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已久
巴黎的中国年竟然也热闹欢腾,不少地方挂上了一排排的红灯笼,甚至还有舞龙舞狮,看得林稚瞠目结舌。
老胡没有着急让她进入工作状态,反而给了她假期,让她去逛博物馆和画廊。
从前林稚看艺术品时,几乎无法从工作里抽离,视角也多是商业的审视,要品评、估价、营销……如今她彻底放松,那些欣赏和赞叹顷刻间从心底里漫上来。
“你在这幅画上看到了什么?”老胡悄然无息地走到她身后,跟她一同注视着眼前这幅巨大的油画。
“色彩、线条,清晨的海岸线……或者是午后,我分辨不出来。”
林稚老实地回答。
“错了,是钱。”
“……”林稚默然,“老板英明。”
老胡今天穿的是斜纹软呢套装,戴一顶大大的宽檐帽,打扮得十分有巴黎特色。
“那你觉得,艺术又是什么?”
老胡今天似乎兴致不错,古怪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林稚作势拿出手机:“您要是需要有人陪您谈哲学,我现在就去招聘软件上帮您找找。”
对林稚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员工来说,要求着实有点儿高。
老胡笑了笑,转身回看那幅画:“艺术就是你看到的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看到的是你望尘莫及的未来,我看到的是它背后的价值,其他看客看到的是他们的精神食粮,或者是他们伪装上流的工具。但这幅画的初衷只是创作者想要表达的内心。”
这点林稚很赞同,表达是艺术家永远的宿命,似乎是上天有意将大师们送到人间,让他们为人类带来美好。
也许是难得有人能跟林稚一起不带杂念地欣赏画作,一圈转下来,林稚已经觉得腰疼,但老胡依然很有兴致地问她:“你在这里还习惯吗?”
说实话,林稚并不习惯。
她现在完全就是谈墨刚来时的境遇——无朋无友,交流障碍,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见她不语,老胡又问:“之前那个行为艺术我看到了,你怎么想到的?”
林稚也不好回答,只说:“是朋友的主意。”
老胡点头,走向下一幅画,林稚也跟过去。
这是一幅挂满三角旗帜的湖面……或者树林。
老胡若有所思地欣赏画作:“我记得当初面试的时候,你说过你的理想是出国学习。”
林稚一愣,恍惚间想起是有这么回事,自己的确一直想去开阔眼界。印象中林稚曾看过一个访谈,采访者问一个外国的画家,为什么画作下的天空如此蔚蓝美丽?
画家说,因为他们那里的天空就是这样的。
可惜现在对林稚而言,自己无法真的分辨出那种纯粹的蔚蓝色。
老胡又问:“你想留在这儿吗?”她说完又暧昧地说道,“这里可是有很多帅哥呢。”
林稚不以为意地笑笑。
林稚的确一直很想开阔眼界,当初攒下那笔钱也是为了有机会能出国继续完成学业。
谁知道她被生活绊住了脚。
也许从前的林稚会抓住这个机会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但现在她犹豫了。
林稚不属于这里,她的心还留在溪城,那个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她所有的回忆都留在那座城市里——她的梦想和热爱,她一手经营起来的事业。
虽然已经退掉了房子,但林稚知道,迟早有一天还会回去。
说到房子,林稚想起来溪城的家里还有很多家居用品没有带走。她走得急,也没时间处理,只好让秦何知去帮她再搬一趟。
秦何知最近在忙订婚的事,还偷偷摸摸地不敢告诉林稚,林稚知道之后笑了很久,笑到秦何知几乎暴跳如雷:“林稚,你别笑了!”
林稚抹了抹眼角:“我就是没想到,口口声声说不婚主义的女人,这么快就栽在弟弟手里了。”
秦何知冷哼一声:“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不也是栽在弟弟手里?……”
声音戛然而止。
林稚正在湖边喂鸭子,随手把面包屑撒下去,鸭子争先恐后地挤过来,划出一道道涟漪。然后她不在意地道:“是啊。”
林稚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动心了。
“对了,说起谈墨,最近他天天到你家里,我把你的东西搬走的时候,他还拦着不让。”
林稚又扔下一块面包屑:“然后呢?”
“他问我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我没理他,推他出去他也不还手。”
林稚下意识地皱皱眉:“你推他干什么?”
“……”秦何知被气笑了,“林稚同学,这是你该问的问题吗?!你就不关心你的姐们儿?”
“第一,我觉得你不会吃亏;第二,我觉得肢体伤害没有必要。”
“那你就这么算了?他们两兄弟……”
林稚笑了一声:“我算了的事情,还少吗?”
恨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情绪。
远处有观光船鸣笛而来,秦何知紧接着说:“不过这弟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啊。”?
林稚手一顿:“你见过?”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但眼熟啊,真眼熟。这么好看的弟弟,我不可能忘。”
似乎觉得不该在闺密面前夸其前男友,尤其还是伤害了闺密的前男友,秦何知适时地住嘴,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大学的时候吧,我去你们学校的画室找你,他也在门口,好像在等谁。我出来后,他忽然拦住我,问我跟你是不是认识,问你叫什么,他那时候看着才读高中吧……我以为你连高中生也不放过,直接把他迷得追到学校来了!别说,他没长开的时候还挺可爱的,但这犯法啊!”
林稚捏着电话:“然后呢?”
“然后我就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让他回去好好学习。他说是不是你旁边的人,我一看是谈烁,就说对。毕竟你们郎才女貌的,我想能把他劝退也算是积德了……”
算算时间,林稚上大学的前两年,谈墨确实还在国内。
但这件事情太凑巧,再说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已经过去四五年,谈墨也未必记得林稚。
尽管林稚已经事先安排好了对接人,但她的突然离开还是让很多合作方纷纷发来关心和慰问,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连胡安都跑来问她:“Lin!为什么我的对接人不是你了?!你应该知道,我选择跟Floréal签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你的信任!”
跟胡安同步了时区,她也不用再考虑时差处理工作。林稚笑着安抚他:“别担心,我还在Floréal,只是工作内容上有一些变动。”
知道她不是离职,胡安这才安下心来,但还是不满地说道:“那你快点儿回来啊,我想跟你讨论我的新作品,而不是跟别人!”
