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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感

林稚得到了一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的消息。 朱利安真的来了中国,会先在其他城市停留几天,之后要在溪城待好一段时间。老胡让林稚帮忙招呼一下。 林稚在酒店帮他订下一间长包房,又亲自去机场接他。 朱利安语言不通,林稚还要帮着翻译,一趟安顿下来就过去两天。 浣溪那边也没什么新的消息,那位策展人大约是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孙衡再约对方吃饭,被仓皇地拒绝了。 事情陷入僵局,林稚多方打听也没打探出什么,这时候就觉得还是自己的人脉不够宽广,位置不够高,否则很多事情不会这么麻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人能站得多高,有时候跟努力没关系,努力只是下限,但上限往往取决于起点。 这天下班的时候,朱利安兴致勃勃地给林稚打电话,说他在画廊门口,要给林稚一个惊喜。 一听“惊喜”二字,林稚就觉得头痛,生怕他再整出什么花活儿,二话没说,拿起手机想在门口截住他。 没想到朱利安压根儿没打算进来。他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辆扎眼的摩托,招呼林稚,要带她去感受速度与**。 林稚看到的第一眼就不是很想坐上去。 “走啊,Lin,我带你去兜风。” 林稚皱着眉:“你需要用车可以跟我说,我会替你安排。” 朱利安摇头:“最近都是你在接送我,让淑女当司机可不是绅士的做法。” “收收你们法国人的绅士风度。”林稚一只手撑着车头,“朱利安先生,还是想想晚饭去哪儿吃吧。” 林稚已经带他吃过正宗的溪城菜,发现朱利安其实不大吃得惯,只好替他搜罗些正宗点儿的西餐厅,但餐馆就那么多,别说朱利安,她都有点儿吃腻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在林稚的强烈制止下,朱利安总算放弃小酌一杯的念头,开车把林稚送回家。 朱利安的车技还算稳妥,至少他没有盲目地追逐速度,林稚的心跳和呼吸也始终处于平稳状态。 下车后林稚把头盔还给朱利安。朱利安也摘下头盔,笑着问:“怎么样?我的车技如何?” 林稚也笑了笑:“很娴熟。” 得到夸奖的朱利安自豪地挺了挺胸:“那当然,我以前可是做过业余车手的。那么,Lin,以后我可以每天都载着你兜风吗?” 对于无时无刻不在追求自己的朱利安,林稚仍然礼貌地拒绝:“我有车,可以自己上下班。” 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朱利安索性换了个思路:“每次都拒绝我,你真的好狠心。Lin,那我可以要一个告别吻吗?就当是给我的补偿。” 法国男人无时无刻不在浪漫的细胞。 这是哪门子的补偿? 林稚有点儿无奈,正在想怎么推托,蓦地,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黑曜石色的摩托横扎在他们身前,在即将撞到朱利安的车时堪堪停住。 刺耳的刹车声让林稚回神。她下意识地看去,通体黑亮的车身上跨坐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塑料面罩被推起,露出谈墨面无表情的脸。 “喂——”朱利安不满地说道,“你当心点儿!” 谈墨撩起眼皮:“让让,你挡我的路了。” 一口流利标准的法语让朱利安愣了愣。 “你……” “我说,”谈墨冷着脸,“让让。” “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一旁始终沉默的林稚忽然开口。 朱利安这才松了神色,冲林稚点点头:“这是我的荣幸。Lin,晚安,做个好梦。” 朱利安终于走了。 黑色摩托还在原地,谈墨一条腿撑住地面,摘掉头盔。 谈墨额发凌乱,又有股子落拓的味道,显然是不怎么高兴,黑色的眸子盯着林稚。 “真行啊,他都从法国追到家门口了。” 林稚坦然地接住他的视线,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冷哼:“我住在这儿。” 谈墨住在这里? “你该不会是租了……?” “是。”谈墨不冷不热地道,“你之前的房子被我租了。” 他又去法国,又租房子,林稚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你多久没回家了?” 谈墨眸色闪了闪:“半年多吧。” “……”林稚问,“为什么?你爸把你赶出来了?” “我自己走的。”谈墨漫不经心地道,“你走之后我才想明白,我为什么要跟谈烁争?我明明有属于我的天空。” 他的视线紧紧地黏在她身上,像细密的网将她从头到脚拢住。 “林稚,你想跑就跑,但我不会放手的,这辈子都不会。” 那个曾经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重新站了起来。他们彼此拥抱的那些时刻,似乎并没有变成他生命中唯一坚实的支柱,反而更像引燃剂,只有点下去,才能将心里的死灰重新烧起来。 大洋彼岸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却引发了一场海啸。 谈墨说希望她能做自己,她也希望他能做自己。 林稚牵了牵嘴角:“你才多大,未来的路还很长,怎么就知道这辈子就是我了?” “……”谈墨眸里像落了细碎的光,声音低但坚定,“过去五年我都没放手,未来也不过就是十几个五年。我敢做这个决定,而且我也做得到。” 他微微低下眼:“你呢?你敢吗?” 林稚低眸去挽被风吹散的碎发,这么一抬头的工夫,忽然看到对街的饭店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眛站在街角,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看着是学生模样。似乎注意到了林稚的异样,谈墨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再出声。 两分钟后,陈眛二人坐上一辆网约车离开。 林稚瞥见黑色摩托,心思一动,一步上前扶住谈墨的肩膀,娴熟又迅速地跨过车身。