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他也温柔

从艺院出来的时候她碰到了韩望。 韩望见到她也很意外,略略点了头就抱着书准备走。林稚出声叫住他:“学长。” 韩望站住。 林稚带着礼貌的微笑:“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韩望左右望了一眼,在林稚困惑又恳切的目光下,压低声音问:“你现在到底跟谁在一起?” 林稚微微愣住:“什么意思?” “是哥哥,还是弟弟?” 林稚嘴边的笑意淡下来。 照理说这件事的知情人寥寥无几,除了她百分之百相信的秦何知,剩下两个人都不可能贸然透露给其他人。 更何况他们跟韩望也八竿子打不着。 这回林稚慎重了许多:“你为什么这么问?” 于是韩望给她讲了那次谈墨在学校里等他的事情。 男人颇要面子,细节都被韩望故意隐去了,整个故事变成了两个男人针锋相对,险些要动起手来。 韩望对林稚有想法不假,但那天出现的是谈墨,尤其是谈墨说的那些话。 韩望很是疑惑,但这种疑惑又毫无头绪,就像九连环中间断了一环,信息怎么都拼凑不上。 林稚恍惚间想起那场篮球赛,那时候还是秋天,她没想到谈墨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有了强烈的占有欲。 尽管如此,林稚还是周全地道了歉,含糊地说了声只是误会,把话圆了回去。 韩望竟然信了。在他的世界里,弟弟喜欢哥哥的女朋友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 林稚回家的时候看到玄关堆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几乎占住了整个通道,连走路都困难。谈墨在厨房做饭,听到她回来,探头出来喊:“你的东西,我替你签收了。” 林稚看着这个打着木架包装完好的庞然大物,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种东西。 她抽出面单一看,订购日期是半年前。 直到拆开包装,林稚才想起来,这是谈烁之前从意大利定制的手工牛皮箱。他说他经常出差,半年后不一定在哪,而且又要开箱验货,就先寄到她这儿,顺便让她替他看看成色。 谈墨从厨房端水出来,递给林稚:“你买的?”接着他就瞥见,皮箱手提柄上清晰地刻着“Shuo”的花体字。 声音戛然而止,谈墨把水杯放在鞋柜上,去厨房关火。 林稚也没想到会收到这个箱子,拿出手机想给谈烁发条微信,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黑了。 “……” 虽然她没有天真到以为谈烁跟她的合约结束之后还能保持成年人之间的礼貌社交,但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给这段关系画上休止符。 谈墨从厨房出来,看林稚还站在原地似乎也颇为意外。他第一次没有主动帮她收拾现场,就在一旁不冷不热地问:“需要我替你还给他吗?” 林稚瞥谈墨一眼:“你还想再打一架啊?” 林稚没动箱子的打算,想重新把它包好,给谈烁原封不动地寄回去,谈墨却盯着那个箱子眯了眯眼,忽然“啪”地打开箱子扣。 箱子在地上弹开,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两侧各放了整块的填充棉,中间被切开一个整齐的方形格子,一个深蓝色的丝绸盒子赫然其上。 谈墨顿了顿,伸手去拿。 某种预感闪过,林稚下意识地出声阻拦:“别看了……” 谈墨就像没听见似的,“啪”的一声将盒子打开。盒子内里也是同色的丝绸,一只铂金戒指嵌在正中,硕大的钻石被映出流淌的光,毫无杂质的宝石像在展示着最纯净的心意。 其实她只看这个盒子的大小,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谈墨打开看了一眼就把盒子扔给她。 林稚没什么情绪地把戒指盒扣上,重新塞回箱子里。 “你放回去干什么?不是他送你的吗?”谈墨双手抄着兜,倚在墙壁上,冷冷地看着她。 林稚知道谈墨爱吃醋,边收拾边道:“你怎么知道就是送我的?” 谈墨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激出了林稚心里的无名火。 原本今天听到韩望的说辞,她第一时间没想跟谈墨提起,事情已经发生这么久,再去纠结也没有意义。 但谈墨背着她去警告韩望这件事其实已经超出了她的底线。她本应拥有正常的社交,何况那个时候,她还没跟谈墨在一起。 她心里装着事,再开口时难免带了情绪。 “吧嗒”一声,箱子被合上,林稚直起身跟他对视:“第一,这个箱子是半年前他买的,他怕万一出差没人收,所以地址填的是我家。