虽然解释起来烦琐,但林稚很开心,这至少说明她过去的工作得到了认可。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登上社交软件,发现那个有几十万粉丝的账号许久没有更新过。她点进最后一个视频里,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问谈墨为什么好久不更新。
他只回了一句:“我找不到我的缪斯了。”
又有人回复:“那你要好好休息啊,有空的时候多出去走走,看看大自然,缪斯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回到你身边的!”
他们以为他说的是唱歌的灵感。
林稚沉默地合上手机。
林稚在法国待了六个月,帮老胡打理着这里的艺术产业,闲暇时间就逛画廊、艺术展。几个月下来,林稚英语口语精进了不少,连带也能用法语简单地交流。
最让林稚意外的是,没有她在办公室内现场督管,Floréal也依然照常运营。她忽然开始怀疑之前耗尽精力工作的意义。
原来没有谁世界都能照常运作。
只有自己是属于自己的。
她还陪老胡出席商务晚宴,也结交了一些朋友。也许是怕她无聊,老胡甚至给她引见了不少单身男性,白人、亚裔都有,还有一个叫朱利安的法国男人,跟老胡是生意伙伴,只见过林稚两面就跟她求婚。
林稚很无奈,被法国人的热情吓到了。
相比较而言,林稚还是喜欢中式的热情,像冬天里烧着松枝的一捧火,灼热又恰到好处,于是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谈墨。
心智成熟的人能自由出入一段感情,林稚以为自己会在陷入之前脱身,从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就像当初她对谈烁那样。
原来真正的感情并不能被控制。
老胡的男友是一个年轻的法国人,像杂志里的模特,会在一切场合旁若无人地吻她。他无时无刻不在夸赞着老胡的美貌,在他面前,四十岁的她简直就像刚成年的少女。
有一次林稚忍不住问老胡,是否担心男朋友的喜欢并不纯粹。言外之意,他是喜欢老胡的人,还是另有所图。
彼时她们坐在餐厅的室外,老胡不甚在意地敲着红酒杯:“我这个年纪呢,没你们小年轻想得那么多,什么要一心一意啊,三观契合啊,对方稍微不合心意就吵得天翻地覆,我只想要开开心心的,谁能让我开心,我就跟谁在一起,至于他是喜欢我的钱还是我的人,那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该操心的人是他,他应该想怎么样才能留在我身边。”
??
在那些闲下来的日子里,林稚开始画画。不知是不是那幅送给谈墨的《枷锁》成了她的钥匙,她一旦提起笔来,世界仿佛都陷入寂静,只剩巨大的画布和调色盘里的颜料。
至于那些颜料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她没有再去过多地纠结。
原来一件事情开始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有一天老胡去林稚家里看到画,惊叹于用色大胆,一定要让林稚把这些画挂在画廊里售卖。她拗不过老胡,只好随其他购入的画一起寄回国。
第二个月林稚发现工资多了笔钱,去问财务工作人员的时候,对方告诉她,她的画被人买走了,这是结给她的款项。
林稚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快乐,用那笔钱请老胡吃了顿大餐。
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夏至,林稚带的行李本来就不多,换季之后很快陷入没衣服可穿的境地。她准备去淘几件吊带裙,在更衣室里接到秦何知的电话。
秦何知的订婚典礼定在仲夏,问林稚那时候能不能回国。
林稚提着衣架在身前比画:“我得跟老板商量商量。”
“要不你就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订婚的时间就定在那时候!”
林稚笑了:“姐姐,你定好时间我一定回去,行吗?我辞职都回去。”
几天后的周末是音乐节,各种音乐遍布塞纳河畔的街头,朱利安热情地邀请林稚感受狂欢。原本林稚以上班没有时间为理由推托,结果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老胡的耳朵里,她大手一挥,直接批了林稚两天的假。
林稚想躲都躲不开。
倒是难得放松,林稚起了个大早,将家里大扫除后又通风,简单地吃了点儿东西,收拾好时已快傍晚。她穿了条牛仔吊带裙配白色板鞋,戴了顶白色棒球帽,长发蓬松地披在肩上,十分清爽。
很少见她如此休闲的打扮,朱利安来接她时眼睛一亮,往她手里塞了一小束红玫瑰,又成了夏夜里最冶艳的点缀。
天还亮着,他们一路到街区,老远就听到乐声,人们随之起舞。朱利安礼貌地牵起她的手指,玫瑰划出曼妙的弧线,跟着乐浪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到湖畔,湖光粼粼像碎玻璃,搭了白色棚子的简易舞台旁围了不少人。林稚跳出一身汗,这会儿心跳得快,说什么也不想再动。
朱利安买来两杯啤酒,递给她一杯。
林稚笑着说谢谢,然后咬住塑料杯边缘,扶正帽檐。
朱利安很喜欢她的这些小动作。他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珠盯着她:“这个地方真的很适合求婚。”
林稚对他时不时的惊吓已经习以为常,又怕他真的头脑一热单膝跪下来,只好笑着后退:“别,求你了,不要让我把今天变成痛苦的回忆。”
紧接着,她后背撞到一个坚硬的胸膛。
朱利安赶忙出声:“Lin,当心!”
啤酒洒了一手,黏黏腻腻的。
林稚一边甩着手说抱歉一边低头,入眼的是一双黑色短靴,干净的鞋面被她踩出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于是她又说了声抱歉,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自己先抽了一张才递上去,那人却没接。
她以为对方嫌她的手是湿的,于是用英语说“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视线顺着黑色工装裤包裹着的修长双腿上移,接着蓦然愣住。
谈墨穿着宽大白T恤,头上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双手插兜。半年不见,他好像瘦了些,五官也更分明,就是这副压抑的神情看着十分冷淡。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又扫了眼她身后的朱利安,最后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红玫瑰上。
林稚无意识地捏紧塑料杯,谈墨怎么会在这里?
这会儿还是暑假,他不是应该在谈家的公司实习吗?
还是说,小少爷挂个名,不用上班也行?
