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九点，姜莱莱才终于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她瘫在沙发上，什么话也不想说。 姜振邦得意的拍着肚皮。 这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因为海外侨胞给他长脸了，还要有个好女婿，也给他长脸了。 秦峰不仅身份显赫，待人更是周到细致。 为了让他姜家有面子，秦峰这女婿，特意在江城最大的国营酒楼摆了酒，给姜家的海外亲朋接风…… 这一顿，至少花了八十元！ 自从姜振邦的妻子去世后，他从没有感觉到自己如此被重视过……姜振邦眼眶泛红，借着酒劲儿，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爸。” 姜莱莱有了点精神，问出心中的疑惑。 “从来没联系过的四房，怎么突然就来看你了？” 姜振邦笑容渐渐收住，他拧着眉头，轻轻的啧了一声。 别说是解放后，就是解放前，两家见面也不多。 解放后，四房更是没有了消息。 连他们一家是死是活，自己都不太清楚。怎么就突然回国探亲，都不提前打个招呼…… “算是，衣锦还乡？” “给我个惊喜？” 姜振邦强行解释。 想到这儿，姜振邦又得意起来。 解放前，姜家四房和姜家三房可是不能比。 整个姜家，最出挑的就是姜振邦的爸爸姜海。他是个做生意的奇才，不到三十岁，就把姜家的酱园厂做的有声有色…… “他们家啊，原来就是咱们家的伙计……” “还是你爷爷可怜他们，把沪市的几个铺面交给他家，他们这才成了掌柜的。” 姜莱莱听着，不仅笑了一下。 这世上，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点不假。 如今，曾经的小掌柜，变成了海外侨胞，衣锦还乡。 而原本的大少爷，反倒成了穷光蛋。 还穷的心安理得，穷的怡然自得。 唯一能炫耀的，就是秦峰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婿”。 “闺女，你笑啥？是真的！你爸爸我可没撒谎。” 姜振邦急忙解释。 秦峰斜斜的靠在窗台边抽烟。 这时，也偏过头看姜莱莱。只见姜莱莱把手上的镯子褪了下来，包在手帕里。 “没啥，就觉得这玩意儿，戴着烫手。” 秦峰站在黑暗里，眼眸中有些微光。他勾起嘴角，唇边洇着一抹笑意。 姜振邦急了， “烫啥手啊？这是他们四房欠咱们家的！” “赶紧戴着，护好了，这说不定啊，咱们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个大宝贝。” “傻闺女！” 也不知怎么了，姜莱莱心中的小火苗越来越旺…… 手帕里的镯子冰凉，可她心里烧得厉害。 “爸，做人要长点骨头。” “您看她今天来的模样，不像是来看你的，倒像是来看你笑话的……” “我怎么不长骨头了？” 姜振邦气得语调陡生， “我没说错啊，咱们卖点小咸菜能挣多少钱？这个镯子至少三万，你信不？咱们干十年，也未必能挣这么多钱！” 秦峰一见老爷子生气了，立马按灭烟头，走进屋里打圆场。 他护着姜振邦，连哄带拉的，把他塞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姜莱莱站在原地，攥紧了手帕里的镯子。 看笑话…… 我就做给你们看看，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咸鱼也能翻身！ 第二天一早，姜莱莱就被姜振邦叫醒，催着要去看新门面。 姜振邦这人大剌剌的，昨天的气儿，睡一觉就散了。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新门面的位置和风水。半路上，他不停的问姜莱莱是哪个门面，姜莱莱只淡道， “就是哪家买糕点的，春燕餐厅对面。” “哪家啊？” 姜振邦兴奋极了，故意问了又问。 “您去了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姜莱莱打开了已经腾空的门面房，屋里还残留着着淡淡的蛋糕香气。 阳光从玻璃门，斜斜的照在水泥地上，姜振邦兴奋的贴在墙上，兴奋的指手画脚。 “这墙面要重新粉了……”、 “哎呦！柜台，这柜台正好啊！做做卫生能用。” 他的脸又贴在了玻璃柜上。 看着斑驳的墙面，姜莱莱原本想糊一层报纸了事，可被昨天的事情刺激到了，她决定听姜振邦的，重新把墙粉刷一遍。 她要好好干！ 这一年内，她非要挣出来三万块钱，给瞧不起他们的苏玉燕看看，给瞧不起自己的姜振邦瞧瞧…… 她卷起袖子，从屋里翻出一把旧铲子，开始清理掉落的墙皮。 姜振邦看着女儿瞬间满头白灰，一下子懵了， “闺女，找工人来做就行了。你这是干啥啊？” “省下来的都是赚的，” 姜莱莱这句话，还是和妈妈学的。 每次家里的大整小修，都是妈妈亲自上手，就连屋顶漏雨，也是妈妈踩着梯子翻到墙外，用沥青一点点的补。 姜振邦怔了一下， “那，找秦峰，他们部队的小战士多着呢。” 