我只知道这是个箱子,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箱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第二,即使我知道里面有什么,别说我现在跟你在一起,就算我跟你没在一起,我也不会收,更何况这也不一定就是给我的。谈烁究竟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我对他,”她一字一顿,“早就是过去式了。” 似乎从来没见过她用这么严肃的口气跟自己说过话,谈墨眸色闪了闪,低下头,也不吭声。快递包装散乱一地,林稚看着心烦,抬脚把它们踢到墙角。 “砰砰砰——”她听着更心烦了。 林稚深呼吸,也觉得自己态度不太好,于是放缓了语气:“好了……” “为什么你身边总有那么多男人啊?”他的头终于抬起来,眼角泛着薄薄的红意,“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这枚戒指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稚可能不知道,但谈墨再清楚不过了。 谈烁自信用一年的合同能够绑住林稚。在谈烁的设想里,这个时候将要满一年,而戒指是他真实心意的表达——他希望能将这份合约持续下去,期限是永远。 谈墨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林稚不知道谈墨心中的这一番无声风雨,沉思了会儿,轻声道:“现在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这还不够吗?” 虽然她知道跟小孩子讲道理可能很可笑,但人是她选的,不是吗?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谈墨,信任很重要,别随便怀疑我,会伤感情的。” 他垂眸望着她,视线没什么焦点,手还搁在口袋里,没有要动一动的意思。 她轻轻地吸气,继续道:“尊重是相互的。你看,我从来不过问你的行踪,也不干涉你的正常社交。” “你不过问,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吧。”他终于开口。 话说到了这儿,她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他打心底里就有了误会。 林稚松开谈墨去换衣服,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端上桌,他穿好外套在门口换鞋。 林稚走过去:“你去哪儿啊?” 他没看她,就低声说:“我爸叫我回家。”说完他迈过那只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她眼前关上。 玄关一地狼藉,防盗门开启又合上,只剩林稚站在客厅里,怀里的热度一点点地冷下来。 林稚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的双手,抬起,又放下。 一连几天,谈墨都没有找过她,倒是社交软件上的视频更新得频繁,死亡金属一首接一首地唱,像不要命似的。 失去了跟美院的合作,又临近过年,林稚也不准备再度办展,打算用上回事件的余温和老客的信任度过这个淡季。 随之而来的是工作上的紧绷发条终于松懈,她甚至能准时下班,回家后面对空****的两室一厅又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 她这几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皮箱寄回了谈烁的公司,那边确认签收之后她也没再过问。 听歌变成了林稚每晚睡前的必做之事,牙杯、牙刷和压陷一半的枕头在不断地提醒着她,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失去了温暖拥抱的湿冷冬夜也变得异常难熬。 有一天她被窗外的冬雨吵醒,眯起眼睛看时间——凌晨三点。床她只占了半边,另外半边凉得刺骨。她只消翻个身,凉意就会顺着空隙瞬间攀爬过来,令身体忍不住地发颤。 奇怪,从前的冬夜她也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那时候就忍得下来? 她撑着眼皮刷社交软件,也许是半夜情绪上来,除了工作消息从来不发朋友圈的她,第一次发了一条。 “第四天。” 谈墨“离家出走”的第四天。 发完后她准备在网上下单一个电暖器,想了想,又买了几盒喉糖。付完钱后睡不着,她百无聊赖地重新打开微信。 接着她看到,M在一分钟前给她点了一个赞。 “……” 林稚被气笑了。 