但谈墨明显是奔着实权去的,否则当初就不会开口要进公司核心的市场部。
她思绪转了几个弯,谁都没有说话。
时光过得太快,二人相拥似乎还在昨日,但在这异国他乡,谈墨的面容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Mo!”谈墨身后有背着乐器的男人喊道。
谈墨飞快地用法语说了句“来了”,移开视线,阔步走入人群中,背影挺拔疏离。
“喂,喂喂!”朱利安在她眼前晃了晃五指,“Lin,你是被迷住了吗?”
林稚回神,用纸巾擦手。
朱利安还在一旁感叹:“他是中国人吗?看着好高……”
在身高普遍高挑的欧洲人中,谈墨竟然也意外地显眼,五官又混着东方男人特有的俊雅,简直是山壑里的一股清流。
林稚看着他跳上空置的舞台,漠然地调试麦架,接着忽然抬起腿踩上鼓架,弯腰用手掌蹭掉鞋上的灰,然后被鼓手挥着鼓槌骂。
他那副肆意张扬的模样分外耀眼。
林稚忽然不是很想继续待下去。
“我们要不要回去?”
他们才出来不久,朱利安见林稚有些恍惚,立刻关心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其实逃避不是她的性格,何况朱利安又是老胡的生意伙伴,人家特意约她出来,半途离场的确不太礼貌。
林稚犹豫的当口,麦克风“吱呀”一声,喧闹的人群有片刻的安静。朱利安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林稚无法,只能站着继续看。
开场是首法语歌,成功烘热了场子,围观的人越发多了,谈墨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麦架,嗓音干净,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也没往他们这里看上一眼。
一曲结束,有女生走到舞台边,冲台中央的谈墨挥手。
女生热情大胆,身材性感热辣,同样穿着吊带,但跟林稚的东方柔美完全不是一个类型。那女生对谈墨说着什么,吉他和鼓声没停,谈墨不得不俯下身,胸口的银白色吊坠像蝴蝶一样闪烁。
接着谈墨点点头,伸出手,女生攀着他的手臂一跃上台,人群中传来一片欢呼,吉他手用力地弹下和弦,鼓点最密集处,现场沸腾起来,女生将啤酒淋在自己的身上。
林稚端着塑料杯喝光剩下的酒。
气泡在胸口满溢,她舔掉嘴角上的浮沫。
嗯,半年不见,他是长大了。
日头终于落下去,沿街店铺亮起明黄色的橱窗灯,林稚没有听到最后,因为朱利安又发现了更热闹的场地。
这就是林稚理解的法国男人的热情,他们总会遇见更吸引他们的地方,所以她根本没把朱利安的追求当回事。
对方一时兴起而已。
林稚玩得还算尽兴,回家后把玫瑰剪好插进花瓶里,然后放水泡澡。热气让思绪飘到另外一处,她闭着眼舒展身体,耳边却响起今晚的一首首歌。
她以为自己根本不在意,但男人的身影就是挥之不去。
她闭气滑进水里,世界终于安静得只剩呼吸。
想想也是,巴黎算是谈墨的第二故乡,他四分之一的人生都在这里度过,偶尔回来看看,见见朋友也是正常。
巴黎这么大,两个人也没有共同的交集,音乐节的相遇不过是场意外,就像玫瑰短暂的花期,总有结束的一天。
第二天她要见客户,中途老胡给她打电话,叫她去画廊一趟。林稚结束见面后,付完咖啡钱打车就走,到二楼推开会客室的门,那个她以为只是意外相遇的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林稚站在门口,几乎要被气笑。
可以,真可以。
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老胡坐在谈墨对面,见她进来就冲她招手:“林稚,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谈先生,你在Floréal的那幅画就是被他买走的。”
哦,尊贵的客户。
那他能找到这里也不奇怪。
林稚又挂上她最熟悉的礼貌的微笑,走过去,微微弯下腰,主动伸出手:“你好。”
谈墨盯着她的手,视线顺着细白的手臂上移,顿了顿,才握上去。
“你好。”
他声调阴沉短促,修长的手包上来,林稚在他收紧手时已经松开。
似乎又变回了从前,他们的关系不为人知,在所有外人面前假装客气又刻意,只是他们从前目光相交时总是各怀心事,像金属划过坚硬的石面,擦出不可名状的火花。
但此刻,林稚认为自己的神情足够坦然。
“说来也巧,谈先生是溪城人,最近正好在巴黎。”
呵呵,真巧。
林稚点头,礼貌地微笑。
桌上放着老胡招待华人的整套茶具,林稚自觉地烧水倒茶,还是那副行云流水的动作,连老胡都赞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茶艺。
她分好茶,端一杯放在谈墨面前。
谈墨客气地道谢,俨然一副修养良好的富家小公子模样。
“我是在Floréal买到画之后才知道画家姓林,人在巴黎,正好跟我的行程撞上,所以很感兴趣,想见一见她本人。”
老胡笑着说:“你的眼光真的很独到,我做画廊这么多年,见过的画也不少,我保证不出五年,林稚的画作一定会指数级增值。”
谈墨随手抽了一支笔筒里当作摆设的画笔玩:“我对作品的价值不是很有兴趣,能引发共鸣才是我追求的。”
林稚沉默地听着他们两个人商业互吹。
其实林稚的画在这里也被卖出一幅,虽然价格不高,但也足够让她兴奋了。
老胡曾经跟她说,成就梦想带来的成就感远远不如金钱。
但林稚不以为然。
对她来说,这不是生意的事。
热爱得不计后果又有什么错?
“林稚?”老胡叫她。
林稚回神:“什么?”
老胡脸上堆着笑容:“哎哟,你是不是太开心了?谈先生说还想买幅你的画,你把iPad拿过来给他看看。”
买那么多画,准备挂在哪儿啊,弟弟?在家里办画展吗?
