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父慈子孝
嬴子荆让骞渠率中尉军接管了章台宫的防务,自己则大步走进了尚书台。宫里的小吏们早就得到了消息,个个低头行礼,不敢多说一句话。嬴子荆接管了尚书台的印信和文书档案,又派人控制了驿传系统的总枢,确保所有进出咸阳的消息都要经过他的手。
做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嬴子荆站在章台宫的案几前,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文书,深吸了一口气。
秦国的顶层权力架构采用三公九卿制,脉络清晰。
三公分别是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国尉。国尉一向是虚设,之前只有白起和尉缭担任过这个职位,而右丞相李斯掌百官,左丞相王绾因病缺位,御史大夫冯去疾掌监察,同时也兼任左丞相的职责。
九卿中,奉常掌宗庙礼仪,宗正管皇室亲族,典客治蛮夷,太仆掌舆马,少府握着皇帝的私库,治粟内史管着大秦的粮仓,郎中令与卫尉,一内一外宿卫宫禁。
而职权最重的是廷尉,掌刑辟,握秦律,当前是御史大夫冯去疾的儿子冯劫担任。
而尚书令并不在三公九卿之内,但它和中尉之职一样,属于职微权重,是整个权力架构的枢纽,整个国家的信息都要通过它所主导的尚书台来传导。掌握了信息流动,就能让整个帝国的神经系统为自己所用。
现在,尚书台在他手上了。中尉军也在掌控之中。可李斯的反应让他意识到,光有尚书台和中尉军还不够。丞相李斯手中的权力盘根错节,郎中令蒙毅掌握着郎卫,还有宗室卫尉嬴单掌握的卫尉军,这三个人随时都可能反扑。他必须继续掌握卫尉军和郎卫,只有完全控制这三支力量,才算暂时脱离危险。
而除了军权,他还需要更强大的政治支持,这个支持只能来自扶苏。
他骑马穿过咸阳城的主干道,往东城的一处府邸赶去。那里是扶苏在咸阳的居所。蒯彻跟在他身侧。
门房看见嬴子荆,连忙行礼,蒯彻在外等候。嬴子荆径直进了内院,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外。书房里亮着灯。他推门而入。
扶苏坐在案几后,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在烛光下细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嬴子荆身上。
“回来了?”扶苏的声音很轻,放下竹简。
嬴子荆脚步一顿。
扶苏脸上没有半分欣喜,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那种平静让嬴子荆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子荆。”扶苏忽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可知当初舅父昌平君为何要给你取这个名字?”
嬴子荆心头一跳。
昌平君熊启,那是楚国的公子,也是秦国上一任丞相,更是扶苏的亲舅舅。当年昌平君深受始皇信任,却在秦灭楚的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在淮南称王反秦,那是始皇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痛,也是导致楚系外戚在秦廷全面失势的根源。
“荆者,楚也。”扶苏看着跳动的烛火,“舅父给你取名子荆,本是寓意秦楚之好,血脉相融。”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嬴子荆,“可你如今所为,恐怕已非舅父当年所愿。”
烛火映照下,扶苏的面容显得格外平静,那种平静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章台宫的变故,城中兵马调动,叶由被你罢黜,李斯被你遣回府中。”扶苏缓缓说道,“这些事,刚才已有人来报。”
嬴子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扶苏微微闭上了眼睛:“你之前做的事情我也都知道。”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扶苏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只是没想到,你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嬴子荆愣在原地。这一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满脑子仁义道德,对政治斗争一窍不通。可现在父亲的这番话,让他所有的认知都崩塌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嬴子荆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你开始暗中联络义渠人的时候。”扶苏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平静,“那些门客都是我的人,你以为能瞒得过我?”
嬴子荆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一年的布局,竟然从一开始就在父亲的掌控之中。
“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扶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一向好黄老之道,兼修儒术,你可知齐人邹衍有五德终始之说,以为每一代王朝各应五行之一德。周为火德,秦灭周而代之,水克火,故秦为水德。”
嬴子荆心中一动。
“水德为玄德。”扶苏像是在自语,“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玄字,世人多以为是深远玄妙,其实不然。”
他转过身来,室内烛光忽明忽灭:“玄,本指黑色,是天地未分时的混沌之色。水之玄,在于处下而不争,在于无形而无所不在。你把水倒入方器,它便成方形;倒入圆器,它便成圆形。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裂岩。”
嬴子荆静静听着。
“玄德之要,在于‘不争’二字。”扶苏的目光落在嬴子荆脸上,“不是不能争,而是不去争。明明可以争,明明能争赢,却选择不争。因为争则必有输赢,有输赢则有怨恨,有怨恨则天下不宁。”
他顿了顿:“从你接触义渠人那一刻起,我本该立刻禀告父皇,将你的谋划扼杀在萌芽之中。”
“可我没有。”扶苏的声音低沉,“因为我也看到了大秦的病。严刑峻法,天下已经民怨沸腾。大秦看似强盛,实则危如累卵。我劝谏父皇宽政,却换来一次次的责斥。我看着阿房宫日夜兴建,看着郡县的徭役越来越重。我知道这样下去,秦国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走近几步:“所以我想,如果有人能改变这一切呢?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真的有改变大秦的心思。”
“可你今夜的所为,让我看清了。”扶苏声音严厉,“你想的只是权力。你根本没想过大秦的百姓,没想过这天下的安危。”
嬴子荆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秦楚虽然联姻几百年,但楚系终究是父皇心中的隐患。”扶苏声音沉痛,“昌平君舅父起兵反秦的时候,我就知道,父皇迟早会对我下手。我身为嬴氏子孙,本可以像你一样提前布局,先发制人。”
他顿了顿:“可我不能。我若动手,秦国必然大乱。父皇虽然刻薄寡恩,却是唯一能镇住天下的人。我若坏了秦的根基,六国余孽必然死灰复燃,天下又要陷入战乱。百姓刚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我怎能让他们再遭兵祸?”
“这就是玄德。”扶苏的话字字如锤,“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秦国社稷,放弃生路。如水之性,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而不辞。”
嬴子荆听着这番话,心中震撼莫名。他这才明白,父亲不是不懂权谋,而是选择了不用。不是没有洞察,而是知其黑而守其白。
“可你不一样。”扶苏的声音骤然变大,“你看到了危险,却只想到自己。你有能力,却用来乱秦国的根基。你以为控制了父皇,掌握了兵权,就能改天换地?”
“父皇在兰池宫遇刺,那些六国旧贵会怎么想?会以为秦国内乱,会蠢蠢欲动。你控制了咸阳,可你控制得了郡县吗?控制得了那些心怀异志的六国旧贵吗?你这一动,就是给天下人信号,大秦的天变了。”
嬴子荆默然。
“我本想看看你能否悬崖勒马。”扶苏冰冷,“可你今夜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退后一步:“所以你现在必须立刻放了父皇,然后自杀谢罪。这是唯一能保住大秦的办法。”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嬴子荆猛地转头,只见门外站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手持戈矛,森然列阵。
扶苏看着嬴子荆,目光决绝:“身为父亲,我不忍杀你。可我身为嬴氏子孙,却决不能让你胡作非为,坏了大秦的根基。子荆,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的名字。”
“选吧。是自己了断,还是让这些甲士动手。”
嬴子荆看着父亲,只觉得胸口发闷。让他死也就算了,还要在这个时候跟他讲玄德,讲为了天下苍生。
真是杀人诛心,不仅要肉体消灭,还要站在道义高地。这就是父亲的“不争”吗?果然比任何“争”都要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