谈墨毫无准备,幸好及时稳住重心才不至于翻车。他感到温热的触感掐在他的腰上,紧接着急促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 “前面那个车,跟着它。” 这句非常像电影中出现的台词让谈墨愣了愣。他咬住牙,什么都没问,接着猛地轰下油门:“这可是你主动上我的车的。” 可惜发动车的声音太大,林稚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摩托跟人倒是方便,除了有些显眼,谈墨刻意把距离控制在三辆车身之外,直到那辆网约车驶进最繁华的市中心,又转进略显逼仄的小巷里,最终停在一栋两层楼前。 谈墨关上车灯,摩托顺着惯性滑行,林稚一点点地看清楼前艺术字的logo ——浣溪。 直到二楼的灯“啪”地亮起,林稚拍拍他的后背:“走了。” 谈墨侧头看她:“去哪?” “回家,我要查点儿东西。” 摩托原路返回,风从发丝间穿过,令林稚意外的是,谈墨并没有开得很快,始终维持在一个正常的速度,到了小区外面的小路,他的车速彻底慢了下来。 他说:“你要查什么?我帮你。” 原本林稚想问问大禾,但一来二去,信息传达得总是有点儿不及时,既然谈墨主动开口,她也没拒绝。 她跟谈墨回了她曾经住过的房子。房屋还是熟悉的格局,里面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连她不要的东西也被摆在原处。 只是书房变得更加有科技感,书桌和椅子被他换成了金属色的人体工学款式,水冷主机发着荧光,书柜里一半是空的,另一半凌乱地摆着一些乐谱和外文书,还有几个模型。 几把吉他堆在床边,旁边搁着一个音响,房间不算大,在仅剩的空白墙壁上,挂着一幅又一幅的画——全是她的。 林稚双手环胸,抬头盯着正中间的那幅《枷锁》:“你这么想给我送钱,直接打给我好不好?” 家里唯一一双男式拖鞋让给了林稚穿,此刻谈墨只能光着脚。他走到桌前开电脑,闻言瞥她一眼:“我买幅画偶尔还能看看,留个念想,给你打钱除了会被你冷嘲热讽,最后再被退回来,还能得到什么好处?追你要是只需要打钱,那谈烁早就追到了。” 林稚轻嗤,谈墨倒是了解她。 书房只开了盏落地灯,电脑屏幕透出莹白色的光,谈墨戴了副黑框防蓝光眼镜,镜片被光映出一片光斑。他穿着一身棉质的浅灰色家居服,胸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隐约露出一点儿胸口,看着还有几分斯文败类的味道。 林稚曾经问过自己,怎么就栽在一个比她小五岁的男生手里?但这么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意外。 谈墨娴熟地调出搜索界面,掀起眼皮问:“你想查什么?” 目光擦着他抬起的视线,林稚顺势低头。她倚着桌边,淡然吐出两个字:“浣溪。” “就是刚才那家画廊?” “嗯。” “竞争对手?” “算是吧。” 谈墨分得清轻重缓急,看林稚这架势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也就没再追问。 他查到的情况跟林稚了解的差不多。书房就一把椅子,林稚只好撑住桌面,弓起背看屏幕。 她发尾勾着鼠标上的手,谈墨眸色一黯,捏住一缕绕在指尖上。 林稚没注意到这些,她的心思全在屏幕中的信息上:“你能查到它的股东信息吗?” “简单啊。”谈墨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在键盘上敲上几个字,忽然停住,侧头,“那你亲我一下。” “……”林稚戳了下他的额头,“赶快。” 谈墨压了压眉梢。 屏幕上很快跳出新的页面,林稚一眼就看到浣溪的股东在去年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叫王蒙的新人。 “王蒙?”她在记忆里搜寻,没有找到任何相关信息。 “有什么问题吗?” 林稚想了半天,摇摇头:“暂时还不知道。” 谈墨继续在键盘上敲着什么,紧接着一敲回车,把屏幕转向林稚的方向。他轻笑:“这儿呢。” 置顶的是一条新闻,溪大美院的学生荣获全市奖学金,王蒙赫然就在其列。 美院的学生……浣溪的股东? 这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他们发现王蒙名下还有一家创业公司。谈墨扬眉:“看来是有人钻了空子。” “嗯,但是为什么?” “大学生创业有优待,或者干脆就是找个人背风险?” 林稚双手抱肩,自言自语地说道:“也许是,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这个人……”谈墨的视线定在屏幕的黑色宋体字上。 “嗯?” “我跟他打过球。” 林稚立刻来了精神,追问:“其他的情况呢?” “他是美院的学生,球技一般,球鞋倒不错,是联名限量款,二手市场价也要五位数,一般人都买来收藏,他直接穿着打球。” 看来王蒙是个家境不错的二代,但怎么跟陈眛扯到一起的? 像是看出林稚心中所想,谈墨笑了一声:“多半还是个人傻钱多的二代。” 林稚毫无头绪,盯着谈墨身后书柜上的一个乐高模型,皱眉问:“还有呢?” 她蓦然感觉腰间一沉,身子不受控制地前移。林稚下意识地用双手撑着扶手椅的两侧,就这么倾身在谈墨的身前。 他还是维持着拥着她腰的姿势,目光在她的脸上打量两圈,仰起头笑着问:“姐姐要干坏事?” “……”林稚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一提腰,借力靠在桌沿上,“小孩子别管。” 这句“小孩子”成功气到了谈墨。 他后牙都要咬碎了,眯眸冷笑:“哦,小孩子。”他手上猛地发力,将她按在腿上,腿部肌肉紧紧地绷起来。 两个人距离拉到最亲密的位置,呼吸间都是曾经熟悉的气息。林稚还没来得及沉沦,就听到他在她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从前在**的时候,你不说我是小孩子?” 最后林稚还是决定找到这个王蒙,看能不能打听出点儿情况。她没打算逗留,查完资料后准备回家,换鞋的时候,谈墨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 用完就扔,她真行。 担心时间太晚,路上不安全,谈墨还把她从小区的这头送到另一头。 他双手插兜,一路沉默,直到林稚家楼下,才扯了扯嘴角:“看来那个法国佬的希望要落空了,你今晚不会做个好梦了。” 