林稚忍了忍,起身去拿iPad。
最近林稚很忙,画得不多,只匀出一两幅来给画廊填空。
谈墨看得很认真,神色专注,指尖在画面上缩放,接着又换到下一幅画。他滑动屏幕的手忽然停住,林稚下意识地一望,画面是一片空****的舞台,整体色调灰白,只有一个高脚凳和孤零零的麦架,顶灯从画面高处投下来,应该照出人的地方是混沌的影。
其实这只是她的随手练笔。
他屈指敲敲屏幕:“就这一幅吧。”
估计老胡是把谈墨当大冤种,以为他完全看不懂内容,只是用买画来彰显身份的富二代,就开了个高价,他痛快地应下了。
林稚皱皱眉,到底没说什么,低眸做合同。
老胡跟谈墨闲聊几句,问他从哪里来,在巴黎待多久,又给他推荐了几处游玩的地方。谈墨也没提自己过去就在巴黎,对老胡的热情表示感谢。老胡打量着他的神情若有所思,接着话锋一转,忽然转到林稚身上。
“对了,那天音乐节你们玩得怎么样?”
林稚专心地填着iPad上的合同,闻言头也没抬:“还不错。”
“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朱利安有兴趣吗?”
林稚余光瞥到桌对面转着笔的手停了。
林稚只瞥一眼就收回视线,实话实说:“我对外国男人不是很感冒。”
这是真话,她也并非说给谈墨听。
她怕老胡为了留下她,再给她安排什么异国美男。
老胡笑道:“朱利安那个人,你越不理他,他就越上头,我听他说,那天他又准备跟你求婚。”
林稚一听就头痛:“别提求婚……”
对面蓦然传来一声脆响。
林稚抬头望去,画笔在谈墨的手里被断成两截。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笔被扔在桌上,谈墨屈起手指放在身侧,神色带着歉意,“这支笔我会赔偿,费用麻烦跟画算在一起。”
“哦,没关系,一支笔而已。”老胡八面玲珑,哪里会为了一支笔就跟客户生气?“林稚,你一会儿看一下这个画笔是什么牌子的,下次不要买他家的了,质量太糟糕。”
林稚点头,填上最后的资料,把iPad从桌上推过去,微笑着说道:“谈先生,签个字就好。”
谈墨走后,老胡笑眯眯地翻着iPad里剩下的画:“有时候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喜欢什么,我认识的那些二代都玩车、玩表,倒是第一次见真的对艺术品感兴趣的。”
林稚淡然地收拾茶杯:“您想的是多点儿这种客人,以后画就不愁卖了吧。”
老胡笑了声:“我是个俗人,就喜欢钱,有什么错?”
这是没错,喜欢什么都没错。
林稚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丝光亮在地平线上挣扎。她用手拢住打火机,点了支烟,偏头看向倚在砖墙上的男人。
谈墨被烟雾熏出点儿迷蒙的意味,眸色压抑又缱绻,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刚才在里面他穿的是件休闲短袖衬衣,这会儿衣服被他脱下来搭在肩膀上,里面是件黑色无袖背心,肩线下的线条清晰流畅。
他走过来去拉林稚的手,被她甩开。
烟被甩掉,她才抽了一口。
谈墨又凑上去,这回手臂张开,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低哑哑的:“你答应过我过年一起去临市的,为什么失约了?”
一句话几乎要冲开林稚心上束紧的枷锁。
她静了静,平复好呼吸后才说:“你先放开我。”
“我好想你。”谈墨像是丝毫没有听进去,又哑着嗓子重复一遍,“姐姐,我好想你。”
声音仿佛贮存着经年累月的思念,他深深地在她的发间呼吸,她换了洗发水,跟从前的味道不同,这让他又生出些不安。
林稚被他锢得喘不上气,伸手去推他。
“别动,”谈墨皱紧眉,“不然我亲你了。”
“耍流氓啊。”她平淡地说道,“这里可是国外。”
“那你报警吧,至少在警车来之前我都可以抱着你。”
“……”
他们在街头的人流里拥抱,像一对许久未见的恩爱情侣,远跨重洋只为一解相思。可事实上她只是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林稚深吸一口气,反手从后腰摸上去,一狠心,扯住他的手指用力地拽下来。
他疼得“咝”的一声,终于松手。林稚一瞥,看到他的虎口一片红。
这不能是她拽的。
谈墨在她眼前摊开掌心,上面除了划痕,还有细小的刺——是那支被折断的笔留下的。
“你是傻子吗?”
他上赶着来给她送钱,还自己憋一肚子气。
林稚到底没忍心,从包里翻出来修眉毛的镊子扔过去。
“把刺挑出来。”
谈墨无辜地摊开手,试了几次,反而把刺弄得更深,又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
他吃准了她不忍心。
林稚磨牙,夺过镊子,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天空呈出一种黯淡的灰蓝色。
“打个灯。”林稚说。
谈墨乖乖地掏出手机。
他指腹结了层厚厚的茧,是为了弹吉他刻意练出来的。他一声不吭,眉头紧皱,林稚专心地拨着毛刺,细微的气息全呼在他的掌心上,痒从他的心底里冒出来。
感觉到他手心颤抖,林稚抬眼问:“疼吗?”
“嗯。”他声音闷闷的。
“疼也忍着。”
林稚挑到眼睛酸困才终于处理干净,又去便利店买了包创可贴,出来扔在他的怀里。
这回看她真的不再管自己,谈墨只好撕开胶布贴在创面上。
林稚把镊子放回包里,转身要走,又被他拦了下来。
林稚很少发脾气,但不代表她脾气好,这会儿她已然是不耐烦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谈墨个高。不知他是不是从小特意被培养过礼仪,无论是走路形态还是坐姿,向来都是挺拔从容,待人接物又修养良好。
如今他却低着头,腮帮子咬出浅浅的凹痕,眉毛深深地皱起。吞咽半天,他终于哑着声音开口:“你生气,打我骂我都行,你在外面跟别的男人怎么玩都行,就是别不要我,好不好?”
小王子卸去了一身的骄傲,林稚看他半天,才平淡道:“我说过,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没有抓住。”
“所以,”谈墨深深地看她,眼底弥漫着雾气,“你就把我扔下了?”
“那你就一路找来巴黎?怕我不见你还买我的画?”林稚回想刚才,呼出一口气,“你们家做甲方,是不是有瘾啊?”
