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王猛难看着脸被叫入了帅帐。 秦烈瞪了他一眼，开门见山：“五万张嘴，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你算过没？还说要称帝多收流民呢，现在山谷还有一个月就断粮了！” 王猛脸发白，眼神复杂极了，但最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请将军下令，末将愿带兵去胡人处抢粮！” “抢？”秦烈冷笑，“抢来的粮够吃几天？而且胡人会等着我们去抢吗？” 王猛低着脑袋，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得发烫。 秦烈呼了一口气，指了指地图：“从今天开始，你亲自带队，到山谷周围打猎。 不管是野兽，野果，鱼虾也好，能吃的全带回来。能多撑一天，就多一分转机。 你能做到吧？” 王猛羞愧抱拳，咬着牙：“末将遵命，定当完成！” “行了，既是为将者，那以后遇事多考虑，去准备吧。”秦烈语气稍稍缓和。 “是！”王猛低着头，领命退下。 王猛退出后，帐内只剩下秦烈和陈翼，那半袋发霉的米还摊在案几上，在灯光下拉出阴影。 陈翼看着秦烈，声音低沉：“将军，就算王猛将军带人进山狩猎，野物终究有限。五万人……就算把整座山的野兽都打光，也撑不了太久。” 秦烈没有立马说话。 就在这时，帐外隐约传来争吵声。 秦烈皱眉掀开帐帘，只见不远处，几个老营汉子正围着一个领到赏的新流民骂： “凭什么你们新来就能领到一石粮，换了我来开荒，比你们好两倍！” 陈翼低声道：“将军，这样的争执，今天已经是第三起了。” 秦烈放下帐帘：“之前整治了将士内斗，现在又到流民内讧，都已经不是粮食问题，是安定问题，秩序问题了。粮食一旦不够，这五万人能从听话的人，变成吃人的狼！” 他走到帐边挂着的简陋地图上，那是军民们凭记忆拼凑出的周边三百里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十几个大小城池，大部分都标有狼头标志。 有狼头的，则是代表胡人的领地。 “山里不够，只能到外面想办法了，能买粮的地方，可不多。”秦烈手指点过几个未标狼头的城池，“这些还在汉人手里，要么自身难保，要么坐地起价，我们拿什么买？” 陈翼苦笑：“钱物倒是有，从威远侯府和朝廷得来的财宝就不少，只是…… 如今乱世，有钱也换不到粮食，有粮食都宁可把粮烂在仓里，也不愿意拿出来换的，毕竟银子买不到活命的东西。” 秦烈应道：“是，钱财根本不值钱，不然威远侯府还有朝廷送的财物就是个摆设。” 帐内陷入沉默，火盆里的碳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秦烈忽然转身：“我们有什么是别人非要不可的？” 陈翼一怔：“将军是说……” 秦烈道：“钱不值钱，那生活生存要用的总摆脱不了吧！” 他的眼神现出锐芒：“山里最多的不是钢和铁吗！永恒熔炉虽然还没建成，但这一个月试炼出来的钢可不少！ 虽然还达不到图志上说的百炼程度，但比起寻常铁匠铺的熟铁，已经强出不止一筹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两块钢片。 一块是工坊新炼制的青钢，一块是从胡人尸体上缴获的弯刀碎片。 他双手各持一块，猛的对砍。 锵！ 钢片迸射出火星。 胡人弯刀碎片应声而断，而青钢片上，只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白凹。 陈翼倒吸一口凉气：“竟然如此锋利，如果制成武器的话……” 秦烈道：“有了这种武器，对付胡人，完全能一打二。但现在，要先换粮食，养活拿刀的人。” 陈翼眼睛一亮：“将军是想，以钢铁换粮食？” 秦烈点头：“乱世生存得有兵，兵要有武器，这是谁也逃不脱的定论，没有一个军阀会对武器不感兴趣。” 他将劈得有些缺损的钢片拿起，指尖还残留钢片碰撞的余热：“我们是该想想怎么打通贸易了，但光有货还不行，得能联系上那些军阀 和豪强，并且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跟我们做生意。” 他抬眼看向陈翼：“这销售的路子，哪里找？” 陈翼皱眉思索：“我们秦军除了朝廷，还没有一个外部盟友，也不清楚周边豪强们的情况，除非有人能提供准确情报…” 忽然，一抹深意极快的从他眼底掠过：“将军，要不，我们向新来的流民征集信息？他们都来至于各地，自然知道当地豪强的情况。” 秦烈摇了摇头：“流民估计连城门都进不去，要搭得上豪强这条线，得是能递名片，进得了后宅的人。” 陈翼一愣：“我们军中，有这种人吗？” 秦烈语气肯定：“女眷营那群官家小姐不是正符合么？ 这些官家小姐，虽然如今地位不同以往，但好歹是名门贵族出生，她们身后的家族姻亲，故旧，盘根错节，甚至遍布天下，她们的身份，就是敲门砖！” 秦烈越说，语速越快：“我记得以前李敢调查过，有个叫如霜的，原史部侍郎之女，她母亲出生至江南赵氏吧， 另外还有一个叫柳青青的，她父亲曾任节度使幕僚，与西边几个边镇都有交情往来，还有那个谁，她舅舅不是说在江州做盐铁转运的差事吗？” 他猛地站起：“这些人脉，平时无用，可现在或许可以用来牵线搭桥！” 陈翼恍然大悟，神色又带着一丝愕然：“将军你！莫非一开始让她们上山就不是为了报羞辱之仇，而是利用她们的家族潜力吗？！ 只是，让她们帮秦军，她们……愿意吗？” 秦烈道：“今日封赏时，她们站在远处观望，她们也清楚山谷的规矩，山谷不认金银首饰，只认功劳。 如果她们不想再做洗衣做饭的苦役，就得好好考虑我的条件。” “你去传话，”秦烈顿了顿，“不，我亲自去！” 但刚走出去，他又停住了，转身问陈翼：“你说……她们恨我吗？” 陈翼一愣。 秦烈道：“之前，她们可还都是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现在，让她们洗衣做饭，做下人的粗活，都是因为我。” 陈翼思索片刻，郑重开口：“将军是给她们活路。” 秦烈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某种残酷：“活路，不是白给的，她们如果想在这里乱世里继续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做两脚羊，就得显现出价值。 家族的体面，人脉，见识，才是她们真正的本钱。在这乱世，贵女的眼泪可换不来好生活，也换不来米粮，但贵女的人脉能换来活下去的尊严。” 说完，秦烈大步离去，暮色中，他背影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