林稚站住,转身问:“为什么?” 他向着月亮的方向,那个月光下宛如神祇的女人站在他身前,像雕塑一样无瑕,让人不敢触碰。 谈墨看得入迷。就在这一片迷蒙里,他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今晚会梦到我。” 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林稚还真的梦到了谈墨,只是梦里的他始终一言不发,站在一望无际的熊熊烈火中。林稚想把他拉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却仍然一动不动。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炸开,谈墨在被火焰吞噬前,她听到他说: “姐姐,带我回家吧。” 一整夜梦得昏沉,林稚只觉得浑身像被揍过似的疼。她坐起来缓了几分钟,拿起手机给谈墨拨了个语音。 他没接。 她删掉了谈墨的电话,这会儿也没有别的方式能联系到他。林稚边刷牙边翻着手机通讯录,心里有种隐约地不安。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终于有了动静,她抓起来一看,屏幕上面却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林稚疑惑地接起来:“喂?” “林小姐,我是谈墨的父亲。” “……”林稚眼皮一跳,“谈叔叔,您好。” 谈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生意场上常年不动声色的如常语气:“不知道你今天中午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聊点儿事情。” 挂掉电话,林稚在原地站了片刻,接着套好上衣。 该来的还是会来。 十二点的时候,她开车到谈家的宅子,经过一片绿化极好的林荫路。林稚想起来上次过来还是半年多以前,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了。 林稚将车停到车库,保姆一路引着她到会客厅。 会客厅是间半开放的茶室,靠窗的位置放了张红木茶台和两把太师椅,中间还放着一张小方桌,谈父坐在其中一边,冲她抬了抬手。 “坐。” “谢谢。”林稚微微颔首,落座。 林稚从前来谈家基本只在主客厅和餐厅的范围内活动,从没参观过整座房子,也理所当然地没来过这里。 保姆端上茶水后又悄声离开。林稚见到谈父后,晨起时不安定的心绪也平静下来。 家里还能这么淡定,至少说明谈墨没出什么事。 林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笑着问:“您找我是……?” 谈父屈指敲在扶手椅上,打量着她:“林稚啊,你本事挺大。” 林稚垂眸,放下茶杯,平静地说道:“谈叔叔,您有话直说就好。” 她不紧张,不害怕,也不愤怒。谈父掂量片刻,才沉声开口:“我儿子已经半年多没有回过家了。” 林稚静了静:“是您哪个儿子?” “嗯,是,你也知道我有两个儿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谈烁分手,又怎么跟谈墨扯在一起。”谈父气极反笑,“今天我就想问问你,谈墨不去公司,要组什么乐队,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茶杯腾起热气,里面装的是上好的红茶。林稚双手搁在膝盖上,笑着摇摇头:“您这么说,我的确有点儿冤。谈墨一直在唱歌,已经很多年了,他在网上名气不小,甚至有自己的粉丝群体,这些,”她坦然地回视,“您都不知道吧。” 谈父目露震惊,又很快压下。可他的反应恰恰说明,他一点儿都不了解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没有面前跟谈墨相识仅仅不到一年的女人了解。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您的家事,照理说不该我多嘴。”林稚脸上仍然挂着礼貌的笑意,“不过既然您找我来,也问到了我头上,那我也就多说一句,谈墨从前靠家里,他的衣食住行甚至连教育资源都是家里给的,他选择听您的话,服从家里的安排,我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 她说到这儿,刻意停了停,接着话锋一转:“但现在他都是靠自己,自己赚钱,做自己喜欢的事,您又凭什么要求他继续听话?” 谈父哼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翅膀硬了,可以自己飞了?” “我的意思是,他有梦想,并且一直为之努力,我认为这没有什么问题。”林稚面容平静,诚恳地说道,“我不理解您对他的打压。当然,我同样也不指望您能去理解谈墨。今天我来,是因为敬您是长辈,也是谈墨的父亲,但这不代表我会接受您的偏见。甚至如果您愿意,您可以骂我,我一定不会还嘴,但出了这道门,您不会对我或者谈墨造成任何影响。” 谈父用力地拍在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茶杯里的茶水猛地撞着玻璃杯的边缘。 “好啊,林稚,从前我没发现你这么牙尖嘴利。这还没嫁过门呢……” “我从来也没想过嫁过门。”林稚直视着他,不卑不亢,“我跟谈墨在一起,只是因为他是他,跟他的家庭没有关系。” 谈父沉着脸,还想说什么,走廊里蓦然响起重重的拐杖声:“行了。” 林稚从椅子上站起来,垂首立在一旁:“谈爷爷。” 谈父清清嗓子,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爸。” 谈老爷子拄着拐杖进来,视线在谈父和林稚身上打量片刻,不耐烦似的一挥手:“我跟孩子聊聊。” 谈父忍气吞声,整了整西装领带,阔步出去了。 室内的气氛轻松许多,林稚扶着老爷子坐下来,许久未见,谈爷爷的精神依旧不错。他坐定后拍了拍林稚的手,皱着眉问:“你跟他们两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谈烁签合同的事不该由她告诉谈爷爷,因此在谈爷爷甚至是谈家眼里,她是跟谈烁分了手,又跟谈墨在一起。 但无论如何,林稚对谈爷爷的确感到愧疚。 