他不主动找她,就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林稚冷静了一瞬,觉得不该用这种不成熟的方式处理问题。她虽然没有真正的恋爱经验,但处事的逻辑还在,在恋人需要磨合的时间段里,冷战是最差劲的回应。 其实她明明知道谈墨需要的是什么。 于是第二天,她趁午休的时候去了一趟溪大,熟门熟路地找到排练室。 她站在楼下往上看,主楼墙体被刷成红白色,玻璃窗呈现出黯淡的灰,像是空无人烟。今天难得没下雨,只是天气阴晴不定,林稚在树下给谈墨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她从包里翻出烟盒,抽了一支,在烟雾中冷静了片刻,然后挑挑眉,抬步上楼。 排练室由一间旧教室改建,是学校专门批给乐队用的,设施不算新,但胜在安静,平时除了乐队的人也没人过来。林稚上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午休,乐器堆得到处都是,只剩房间中央这一方空地。 旧皮质的长沙发上靠着几个人,她一眼就看到谈墨靠在架子鼓旁边的台子上,脸上盖着本乐谱,长腿闲闲地支着,看着有那么点儿颓废乐的调子。 林稚放轻脚步。 吉他手第一个看到她,猛地坐起来,又去推旁边的贝斯手。几个人慌张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想出声时,林稚将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 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他们见过林稚,也见过谈墨跟她在一起,不知道这姐姐是什么来路。元旦那几天谈墨跟失踪了一样,这段时间又天天窝在排练室里发疯似的练歌,整个人气压低得吓人。众人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害怕,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练。 几个人偷偷地议论,一致认为谈墨这么反常必定是因为感情,但他们又不能相信他这种追他的人能从训练室排到校门口的富家骄矜小少爷会失恋,直到今天这位姐姐找上门来。 他们眼看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谈墨拨了个语音。 女声优雅的歌喉在室内吟唱。 那本乐谱终于被他掀开一个角,但依然挡着脸。谈墨吸吸鼻子,皱着眉看手机,任凭它在地上大声地响,也不接。等声音终于安静,他隔了几秒才抓起来,冷着脸回了一句:“我刚才没听见。” 林稚就平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一片沉寂的室内,她平静开口:“你没听见啊,那下次铃声记得调大点儿。” 乐谱“啪”地摔在地上,谈墨猛地站起来,眼神从惊讶到尴尬又到沉寂,莫名其妙又带着点儿委屈。 几个呼吸之后,他才终于找回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走啊,你带我吃饭去,不是说你们学校的火锅特别好吃吗?” 说完她冲乐队其他人笑笑,礼貌地告别,转身就往外面走。 于是乐队的成员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平时连头都不会低一下的主唱,像只摇着尾巴的狗一样追在这位姐姐的身后出了门。 他们终于懂了,原来谈墨挑战的副本是地狱难度。 谈墨腿长,三两步就追上林稚,跟她并肩走在校园里的小路上。 他双手插在兜里握成拳,忍着想去牵她的冲动:“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好久了。”林稚今天穿了双中跟的皮质方头短靴,鞋底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听声音这鞋就不怎么好穿。她故意压下眼梢:“站得我脚都疼了。” 他又靠近她,低头看了眼,皱眉问:“很疼吗?我背你?” 林稚忍住唇边的笑意:“你刚才不是还不接我的电话吗?你现在不生气了?” “……”他绷直身体,咬紧牙,又拿她毫无办法。 他们路过一家奶茶店,里面排队的人很多,林稚顿住脚步:“好喝吗?” “我没喝过。”谈墨耸耸肩,“你想喝吗?” 其实林稚从来不喝这些东西,但她点了个头,看着特别乖巧:“想喝。” 谈墨就乖乖地去排队。 他人高腿长,衣品又好,在队伍里面特别显眼,有小女生偷偷地打量他。林稚听到队尾有女生在悄悄地议论:“这不是谈墨吗?” “他也喝这家奶茶啊?忽然感觉人变可爱了呀。” 也有大着胆子去搭话的女生。 他双手插兜,下巴往林稚的方向一扬,嘴里说了句什么。