“我喜欢啊,为什么不能买?那是我这半年演出挣的钱,不到一个小时就全花完了,”谈墨摸摸鼻尖,“之后都不知道要住在哪里。”
林稚冷笑:“睡大街吧,说不定还会有哪个富婆把你捡回家。”
她不能再心软了。
上次她心软把他带回家的时候,也就给了他欺骗她、伤害她的权利。
是她把刀递到他手里的。
林稚绕开他,往地铁站走去。
谈墨就在她身后跟着,像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犬。走过两条街,林稚不想让他知道她住在哪儿,于是停下脚步叫Uber(优步)。
他也不说话,就跟在她身旁。
车很快就到了,停在路边,林稚开门上车,又“砰”地关上门,目视前方,跟司机核对地址。
司机看另一个人没有上车的意思,于是打着转向松离合器。
在车子要开走前,谈墨忽然一只手扶上车顶,弯腰下来,隔着玻璃低声说:
“姐姐,在外面还没玩够吗?”他垂眸,睫毛深深压下,“要是玩够了,你就跟我回家吧。”
后来的一段日子还算安生,林稚有意避着谈墨,连老胡的画廊都很少去,大多数时间在外面见客户。老胡说,谈墨又来过几次,但没见到人,大约也知道林稚在躲他,就不再来了。
老胡何等精明,当天两个人虽然基本没说什么话,但气氛古怪,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就问林稚是不是认识谈墨。
林稚坦白地说道:“认识。”
老胡回想当天的情形,“啧”了一声:“他都追到巴黎来了。”
林稚没应声。
老胡看她这样子,又好奇了,凑过去轻快地问了声:“为什么呀?他看着高高帅帅的,又懂事听话,性格也好,家境应该也很殷实吧,又买你的画又追到巴黎的,对你这么上心,也怪不得你瞧不上朱利安。”
懂事听话,性格也好,林稚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可惜谈墨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老胡促狭地说道:“还是他哪方面你不满意?”
她瞥老胡一眼:“他年纪太小了。”
林稚总不能说被一个小五岁的男生骗了。
“年纪小好啊,青春活力,像块糖似的,什么时候都是甜的。”见林稚面不改色,老胡又故意笑着调侃,“要不是我现在身边有人……”
“那您去。”
“你舍得?”
林稚望向窗外:“他喜欢谁,是他的事。”
秦何知的订婚典礼定在八月底。巴黎的事情林稚也帮老胡打理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可能真的要被永久留用了。
老胡丝毫不介意她两国奔波,但未来的职业方向是林稚必须考虑清楚的事,没那么多从天而降的帮助,真的遇到事情还是只能靠自己。
回国的机票还是老胡定的,是商务舱。
临行前一天,林稚跟画廊的同事们告别。朱利安听说她要走,当场心碎满地,立下豪言壮语说要去中国找她。
林稚礼貌地表示欢迎,却只当他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告别晚餐自然少不了喝酒,第二天林稚登机的时候还觉得头痛,一上飞机就戴上眼罩,准备好好补个觉。
她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下来,舷窗外的天幕呈浓重的蓝紫色。林稚睡了个整觉,这会儿才觉得胃里空空。她按下呼叫铃叫来空姐,询问这时候还能不能用餐。空姐应声去替她准备,过了一会儿,又过来轻声说:“有一位先生找您。”
林稚把灰白色的眼罩推到头顶:“找我?”
“是的,林小姐,刚才他已经来过两次,我看您一直在睡觉,就没打扰您。”空姐伸手指向身后的行政酒廊。
林稚取下薄毯,往机舱连接处走去。
掀开隔帘,她看到倚在吧台旁边的谈墨。
大概是睡蒙了,她早该想到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也不知道谈墨是怎么知道她的行程的,还跟她买同一班飞机。
谈墨今天穿的是件牛仔长袖衬衣,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小臂,见到她时,微微扯开嘴角笑了下。
“姐姐。”
他看着精神不大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林稚这会儿睡醒,今晚还不知道几点才睡,反正来都来了,索性点了杯金汤力,就当助眠了。酒保调酒的时候她瞥见谈墨还站在原地,便随口问:“你不喝点儿什么?”
“这里是商务舱酒廊,”他平淡地说道,“我坐经济舱,照理说不能使用这里的。”
“……”
看来他是真的没钱了。
也难怪谈墨脸色不好看,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坐过经济舱,被折磨了一路。
林稚皱皱眉:“怎么搞的?”
谈墨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我爸把我的卡停了,现在我自己挣钱,能活就行,也犯不上变卖固定资产。”
“你干什么了?”她想起那把被烧掉的吉他。
“我跟我爸说,我不去公司了,要组乐队。”他低嗤一声,“他气疯了。”
谈父那种掌控欲如此强的父亲,林稚几乎能想到他们争吵起来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再说,谈墨怎么好好的就放弃了努力这么久的机会?
变化往往就在瞬息,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两个人的生活却已经天翻地覆。
酒保客气地送上酒杯,视线在谈墨的身上停留一瞬,欲言又止。
酒廊灯光昏暗,许多轻微的动静都淹没在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中,谈墨只是望着她,低低地开口:“你能不能不生我的气了?”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林稚喝了口酒:“你觉得我是在生气?”
他愣了愣。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林稚索性直白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法语的?”
“我从小就学。”
“那你为什么说刚去了巴黎语言不通?”
“是为了骗我爸,让他觉得对不起我。”
林稚讽刺地笑笑:“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给胡安发匿名邮件?你为什么想破坏Floréal的画展?”
谈墨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林稚会知道这件事。
林稚打量着他的神情,竟然生出些快意:“意外吗?你没想到我会知道吧。”
“不是。”他摇头,眉眼低低的,“是我做错了。”
“我有点儿好奇,如果当时我没有去扒胡安的社交好友呢?”
他抬起眼,抿嘴看她。
“说话。”
“那我也会用别的方法让你知道我跟胡安认识。”
哦,滴水不漏。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他眼角泛起一抹红意,又去拉她的手,语速很快地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拉近跟你的距离,是我太着急了,用错了方法。”
她是该说他少年心性,还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在这万米高空上,远离人群和纷争,一切事情似乎都变得更好开口。
“你现在在做什么?”林稚像是很不理解,“你已经达到了你的目的,我自己离开对你来说不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吗?甚至都不用你去想怎么才能跟我分手。”
他紧紧地皱着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分手了?”