林稚替谈爷爷倒了杯新茶:“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让谈烁跟您解释吧。” “你们是不是假装在一起?” 林稚一愣,茶壶一歪,茶汤险些洒出来。 谈爷爷何等精明,看她这副样子,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谈烁的主意?” 林稚放下茶壶,深深地鞠了一躬:“让您失望了。” 谈爷爷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虽然我年纪大了,但不是老古董,活了这么多年,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呷了口茶,“我知道谈烁那小子浑,谈墨跟他也不对付,但归根结底,这还是他们父亲的问题,自己没有以身作则,又不懂教育,最后落得一大家子人各过各的。” 从事了这么多年教育行业,谈爷爷视角鲜明公正,也没有因为护着自家人而偏帮。 林稚打心底里佩服谈爷爷。 “谈墨他爸想让谈墨进公司,虽然他爸不明说,但我看得清楚,这摊子以后说什么也要分给谈墨一半,因为他爸心里觉得对不起谈墨,可又怕谈烁不乐意,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谈烁和谈墨的关系,这眼看就要功成,谁知道谈墨忽然不干了。” 林稚静静地听着。 “谈墨说他本来就不想进公司,他喜欢音乐,想唱歌、组乐队。我知道,这是好事,但他爸不让。两个人硬碰硬,谈墨这小子拗不过他爸,索性甩手走了。”老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喘了口气,继续说,“谈墨从小没有顶撞过他爸爸一句,家里人都说他比他哥懂事听话,连我都以为他是个乖顺的性子,谁知道这小子是憋着股气。不过想想也是,他爸从小就离经叛道,他哥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到了他那儿怎么可能就转性了?” 林稚忍不住牵了牵唇角,这小骗子,到底骗了多少人? “谈墨,”她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他妈妈呢?是怎么去世的?” “他妈妈啊,”老爷子望着窗外悠远的蓝天,像是陷入沉重的回忆,“这孩子还在国外的时候吧,他妈妈原本心脏不好,偏偏那几天谈烁生病,谈烁他妈就跟他爸闹,他爸走不开,等发现谈墨他妈妈不好的时候,人已经在抢救了,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林稚心里像涨潮一般翻涌,那时候谈墨也不过十几岁,连他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一个人在国外,谈墨怎么熬过来的呢? “谈墨恨他哥,也许还恨他爸爸,有这种心理也是难免,当初让他回国,也是希望家庭能够安抚他。” 林稚听到谈爷爷继续说:“所以啊,林丫头,你要想好了,他才二十岁,心性未必就定了下来,也许他现在听你的话,但是等再过两年呢?他也不可能一辈子离开家里,飞鸟啊,总是要还巢的。” “谈爷爷,”她轻声地开口,“我没有替他做过什么决定,也不想让他因为我失去什么,他拥有的本来就不多。” 说到这儿,她停了停,接着笑起来:“但我会永远站在他身边,无论他做了什么,哪怕他选择跟家里彻底割席,只要他开心,我也会支持他。 “他不是我的负担,我也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谈恋爱就像建房子,他们努力让彼此站得更高,而没有相互交叠缠绕,彻底失去自我。 谈爷爷目露赞许,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们这个家庭就是这副样子,这么多年,也改变不了什么。孩子怎么选择是孩子的事,只要他能过得好。我年纪大啦,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了。” “哪里的话?您精神这么好,我们都比不了。” 谈爷爷笑道:“你啊,就会哄我开心。” “爷爷,还有件事。”林稚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措辞,这时候只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上回画廊出事,谈家也沾手了。” “嗯?” 林稚淡然地讲了上回“保安打人”的风波,事情毫无预兆地爆发,又被媒体强势地带了一场节奏。 其实这并不难猜。 谈爷爷不管生意上的事,不是谈烁,就是谈父。 林稚说:“这件事情我就当吃个闷亏,保证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包括谈墨,我不会让他跟父亲的关系更加恶化,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谈爷爷微微一怔,眼底流露精光:“林丫头,你还真是事事不输人。” 林稚摇摇头:“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谈墨的,他有爸爸,有哥哥,有爷爷,就算再不睦,也是血脉亲情,我爸爸妈妈没管过我,我十几岁的时候姥姥去世,就剩我一个人,不过我也就没有被家庭牵绊,一直能做我想做的事。” 在谈爷爷深沉的目光下,她又笑了笑:“不说这个了,有件事情我需要媒体帮我曝光,但是一定要匿名,或者能挂在其他人名下也可以。” 美院跟溪大向来关系不错,学校的情况谈爷爷也清楚,林稚三言两语,他就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谈爷爷扶着拐杖,轻轻地敲了敲地板:“那你看,我这个老校长行吗?” “您?”林稚眼睛微微瞪大。 “我啊,教了半辈子书,做了半辈子学问,操心了半辈子学生,平生最不待见的,就是没有师德的老师。” 林稚只觉得眼眶微热。许久,她真诚地说道:“由您出面,那自然再合适不过。” 溪大美院内。 球场边围了不少人,旁观着场上的对局,大多数人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望着另一个方向。 众人视线的尽头,谈墨坐在场边灌冰水,手机被他装在上衣兜里,扔在一旁。