女生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脸色顿时变得尴尬。 林稚冲她们一笑。 排到谈墨的时候,林稚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模式,调好角度拍了张他的背影。 然后她就看到谈墨提着六杯奶茶回来了。 “……”林稚语塞,“你还给谁带了?” “不知道你喜欢喝哪个口味。”他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好了许多,“老板说这几个是女生常喝的。” 其实林稚只是为了拍一张照片,他一下子提回来六杯奶茶多少有些浪费,她留了两杯,剩下的让谈墨送去了排练室。 在饭店里等上菜的时候,林稚点开朋友圈,选中刚才那张照片,咬着吸管不知道该配什么文字,又退出来翻记录,刚巧最近有人官宣,她看了半天,都是那一套有些过分修饰的东西。 她重新点进去,索性只发了照片。 可能第一次见她分享生活,交际圈子里的人都挺好奇,这条朋友圈短短时间内获得不少评论和点赞,只是她没想到大多是问她奶茶好不好喝的,剩下一些,是问她那个背影好看的男生有没有联系方式。 林稚只好又在下面补了条评论:“这是我的男朋友。” 谈墨没看手机,点完菜就撑头看窗外,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这时候正值期末,学校门口来来往往地走过不少人,火锅咕嘟咕嘟地煮开,他下了肉片,看林稚还在看手机,于是用筷子点点锅沿:“吃饭了。” 林稚这才扔下手机,忽然眨眨眼睛:“你不喂我吗?” “……”他瞥她一眼,“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不能自理式的恋爱。” “那你喜欢吗?” 谈墨沉默片刻:“我只想让你开心。”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两个人各怀心事,林稚吃一点儿就望他一眼,被腾起的热气一熏,一双盈盈的眼睛像会说话。 谈墨哪里招架得住?他低头喝水,闷闷地说道:“别看了。”他又顿了顿,“没事,我自己消化消化就好了。” “……” 林稚从前算不上懂事,大学时她冷傲又随性,满心满眼都是热爱的事,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后来她被迫成长,被生活压得不得不懂事。她亲手拔掉浑身的刺,每一下都带出皮肉。 这真的很疼。她希望谈墨别这么懂事。 林稚轻轻地“嗯”了声:“不提这个了。” 吃完饭,林稚在门口抽烟,谈墨边玩手机边等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滑过屏幕,忽然愣了愣。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照片是他的背影,由于没有共同好友,评论只显示了一条,却异常扎眼。 “这是我的男朋友。” 他看着一旁低头抽烟的女人,压抑了几天的情绪瞬间冲破牢笼,血液被压进心脏里,又带着电流一般的战栗冲向四肢百骸。 他揽过林稚,冲动地吻了下去。 他隔着烟雾吻她,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香味充斥在唇间,陌生又上瘾。 林稚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到,火星险些撩到他的衣领,在他深入之前,她已经跟他拉开距离。 “在学校,”她左右看一眼,“要注意影响!” 林稚今天画了全妆,曼妙的身体裹在风衣里,长卷发披在肩上,冷艳美丽。被谈墨这么一吻,她的口红颜色淡了一些,反观他,冷白的皮肤上,唇却殷红。 他就像没听到似的深深地望着她。 他从小就知道要顺从别人的心意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母亲,没有谁给过他无条件的爱,所以他隐忍,他装乖,有时候也故意装作弱势,才勉强能从哥哥手里分到一丁点儿原本就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在真的接近林稚之后,他压不住的本性才一点儿一点儿地从骨子里露出来。他以为他还要像从前一样,只有用些手段才能换取关心和爱。 但在他犹豫地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竟然就这么给了。 没有任何条件、任何要求,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爱放在了他的手上。 “为什么?”他极力压住声音,尾音像裹了室外浓重的湿气。 