“因为你已经达到目的了。”
“……”他深深地吸气,“我哥上大学的时候我偷偷去过溪大,就是想看看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然后我看到了你。我承认,最开始想把你从我哥身边抢过来是因为忌妒他,也的确有过报复他的想法……
“但真的看你们在一起,我快疯了,我每天都在想,你爱的人为什么不是我?
“是我用错了方法,可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早就知道你的手机号码,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就看到了你和我哥的合同,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但我知道你其实喜欢他,喜欢了很久……”
原来当时的微妙感是因为这个。
谈墨看到合同的时候它还被放在书房里,后来林稚把它拿到了客厅,他并不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过谈烁,就因为我社交账号里的照片?”
林稚又给他放了个饵。
这回,谈墨却没再咬钩。
他喉咙滚动:“不只是。”
不知为什么,林稚忽然松了口气。
如果他还要故意瞒她什么,她可能真的转身就走。
林稚平静地说道:“你以前见过我。”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
“……”林稚气结,又喝了口酒,“你那个十五岁的初恋呢?”
“……”他沉默。
“你不说我回去了。”林稚扔下杯子就要转身。
“是你。”谈墨慌忙地将她拉回身边,“林稚,从来就只有你。”
林稚觉得眼眶发涩,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气愤,只是单纯地有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你为什么也不说?”
“我怕你会害怕,又怕你会发现我早有预谋。”他双手牵着她,头深深地低下,“其实我不想那么快让你知道的,但离你越近,我就越忍受不了你跟我哥在一起,哪怕知道你们是假的。”
喜欢到底是一念心动,还是蓄谋已久?
谁也说不清楚。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地飞翔,仿佛静止一般,林稚平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直接把我跟谈烁是合约情侣的事情告诉你的父亲,杀伤力更大。”
“是,”谈墨承认,“那是我手里的筹码,我也犹豫过。”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出来,我跟你就不会有结果。”
那样做,他只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林稚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冰块敲出清脆的响声。
“可以啊,谈墨,把我耍得团团转。”她笑了声,对他难看的脸色视而不见,又自顾自地说道,“问了你这么多,我也来说说我吧。”
她第一次愿意在谈墨面前说起自己的事,他忽然生出点儿不妙的预感。
“我从小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爱,上学的时候被同学孤立过,我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儿。我甚至想过永远跟这个世界告别,所以在我遇到你的时候,我怕你也是这样,即使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会威胁到我跟谈烁的合作,但我还是伸手了,我以为我能拉你一把的。”
没等他开口,她已经继续说道:“但你利用了我对你的心软,博取我的信任,这是我不能原谅的事。”
牵着她的手蓦然攥紧,谈墨脸上的神色陡然慌乱起来。
林稚看他一眼,嗓音始终平静:“自从工作之后我从来不冲动做事,跟你在一起是第一次冲动,我需要考虑的事比你更多。且不论我,以后你怎么面对谈烁和你的家人?我当初不想公开也是因为这个。
“但后来我想,那都不重要了,如果连跟我在一起都不能让你开心,那还谈什么以后?”
“是我浑蛋。”谈墨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是。”林稚平淡地开口,“我说过,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回座位后,林稚望着星空顶发呆,这会儿已是午夜,脚下的钢铁巨兽载着一舱人的梦,以每小时1000千米的速度飞向遥远的东方。
有人回家,有人旅行,有人转机,所有人带着各不相同的目的,坐在同一架航班上。
不过一杯酒的时间,林稚却异常疲惫。她伸手搭在眼睛上,脑子里全是谈墨那张压抑悲伤的脸。
他哪里是蜜糖,简直就是砒霜。
下飞机后林稚取到行李,过海关时费了些工夫,人流被分成几条线,她没刻意留心,一路到机场外。
她刚叫到车,一辆宝石蓝色的跑车停在她眼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谈墨波澜不惊的脸:“我送你吧。”
“不用。”
这车太引人注目,路过的乘客纷纷驻足观看,林稚往旁边避了避,叫的车刚好来,她开门坐上去,将那辆仍停在原地的车飞快地甩在身后。
林稚先住了几天酒店,重新联系了房东,得知之前的房子已经被租出去了。
她有些惋惜。
之前住的小区地理位置好,环境也不错,周边配套设施齐全,她十分喜欢,于是又在同一个小区找到一间相同房型的出租房,只是格局没有之前那间的格局好,卧室做了延伸,占用了一部分客厅的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但这间房其他方面都不错,林稚心知租房不可能找到完美的房型,最终还是交钱订下来。
林稚回Floréal的第一天,同事们都等在门口,连常年出策展外勤的孙衡都在。她周围齐刷刷地响起掌声,小徐更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林姐,我想死你了!”
林稚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对同事们笑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林稚把从法国带回来的手信交给小徐,让她分给同事们,自己进了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很干净,看来是有人经常打扫,桌椅纤尘不染,窗台上养的几盆富贵竹还是翠生生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林稚心里不由得生出点儿暖意。等电脑开机的时候,她打开窗户,湿热的空气混着鸟鸣从纱窗里见缝插针地钻进来,好像在用熟悉的气息迎接她的回归。
中午林稚去拿外卖,路过前台时,小徐忽然叫住她。
“哦,对了,林姐,之前有人来找过你。”
林稚像是毫不意外似的从容地走开:“知道了。”
除了谈墨还能有谁?
另一边,小徐却一头雾水,看着被放在前台抽屉里的便笺,还是决定再说一声:“她留了电话,让您什么时候回国就给她打过去。”
电话?
林稚脚步一顿,返回去捏起便笺:“谁啊?”
难道不是谈墨?
纸上的号码林稚瞧着陌生,小徐又说:“是个小姑娘。”
便笺上的字迹清秀,落款是岑晨。林稚将其拿回办公室,一边拨通电话打开公放,一边顺手去拆外卖袋。
电话响了几声才通,林稚拿起来夹在肩膀上:“您好,我是林稚,请问是岑晨吗?”