他穿着一身篮球服,前额扎着发带,肆意张扬。他弓着背,紧盯着球场上的男生。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训练赛,打半场,中场休息的时候,谈墨终于站起来,向着场内的前锋走过去。 “兄弟。” 王蒙抱着球,愣了愣:“谈墨?” 谈墨耸耸肩,对王蒙知道自己的名字毫不意外,视线一低,落在篮球上,又笑了笑,露出两颗尖细的虎牙:“打一场?” 王蒙讶然。 他们美院的篮球队水平不行,平时几乎约不到什么训练赛,大多数时间只能自娱自乐。 溪大则不然。溪大在高校篮球赛上的表现一向不错,再加上去年谈墨加入之后,他们更是傲得不行,哪里看得上美院这些文弱书生? 尤其是上回篮球赛后,美院篮球队从上到下就深深地记住了谈墨这个名字。 如今谈墨主动邀约,王蒙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王蒙也笑,爽快地答应:“行啊。” 从谈家出来,林稚心里稍稍落定。 谈爷爷一诺千金,自然不用担心什么,后招已经安排好,现在只差王蒙这一环。 林稚问过岑晨,得知他们班的确有王蒙这个人,但岑晨不太熟,又怕贸然询问会打草惊蛇。 琢磨着还要抽空去美院一趟,林稚先回Floréal处理画廊的事情,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八点。 接着那个沉默了一整天的小兔崽子给她发来一个定位——潮。 林稚回了个问号。 谈墨:“你下班过来一趟。” 林稚回想起那个惊悚的梦境,忍不住发了个消息回问:“你没事吧?” “什么事?” “没事就行。”顿了顿,她又问,“需要我开车吗?” 那边回得很快:“需要,我喝酒了。” “……” 林稚收起手机,感觉有些不同寻常。 时间差不多了,她垫了点儿零食,关电脑下班。 工作日的潮依然爆满。舞台灯打出斑斓的颜色,音乐化成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林稚从狭小的过道一路走过去,被要了两次微信。 谈墨定了个贴近舞池的散台,一眼就看到她。 林稚今天穿的是短款针织衫,内里搭了件贴身高领无袖打底T恤,肩膀露出一半,阔腿裤挂在纤细的腰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和浅浅的人鱼线。 旁边的王蒙眼睛都看直了。 谈墨恨恨地磨牙,沉着一双眼。他忘了林稚上次**的时候,有多扎眼。 林稚婉拒了别人加微信的要求,一抬头就跟谈墨的视线对上,接着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又要吃醋了…… 她定了定神,保持微笑走过去。 这两个人吸引了周遭不少视线,连乐声都变得更加轰鸣。谈墨定定地看着向自己走近的女人,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勾住林稚的肩膀,深深地吻了下去。 灯光忽明忽暗,纠缠的身影像掉帧的默片。 谈墨吻得很重,仿佛要打上自己的烙印。 应该是刚喝了酒,他唇齿间还有清新的薄荷味道,没等林稚推他,他自己先松开,一双眼睛黯得不像话。 林稚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什么毛病?” 她又看了眼身边目瞪口呆又不知所措的男生:“你叫我来,就为了跟你的朋友显摆?” 眼看周围跃跃欲试的人都悻悻地缩起脖子,谈墨这才松了神色,向身边一指:“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王蒙,美院的球友。” 王蒙? 林稚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谈墨看在眼里,嘴角挑起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又拍了拍王蒙的肩膀:“这个漂亮姐姐的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了。别惦记了,她喜欢腼腆听话的弟弟,你不行。” 被莫名其妙地泼了盆冷水,王蒙脸都黑了。 林稚觉得这话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她果断地转向王蒙,刚伸出手又被谈墨在半空中按住,只好点点头:“你好。” “姐……姐姐好。” 王蒙一声“姐姐”叫得谈墨神色莫测。 林稚打了个响指,服务生应声而来。纤细的指尖取过酒单,林稚冲他们一笑:“你们还喝什么?姐姐请你们。” 男生之间的友谊总是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谈墨做了什么,或许是本来就仰慕谈墨,王蒙十分迅速地将谈墨当成了“大哥”。 王蒙酒量一般,两杯调酒下肚,眼神已经开始迷离。反观谈墨,依然如常。第三轮酒端上来,林稚推了一杯给王蒙,貌似不经意地问道:“我有个妹妹,今年高考,她一直想上美院,就是专业课成绩不太好,你有没有老师给引荐一下,可以做个考前突击?” “素描色彩还是速写?我可以帮你问问。”王蒙说了一串老师的名字,却没听到她想听的那个。 林稚敲着玻璃杯:“我听说,有一个叫陈眛的老师,之前就是专做考前培训的。” “他啊,”王蒙神色带了点儿轻蔑,凑过来,舌头都有点儿发直,“哎,我偷偷跟你们说,你们不要告诉别人。” 林稚和谈墨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王蒙说:“这个陈眛,之前风评不大好。” “什么意思?” “听说他经常无缘无故地骂学生,有的学生还去投诉了,但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林稚沉吟片刻:“他是美院和浣溪合作画展的负责人吧。” 王蒙惊喜地说道:“你知道浣溪?” “嗯,”林稚点头,“我去过几次,那种地理位置,租金不便宜。” “哎,是啊,我都头痛死了,原本就不盈利的……” 林稚顺势问:“浣溪不盈利,你头痛什么?” 根本不用林稚套话,王蒙自己全招了。 “其实浣溪是我家里的产业,家里人看我大学里不太忙,专业又相关,就让我试着打理。”王蒙又叹了口气,“自从接了学校的画展,我就没有一天消停过,预算低得吓人,要求又精细,不过多亏陈老师里外帮忙,这一点必须夸夸他。” 林稚在心里冷笑,帮忙?恐怕这傻孩子被卖了还在给别人数钱呢。 