深谷悬崖,必然惊惶不前。人也是一样的道理。每个人都有私心,都想活命。你让他们看清了前路的凶险,还指望他们跟着你跳崖不成?” 扶苏脸色煞白。他知道嬴子荆说的这个典故。古之善御者,必先蒙马之目,使其不见险阻而能前行。人心亦如是。 “父亲知道秦律吗?”嬴子荆的声音变得低沉,“秦律规定,一人谋反,三族尽诛。府上的这些人,从我开始布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的父母妻儿,他们的族人宗亲,全都系在我这一条船上。” 他环顾四周那些持戈的甲士:“这些人知道,若我败了,他们全家都要被灭族。秦律规定,连坐之法,家人知情不举者,与谋反同罪。所以他们只能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 扶苏听着这番话,心中的痛楚难以言表。他知道嬴子荆说的都是实情。秦律之严苛,正是始皇治国的手段。可正是这份严苛,如今却成了逼迫这些人造反的理由。 “父亲以为我没有后手吗?”嬴子荆忽然冷冷一笑,“我告诉父亲,若事不成,我便与皇大父同归于尽。大父现在还在兰池宫,我的人已经在宫中布置好了。只要我一声令下,兰池宫就会化为一片火海。” 扶苏大惊失色:“你敢!” “我还另有准备。”嬴子荆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我早就写好的诏书。一旦我和大父同归于尽,这诏书就会以皇大父的名义传遍天下。内容是说赵高谋反,刺杀皇帝,号召关东诸郡速发兵马勤王。” 他冷笑道:“到时候天下大乱,关东六国旧地的人都会以为是天赐良机。他们会蜂拥而至。 扶苏浑身颤抖,指着嬴子荆:“你这个逆子!你这是要毁了嬴氏的江山!” “所以父亲还有选择吗?”嬴子荆逼近一步,“要么配合我,一起控制咸阳,改革秦政,给秦国一条生路。要么看着秦国在混乱中崩塌。父亲自己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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