“啊,您好。”女生声音怯怯的,似乎还有些意外,“我是那天在美院……您给了我名片,您还记得吗?”
少女哭泣的脸几乎立刻浮现在林稚眼前。
“我当然记得。”林稚的手停了下来,“你有什么事吗?”
“我之前给您打电话一直打不通。”
“啊,抱歉,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国外。”
为了工作方便,她始终在用国内的手机号,但刚去巴黎的时候没有开国际漫游,也许岑晨就是那时候打的电话。
“没关系的,是我打扰您了。”岑晨沉默片刻,忽然放低了声音,“我想跟您聊聊……陈老师的事,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林稚心脏猛地一跳:“我随时都可以,看你方便。”
“那就……今天中午一点可以吗?”
“没问题。”
林稚选了家美院附近的咖啡馆,这里算是岑晨熟悉的环境,但客流又不局限于学生,或许会让岑晨轻松一点儿。
匆匆吃过午饭,林稚驱车到了目的地,岑晨已经先一步来了。似乎不常来这种地方,岑晨站在点单机前,像是有些局促,捧着菜单不知道如何开口。
对面的服务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林稚推门进去。
见到她,岑晨松了口气:“学姐!”
林稚冲她安抚地笑笑:“你想喝什么?我来请。”
“啊,没关系……”
“你喜欢喝甜一点儿的,还是醇厚一点儿的?”
“我都……可以的。”
“那就两杯红茶拿铁,谢谢。”
林稚引着她到窗边的位置,这里清爽安静,室内冷气开得足,被阳光一晒,温度倒是刚刚好。
服务员很快端上两杯咖啡,岑晨端起一杯捧在手里,似乎这样能让她更有安全感。
林稚随意跟她聊了些学校的情况,也捧起咖啡喝,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心里的伤痛若不是做足了准备,很难开口说出来,这一点林稚比谁都清楚。
“学姐……”终于在咖啡见底后,岑晨才轻声开口,“我画的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酸涩霎时间冲进林稚的眼眶里,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也放低了声音:“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他故意打压你,正是因为你的优秀。”
岑晨红着眼睛讲述了她这学期在陈眛课上的情况。情况跟林稚猜测的差不多,就跟当初一样,只不过大学生心智普遍成熟,陈眛不好再像骂高中生一样随意责骂学生,因此他会特意将岑晨留堂,或者在批作业时叫她去办公室,说的话无外乎就是那些“你看看你画的都是什么东西”“画得这么差劲还不如退学算了”之类的,攻击着满怀愿景和热爱的学生最脆弱的地方。
这些年林稚重构了自信,虽然还是偶尔会动摇,但至少比高考那两年要好上许多。
但林稚依然十分清楚这些攻击的破坏力。
岑晨始终低着头,表情痛苦。林稚觉得不忍,柔声道:“除了你,他还对其他同学这样吗?”
“我没敢问……”岑晨摇头,“不是很清楚。”
“那你家里人呢?他们知道吗?”
“我家……父母都在老家,他们没什么文化,也不懂这些,从小就告诉我什么事都要听老师的。”
岑晨没有背景,孤立无援,陈眛也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果然,那些辱骂并不是针对画作本身,而是他早就看准了人。
岑晨不再说话,林稚又叫服务员送了两杯柠檬水,等对方冷静下来,才试探地问岑晨愿不愿意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
岑晨一愣,没想到林稚如此直接。
林稚了然:“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你还是他的学生,反抗他或者曝光他都会有很大的风险,可能会对你造成更大的危害。但我会以保护你的学业不受影响为第一要务,如果中间出现任何问题,你可以随时按你的意愿终止行动。”
真心才能换来真心,岑晨听得眼眶一热,这么久了,没有人来问她一声,关心她一声,她能做的只有躲在角落里,试图安慰自己。
但没用,有些事情就是很难撑下来。
“其实……我是想退学的。”
林稚顿了顿:“退学?”
“我每天都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老师的关系。我一直觉得我画的真的很糟糕……也不能跟同学说,所以我想,还不如就回老家,帮我父母干活,也许我真的不适合画画。”
“你甘心吗?”林稚问。
岑晨沉默。
“你能来找我,说明你并不甘心,既然如此,那我会尽全力帮助你。”
岑晨用双手捂住眼睛,半天,才哑着声音问出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啊?……
林稚微微向后靠着椅背,笑了笑说:“因为当初没人帮过我,所以我走了一些弯路,那段路可不容易。”
落榜、复读,她现在回忆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甚至都想不起来。大脑帮她把最困难的记忆屏蔽掉,让她能够继续度日。
所幸,结果是好的。
她说:“我不想再看其他人跟我一样被他折磨。”
岑晨在林稚的话音中放下手,林稚就静静地等着,等到她终于愿意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林稚的眼睛说:“好,你需要我怎么做?”
林稚冲她笑笑:“下次陈眛再骂你的时候,你把那些话录下来。”
“只是这样?”
这样的确不够,伤害在经年累月中淤积成毒,单单一次录音,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我会再找其他的证据,也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其他受害人。”
怎么让一个最热爱自己声誉的人痛苦?
当然是让他名誉扫地。
岑晨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林稚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依然没有更换,手机边缘的金属已经磨掉漆,露出本来的银白色。
“学姐,我下午还有课,就……先回去了。”
林稚点头:“好,我们加个微信吧,有事情你随时联系我。”
扫完二维码,林稚起身结账的时候,门口响起一串风铃的叮咚声。她付好钱回头,几个男生站在临街窗下,挡住了一大片光线。
林稚就这么跟谈墨的视线撞上。
咖啡馆不大,他们身上还背着乐器,空间瞬间逼仄,也吸引来不少目光。
林稚不想失了风度,刚准备打声招呼,后面站成一排的乐队成员先齐刷刷地喊了声“嫂子”。
林稚:“……”
这里在溪大和美院中间的位置,林稚遇到他们也不奇怪。
犹豫半秒,林稚还是没反驳,给谈墨留了最后一点儿体面。
她冲他们点点头:“你们坐,我先去送个人。”
林稚送岑晨出去,看她往学校里走。岑晨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林稚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谈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店里出来,就站在一旁,看着岑晨的背影,眼神探究。
林稚还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理陈眛的事,身旁却冷不防地传来一声:“她是谁啊?”