姜莱莱摇了摇头， “爸，这是咱们自己的事儿，你别什么事儿都要找他。人家是战士，又不是你家的长工。” 姜振邦张了张嘴，最终叹口气， “你这是没苦硬吃。” 姜莱莱觉得姜振邦最近飘了。 两人摆摊这些天，只不过刚刚挣了点小钱，他就忘了从前的难处。 “您这是没福硬享。” 就在父女二人呛嘴时，门前一道光影暗了下来。姜莱莱透着漫天的白灰往外看，竟然看见了姜白石。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蓝色的衬衣，正笑盈盈的看向屋里。 “真巧啊。” “我路过这边，往店里一看，竟然看见了你们。” 姜白石操着一口洋味的普通话。 姜振邦看见姜白石，就像看见了亲儿子似的，他哗啦一下站了起来，热情的迎了上去。 “白石！” “你咋来了？” 姜白石指了一下路边的小轿车，说他的行李滞留在机场还没送到酒店。自己今天来中心百货，买两件换洗的衣裳。 看见姜莱莱竟然在自己铲墙，姜白石立马关切的走了过去。 “莱莱，你和我叔开店是不是差钱啊？” “你差钱给我说，我是你堂兄，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姜振邦眉眼一挑，兴冲冲的看向姜莱莱。 虽说他们开店不差钱，但这些年自己真的穷怕了……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反正姜白石有钱，他出点钱也没什么。 谁料，姜莱莱一口回绝。 “谢谢哥哥，” “那哪行啊？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们自己的钱省着点用，开店没问题的。” 姜振邦听着，心在滴血！ 姜白石笑了笑，也没生气，他换了个思路。 “我妹妹吃苦耐劳，有志气，真是让我佩服。” “要不这样……” 他顿了顿，仿佛和小孩子很认真的商量事情似的。 “我给你出钱装修，算是我的投资，这个小店咱们合伙经营。” 一旁，姜振邦激动的左摇右晃，他兴奋的看向姜莱莱，使眼色，立马就想答应下来。 姜莱莱的腿往后一拐，轻轻踢了他一脚。 “哥……” “你在美国肯定是做大生意的，我们这小本买卖，还是别出来耽误你时间了。” 见姜莱莱接二连三的拒绝，姜白石也不再勉强。 他点了点头， “还是我姜家的女儿有志气。” “妹妹，有事别客气，直接去江城大饭店找我。这个月，我都在国内谈笔生意。” 说完，他又和姜振邦寒暄了几句后，坐上车走了。 遥遥望着高级小轿车的离开，姜振邦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数落姜莱莱， “你脑子怎么生锈了啊？” “他是你堂哥，他能害你？他帮你装修店铺，还不都是为了咱们姜家好？” 八十年代，有海外关系的，简直就是人中龙凤。 人家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这傻丫头可好，还把人家往外推！ 越想越气，姜振邦坐在柜台上，再也不想看这个傻女儿！ 姜莱莱有自己的打算。 谁不知道白来的钱不费劲儿，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昨天苏玉燕阴阳怪气，她就心里不舒坦。 今天这个阔堂哥“无意间路过”店里，就提出要投资装修，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啊？ “爸，你是大少爷做惯了。” “留个心眼吧。” 姜振邦轻轻的嘁了一声，也不搭理女儿了。 两人这一冷战，半个月就过去了。 半个月里，姜莱莱没闲着。 她早出晚归，去店里忙活，她就这么硬生生的，把一个三十多平的店铺，弄的像模像样。 她把店里的墙壁粉刷的干干净净。 柜台重新用翻修，砂纸一点点打磨，把一个老旧柜台打磨得光滑如新，还涂上了一层清漆，显得干净又卫生。 一早，姜莱莱临出门前，兴致勃勃的准备撕下日历。 突然间，她的脸色一僵，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似的！ 已经13号了？！ 她差点忘了，今天是魏嘉树出来的日子。这些天她忙活店里的装修，竟然连整治魏嘉树这个大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 正在整理军容的秦峰凑了上来，看着姜莱莱惨白的脸。 “出啥事了？” 秦峰的手僵在扣子上。 “魏嘉树今天就要放出来了！” 秦峰怔了怔，还是笑出了声， “放心，有我在，他不能翻天。” 话是这样说，秦峰在公 安局确实把他揍的不轻。 这魏嘉树是属狼的，他会咬死不撒嘴…… 姜莱莱心里扑通通乱跳，总觉得要出事儿。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姜莱莱的思绪。 秦峰打开门，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秦小宝，他大口喘着气儿， “不好了，舅舅舅妈，你们赶紧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