她顺势问:“画廊本来就不盈利,为什么还白接这个亏钱的画展?” “是陈老师找我的。他说这种活动可以给我加课外学分,到时候优秀毕业生也会优先考虑我。” “你有没有想过,”林稚在一片光怪陆离的灯光里看着王蒙,“他有这个权限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任课老师,而且,你比我更清楚美院对这个展会的重视程度,你觉得这样的展会,预算会低到哪里去?” 王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瓦解,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他几乎一瞬间醒酒,“啊啊啊,难道我被他坑了?” “他上心,是因为不想被你识破。”林稚说,“他看你是学生,没什么从业经验,又不缺钱,给你画饼呢。” 另一边,谈墨神色淡定地抿了口酒,又好笑似的摇摇头。 王蒙彻底蒙了:“那……那我现在怎么办?我去找他对峙,他会承认吗?” “当然不会,不光不会,他还会先用缓兵之计安抚你,之后还会找机会给你穿小鞋。”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到底是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单纯少爷,王蒙瞬间没了主心骨。 林稚在斑斓的灯光下撑着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忍气吞声,乖乖地替他干完这一单,帮他数钱。” “那第二呢?” “第二,”林稚笑了笑,“这种没有师德的老师,你希望他留在学校继续祸害学生吗?” 王蒙一口喝光酒,眼神再次迷离起来,灯柱在他的脸上打出各种色彩。最后,王蒙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反正我早就看他不爽了!姐……你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林稚示意他冷静一点儿:“别的不用做,到时候只需要你们财务工作人员举证。不过被陈眛这么一折腾,浣溪跟美院合作的画展可能会有风险。” 王蒙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浣溪没有承办这次画展的能力,但陈眛一直劝我,说是一次很好的尝试,一定要让我试试……” 谈墨送走魂不守舍的王蒙,回来的时候,看到林稚指尖夹着根细长的烟,低头看手机。 有阴影遮下来,林稚头也没抬:“王蒙走了?” “嗯。”谈墨坐上高脚凳,长腿撑在地上,“这个陈眛,得罪过你吗?” “不是得罪。”她扔下手机,想了想,又摇头,“算了,事情都过去了。” “林稚,我知道你习惯独立,不喜欢别人过多插手你的生活。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谈墨低眼摆弄着空酒杯,“如果下次再遇到让你难受的事,你可以告诉我。” 他抬起眼,目光坚定:“我能为你做的,远比你想的更多。” 震耳欲聋的音乐像被套了一层巨大的玻璃罩,林稚置身在光影碎片里,心好像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他的分寸感,一直是她最动心的地方。 林稚轻轻地“嗯”了一声。 手机在大理石吧台上蓦地振动,玻璃罩顷刻破碎,世界重归喧嚣,林稚拿起来一看,是朱利安打来的电话。 她捂上一只耳朵,接起来:“怎么了?” “Lin,你现在方便吗?能不能过来一下?” 林稚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点半。她静了片刻:“好,把位置发给我。” 朱利安跟几个生意伙伴就在隔壁的酒吧里,都喝了酒,也没人开车,要林稚去送一下。 见林稚匆匆地拿起外套,谈墨也跟着站起来:“你去哪里?” “我送个客户。” “我跟你一起去。” 谈墨看到朱利安的时候,发现自己真是来对了。 “Lin,”朱利安单纯就是找个借口约林稚,这会儿笑盈盈地冲她挥手,“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对待老板的朋友,林稚哪里有不以礼相待的道理?她笑了笑:“走吧,我的车在对面,这里不好停车。”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手腕被人一扯,回头就看到谈墨冷着一张脸,低头看她:“你不是答应过送我回家吗?” 这时朱利安才看到林稚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认清来人:“你是那天那个……” 谈墨瞥他一眼,拉着林稚就走:“早知道是他,我就不让你来了。” 林稚还没来得及说话,朱利安又在身后叫她:“Lin……” 林稚只觉得头痛。 桂花香铺了满城,谈墨踩着月影,忽然松开林稚,深黑的眼睛盯着朱利安。 “这样挺没意思的,我们俩在这里争来争去,一点儿绅士风度都没有。”谈墨笑了一下,“我看你也玩车,要不我们比一场?公平竞争,谁输了谁就永远从林稚眼前消失。” 谈墨今天是一身运动系打扮,看着少年气十足,周身气势却凌厉得吓人。 朱利安也终于安静下来:“你想怎么比?” “山地越野会吗?过几天有场比赛,你们法国人不是喜欢用决斗维护荣誉吗?”谈墨扬起眉,神情是说不上的意气风发,“你敢吗?” 谈墨语速很快,林稚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察出两个人的神色都不大好看,她低声问谈墨,后者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林稚深吸一口气,又去问朱利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要跟我比赛,山地越野。” 林稚脱口而出:“不行!” 这一声让两个男人的神色都冷了下来。 谈墨看都没看她:“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他?” 林稚挡在谈墨面前:“谈墨,你疯了!这让你爷爷知道,你爷爷还不得……?” 她话没说完,谈墨忽然低下眼:“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着急啊,林稚。” 