“……”林稚淡漠地回头,“女生你都要介意?”
她像是真心发问,对他的不满毫不掩饰。谈墨被噎得说不出话,索性破罐破摔:“是啊,不像你,你最洒脱了,从来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
“我不在意是因为我知道你跟她们没什么,我相信你,为什么信任会被你理解成不在意?”
三言两语就勾起不愉快的回忆,谈墨听她说完,神色变得莫测起来。林稚也觉得心烦,打开包摸出烟盒,打火机蹿起火苗,等烟雾缭起来,这才好一些。她平静地问:“你怎么没跟你的同学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谈墨心情似乎也平静了一些,瞥她一眼:“不想说。”
似乎他不说,就代表还没有结束。
接着,他又不冷不热地睨着她:“怎么?关心我?”
林稚笑了一下:“这不是怕影响你之后谈恋爱吗?”
尾音彻底消弭在空气中的时候,他蓦地从她手里摘了烟,一步踏过来,将她堵在玻璃门和身体中间。
林稚后背撞在门上,撞得风铃叮咚作响。店内的客人纷纷回头,就看到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把一个高冷妩媚的大姐姐堵在门上。男生下颌线绷得笔直,侧过头要亲不亲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按在她的唇角上。
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指腹用力地摩挲着林稚的唇瓣,她被揉痛,又进退不得,只好皱眉挥开他的手。
“我哪里又惹你不高兴了?”
呵呵,她还好意思问?
谈墨盯着被他揉成浓重瑰色的唇,咬牙切齿地说道:“明明这么软的嘴,说话怎么这么伤人?”
林稚擦掉嘴角被揉花的唇膏,错位站到他的身侧:“我们已经分手了,弟弟,还是保持距离得好。”
谈墨没退,反而重新拉近跟她的距离,半真半假地问:“你现在单身,我重新追你不行吗?”
林稚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认真地考虑一种可能性:“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不是单身,你就不追了?”
他的眸色霎时间黯下来:“一定要这样吗?”
林稚想耸肩,耸到一半,又将肩膀放平:“那你觉得我该怎么重新信任你呢?我又怎么分辨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林稚,我没想骗你……”
林稚打断他,用眼神点点室内:“你回去吧,你的朋友等你呢。”
一片目光齐刷刷地转开,男生们装模作样地低头各干各的。
谈墨却浑然不觉,还是先软下来:“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好不好?”
“不了,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喝。”
开车的时候林稚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她按下车载电话,那副干净的嗓音霎时间响彻车内。
“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
自从谈墨不再在她面前装得乖巧后,说话就开始没大没小的。
其实当初拉黑谈墨的时候,林稚也考虑过。她自诩成年人,对待人情世故清醒冷静,拉黑曾经是她最看不上的处理方式,幼稚又可笑。
没想到自己也变成了曾经最不喜欢的那种人。
林稚默了默:“为什么?”
电话那头冷着声音:“我有事找你。”
恰好红灯,林稚踩下刹车:“那你就现在说吧。”
刚才被她挤对半天,谈墨想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这会儿冷静下来才想起来。
他说:“那个女生,我之前见过她。”
林稚想了想:“她是美院的学生,可能去过你们学校,或者你去美院的时候见过她也很正常。”
岑晨虽然打扮朴素,但气质单纯干净,也算是个小美女,应该会让人有记忆点。
“要只是这样的话,我也没必要特意给你打电话,何况过去半年我有的是方法用陌生号码联系你,但我没有。”
这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林稚琢磨片刻:“那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似乎见她终于上钩,谈墨故意卖了个关子:“后面的话就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了,加我微信,我告诉你,挂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绿灯亮起,林稚踩下油门,恨恨地磨牙。
小骗子。
林稚回画廊之后就将谈墨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发了个“说吧”过去。
等回复的时候,林稚翻了下谈墨的朋友圈,让她意外的是,他的朋友圈内容还是那些,什么都没发,也什么都没删。
反观她,还把朋友圈设成了仅一个月可见,好像在刻意隐藏着什么。
“……”
没过一会儿,谈墨就回了消息,这回没再吊她胃口:“美院之前准备办一个什么展的开幕式,问我们来借灯光设备,搬东西的时候她在。”
林稚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校庆画展?”
“嗯。”
这些设备和工作应该都是合作画廊全权负责的,为什么还需要借用学生?
林稚直觉不对,又去问岑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美院最终选定的合作方林稚也知道,是家老牌画廊,叫浣溪,规模不算太大,但胜在地理位置非常优越,这几年她没听说浣溪有什么大动作,这家画廊基本上一直处于吃老本的阶段,但对于这次如此重视口碑的合作,理应不该这么随便。
林稚陷入沉思。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还在考虑该怎么弄清其中的隐情,紧接着浣溪就给她送上了一份大礼。
起因是一次商务局,当天孙衡在场,浣溪的策展人喝多了酒,私下跟孙衡抱怨他们跟美院合作的画展预算少得离谱。
孙衡第二天就告诉了林稚。
于是这事就变得更奇怪,当初Floréal报出的预算的确是自愿压过的,也考虑过美院并非寻常合作方,画廊几乎没有留多少盈利空间,但因为画展规模不小,要求也精细,因此报价根本谈不上少。
她又去找韩望打听了一下这次画展大概的费用区间,和她估计的差不多。
在跟孙衡分析后,林稚缩小了可能性的范围,最合理的推测是预算被中间某个环节的人侵吞了。
林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眛。
陈眛虽然作风低调,但当初办培训班的收入一点儿都不低。后来她听说过,因为陈眛的老婆非常奢侈,所以他们家小到衣服首饰包包,大到房产和孩子的教育,比同等阶层的人高出不少。
这远比他办培训班的收入高得多。
其实林稚当初也很疑惑,他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但这种事还是要讲证据,她没有证据光凭猜测也很难有定论。
她相信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故意犯错的人,又怎么只会犯一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