看谈墨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林稚心里的火噌地冒出来:“你能不能成熟点儿?!万一出事怎么办?” “你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是因为我成熟吗?”谈墨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姐……姐,喜欢我的时候觉得那是青春热情,不喜欢我的时候就说这是冲动幼稚?” “……”林稚压着火气,“这是一回事吗?拿什么冒险都不能拿命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不清楚吗?”谈墨背挺得笔直,垂下漆黑的眼眸,有些难言地落寞,“我想要你啊。” “……” 如果说从前谈墨是在她的边界线若有似无地撩拨,让她忍不住沉沦,那现在他就是在强硬地砸开堆在她心口的巨石。 始终沉默的朱利安忽然开口:“好,我接受。” 林稚猛地转身:“他疯你也陪他疯?” 朱利安的神色难得认真起来:“这可是男人之间的战争,我要是不接受等于不战而败,我不允许自己输得这么窝囊。” 谈墨掀了下眼皮:“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中午十二点,溪大后山。” “一言为定。” “今天晚上林稚的副驾驶就让给你,你千辛万苦从法国追来,我给你一个跟她告别的机会。” 谈墨两指并拢,在太阳穴上一挥,接着双手插进兜里,转身走向夜色。 路灯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林稚盯着路的前方,深深地呼吸——把这个小兔崽子一把掐死算了。 她以为她捡的是只流浪狗,可洗去了浑身的淤泥才发现他是一只狼。 狼怎么会被驯服呢? 狼怎么训都不会乖乖听话的。 溪大后山专门空出一块场地,给山地越野训练和比赛用。 中午十二点,正是太阳最耀眼的时候,前一天刚下了雨,土地松软泥泞,也增加了危险性。 来参加比赛的人不多,谈墨长腿撑地,拉紧摩托手套,一身黑色的摩托服在队列中格外显眼,几个车位之后,朱利安全身白色,做着最后的准备。 自知劝不动谈墨,林稚走到朱利安身前,一字一顿地问:“我最后跟你确认一次,你真的要比?” “当然,”朱利安冲她笑,“我不喜欢主动认输。” 她回到观众席时,谈墨刚好望向她的方向,透明面罩完全遮挡住他的神情,林稚只能从反光中看到自己抚不平的眉心。 比起自己的担忧,乐队的成员倒是在一旁跃跃欲试。他们经常参观比赛,甚至还自带了荧光棒,冲谈墨用力地挥舞。 谈墨在一片欢呼声中转头,面向赛道的方向。 林稚从不享受这种高速运动,根本无法理解他们的兴奋。随着倒计时的结束,气氛终于指向最高点,发令声响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轰鸣声,车轮卷起喧嚣的尘土,摩托抬起车头,接着像离弦的箭一般弹射而出。 “喂喂,出发了,猜猜第一个水坑能掉下去几个?”吉他手在一旁兴奋地道。 “水坑不难,后面还有陡坡呢,我看六号位那个马力未必能抬得起车头。”贝斯手跟着说。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全都沉浸在竞技赛的刺激和对抗中,聊着聊着,吉他手终于忍不住问始终一言不发的林稚:“姐,你猜谈墨能拿第几啊?” 虽然谈墨没说怎么回事,但乐队的成员看这位姐姐和那个被谈墨带来的外国人,也不难猜测这是一场硝烟弥漫的竞争。 林稚瞥吉他手一眼:“谈墨以前经常玩这个?” “偶尔吧。他车技好,人又惹眼,倒是有不少赛事方主动找他,但比赛多少还是有危险性,所以他也不经常玩。”吉他手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姐,你是不是不让他玩车啊?” “那倒没有。”林稚看着摩托消失的方向,脸上是不冷不热的微笑,“他根本就没告诉过我他玩这个。” “……”吉他手自觉失言,又怕林稚发飙,主动拉着乐队的其他人,要去终点等谈墨。 比赛时长大约一个小时,不少观众从他们出发后就到终点线等待结果。 没人带路,林稚也不知道该怎么过去,只好在观众席等,心不在焉地刷着社交软件。 中途岑晨打了电话过来,告诉林稚她已经拿到了几段录音。林稚给了她一个邮箱地址,让她发录音文件过来。 “放心,我会把你的声音打码,如果有提到你身份信息的地方也会剪掉。” “没关系,学姐。”岑晨在电话那头说,“我不怕被曝光,我是受害者,也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实名举报他。” 坦途不会让一个人成长,挫折才会。 林稚心里生出点儿不忍,同时又觉得欣慰。 林稚刚想再说什么,听到起点线附近忽然传来一阵喧嚣,视线移过去,看到几个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有人翻车了!” “是三号位,三号位那辆黑色摩托!” 三号位…… 谈墨就是三号位! 她感觉脑子“轰”的一声,周遭的动静都变得异常缓慢,紧接着,有一通陌生号码插进来。 林稚木然地挂断岑晨的电话,按下接听键。 “喂。” “那个……姐,谈墨受伤了,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 感觉到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儿发抖,林稚静了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清晰:“哪家医院?” “市医院,要不你来看看他吧?他在救护车上一直叫你的名字。” 救护车…… 这是林稚第一次开快车。也许是因为被急切的情绪占据了大脑,她甚至顾不上害怕。 白色车子顺着高架桥一路而下,她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惊悚的梦。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电视剧里的场景,鲜血、担架、手术室的灯、心率检测仪,还有告别,过往的碎片走马灯一般飞掠,最后停在不算久远的过去。谈墨像是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总是逞强呢?” 那时候她说:“因为我不服输啊。 “我曾经以为上天对我很不公平,它给了我破碎的家庭、坎坷的成长,在我终于看到希望的时候又抢走了我的热爱。 “既然老天给了我无妄之灾,让我失去拥有的一切,那我偏要再站起来,把我想要的东西重新拿到手。” 什么都能被重新抢回来,事业、热爱、家庭,甚至感情,只有命不行。 为什么上天又要夺走她的爱? 到底是为什么? “谈墨呢?谈墨在哪里?”急诊室里,林稚匆忙间拉过一个路过的护士。后者凝眉推开她的手,口气里透出些许不耐烦:“哪个谈墨?” “就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摩托服,刚被送进来。他……” 慌乱间,林稚一眼就看到谈墨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手上缠着绷带。摩托服的拉链拉到胸口,膝盖和手肘上沾满了泥灰,头发也凌乱,头盔被他扔在一旁,透明面罩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乐队成员坐在他身边,看到林稚时,齐刷刷地站起来。 谈墨没站,隔着长长的走廊跟她对望。 剧烈的心跳压过了所有感知,林稚放缓了脚步,直到感官一点点恢复,才觉得心口闷闷地钝痛。她咬住下唇深深地呼吸,撑住身体一步步地走近。 林稚视线控制不住地在他身上打量,每一寸都没放过。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谈墨轻轻地叫了声“姐姐”。林稚闭了闭眼,忽然提起他的衣领,一把把他推到墙上。 这一下她用了十分的力气,谈墨闷哼一声,皱着眉委屈地看着她。 “疼……” 林稚看他还需要微微仰头。她下巴扬起来,双眼泛着红,气场让周围的人一步都不敢上前。 “你胆子大了是吗?什么事都敢做!”林稚扫了眼他的胳膊,用手肘更紧地压住他的胸口,“在救护车上叫我的名字,你让他们这么说的?这又是什么烂招?” 谈墨低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姐姐,我错了。” 林稚是真生气了,咬着牙说:“认错比谁都快,你下次还敢是吧?” “要不是这样,你会承认你担心我吗?”谈墨用他没受伤的胳膊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又委屈地道,“你会承认你喜欢我吗?” “……”林稚一拳砸到他的胸口上。 谈墨倏然弯下腰,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 林稚手上松了松,又砸了一拳。 “手呢?” “皮外伤。” “片子拍了吗?” “拍了,都没什么事。”他微微扬起嘴角,像考了满分等着被夸奖的小孩,“你怎么不问我比赛结果?” 不等林稚说话,谈墨已经自顾自地说道:“我赢了,第二名,到终点的时候速度没掌握好,车打滑了。人没什么事,就是车废了。” “你怎么没跟车一起废?”她狠狠地瞪着他,倏然松开手,四周看了一圈,乐队成员怕惹火烧身,早就跑得没影了。 “你现在等什么?还有检查结果没出来?” “等你啊。”谈墨偷偷地抬眼看她,小声地说,“等你带我回家。” 林稚停车的时候着急,把车斜停进去,占了两个车位。他们过去的时候旁边正站着骂骂咧咧的保安。见到是这么漂亮的姑娘,保安把话音收了收,但还是追着问责:“你怎么停车呢?你这车也不大,还能横着停?” “我刚才着急,真是抱歉。”林稚微微低头,打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将车开出来。 谈墨唇角压着笑意,等林稚停好车才坐上去。大约是扭伤了脚,谈墨走路一瘸一拐的,速度也慢腾腾的,看着格外可怜。 林稚这会儿火气还没消,轰着油门驶出停车场,在路边停下来,刚要开口继续骂人,被另一边的小骗子先发制人。 这好歹也是一场事故,这时候她才看到他的额角还有一点儿擦伤,衬着冷白色的皮肤,竟然还有些妖娆。 他身上痛,声音也委委屈屈的:“嗯,是不是只有我快死了你才肯看我一眼,姐姐?” 林稚皱眉,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别乱说话。” “你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有多喜欢?” “很喜欢。” “很喜欢是多喜欢?” “……” 下一秒,林稚忽然探身过去,直接放倒了谈墨的座位,他身子猛地后仰,还在他愣怔之际,林稚灵活地一迈,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她双膝支在他腿的两侧,半坐起来,这下身高上她总算有了些优势。 谈墨仰着头看她,神色晦暗不明,像压着一捧黑色的火焰。 “你下次再这样试试?” “姐姐说的是哪样?”谈墨索性就这么躺着,目光紧紧地缠住她,“是飙车,还是让你担心我,还是……?” 后面的话被林稚堵在了嘴边,呼吸交错间,她学着他的样子重重地咬他的唇。 “呃,疼。” 唇分开一些,她眯着眼睛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吗?” 谈墨的目光闪了闪,他小心翼翼地说:“还有最后一件事。” “……”林稚甚至都不觉得意外,气极反笑,“说来听听吧,总不至于比之前更过分。” “你之前说过你喜欢腼腆听话的弟弟。” 她想起在酒吧里谈墨的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你的社交软件上。” 林稚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过这种蠢话,甚至拿出手机找证据。谈墨就双手枕在脑后,不疾不徐地睨着她。他笃定的神情让林稚生出点儿不确定,她狐疑地翻了一遍才想起来。 她曾经为了拒绝那位不停地给她留言的学长,故意说她喜欢腼腆的弟弟…… 她沉默地收起手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怎么?你确认过了?” “所以,”林稚问,“你就装成乖孩子?” “嗯。” “你就不怕有一天我发现之后,不要你?” “你不会的。”谈墨将她死死地按在身上,深深地看着她,“你舍不得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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