看到他的神情,林稚猜到他是发现了朋友圈。她轻轻地蹭掉嘴角晕开的一点儿口红:“你不是没安全感吗?”林稚倒是不在意这种宣布自己心有所属的方式,又伸出手,用拇指去擦他的嘴角,“我不舍得看你不开心啊。” 热意在寒冷的冬季包裹住他的身体。 指尖带着烟草味道,擦完,她像是终于满意似的打量着他:“你还生气吗?” 他摇头。 她又冷下一点儿声音:“你还敢不理姐姐吗?” 他摇头,再摇头。 “下次再乱吃醋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他默了默,讨好似的去牵她的手:“你说。” 她眼睛一转,贴近他的耳边,唇边呵出白雾:“你一个星期不许进我的卧室里。” “……”谈墨哑着嗓子说,“好。” 这还差不多。 她主动挽上他的手臂:“走啊,你带我逛逛你们学校。” 还是那个熟悉的溪大,但因为身边的人变成另一番风景。恍惚间,林稚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还敢大声说深爱着画画的年纪。 她爱得无所畏惧,爱得不计后果。 那一天的溪大,很多人都看到一对儿极其抢眼的男女,手挽手走在校园里,男生的眼睛几乎没从女生的身上移开,女生满眼好奇,时不时地偏头问男生些什么。 久违的太阳终于肯露脸,光洒在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 林稚给每一位替画廊发声的画家都发了感谢信,画家们纷纷回信,而胡安更直接,他拉了她和谈墨的三方视频。 林稚为了跟画家和画廊沟通方便,特意注册了国外的聊天软件。当她看到谈墨的账号加入时微微愣了愣,不熟悉的名字和头像让她产生了巨大的陌生感。 她忘了谈墨也在国外生活过,自然有另一种交际圈。 视频猝不及防地弹开,胡安的络腮胡子格外抢眼,另一边谈墨的摄像头则是一片漆黑。 这会儿是下午五点,天已经渐黑,林稚还在办公室里。她顺手调低音量,就听到胡安大呼小叫地问好。 “Lin、Mo,好久不见!我好想念在中国、在溪城的那些日子!” 林稚也被他的热情感染,笑道:“胡安,很感谢你的发声。” “你太客气了,Lin。Mo给我讲了经过,我很信任Floréal,也很信任你,我相信你们的画廊不会轻易地驱赶观众。” “是吗?”她不知道谈墨还跟胡安分享过这件事,“那我也很感谢你的信任。” “还有那个艺术和生命的议题,哇哦,我非常喜欢,希望下一次在做这种艺术表达的时候我可以在现场!”他的大胡子一抖一抖的,“另外,Lin,我有件事要宣布——我将正式考虑跟Floréal的合作!” 林稚下意识地去看谈墨,但他的摄像头还是一片漆黑。她定定神,笑着说:“十分欢迎。” “Mo,你在做什么?”见谈墨始终不说话,胡安终于问。 “我在去排练的路上。”谈墨似乎是挂着耳机,声音不算清晰。 “排练?最近你会唱什么新歌吗?Mo,你长了张那么好看的脸却从不出现在互联网上,真是太浪费了。” “我又不靠脸吃饭。”手机那边传来一阵响动,谈墨的声音大了些,“以前就算了,现在我怕我的女朋友不开心。” 林稚侧了侧身,避开摄像头,不自在地低咳一声。 “女朋友?”胡安惊呼,“你们……你和Lin在一起了吗?” 谈墨淡定道:“嗯。” 视频停顿三秒,接着,胡安大叫出声:“真是太好了!Lin、Mo,请接受我最真挚的祝福!” 林稚清清嗓子:“谢谢。” 胡安又喋喋不休了一通。谈墨出声道:“你们聊,我先去排练了。” “……”林稚默了默,用中文说,“对了,你回来的时候帮我从美院的商店带把画刀回来。” “可以啊。”那边声音一顿,扬起一点儿笑意,“不过你现在得亲我一下。” “嗯?” “跑腿费。” 被隔绝在外的胡安不满地说道:“你们又在说些什么?Mo不是要去排练吗?怎么还没走?” 林稚也笑了,对谈墨道:“等你晚上回来行不行?你去排练吧。” “等我回去,可就不是亲一下这么简单了。” 说着,不等林稚回复,谈墨退出群聊。 冬季里仿佛有一树花悄然绽放。 胡安还在追问。 林稚回神,笑着将话题转开,再次表达了对他的感谢。胡安摆摆手道:“欢迎你有空来巴黎玩。” 说到这儿,林稚忽然生出点儿好奇,问胡安:“你跟Mo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几年前吧,他刚到法国不久我就认识他了。他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孩子。那时候他就组地下乐队,虽然声音条件没有现在好,但也很惊艳了。”他惋惜地说道,“他真的很喜欢音乐,可惜家里一定要他读商学院,其实有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他的家庭教育,怎么会有父母干涉孩子的喜好?” 林稚没跟他继续讨论教育问题。 跟她猜得差不多,因为谈烁的学生时代太浑,谈家大概一直拿谈墨当继承人候补来培养。只是没想到谈烁近些年锋芒毕露,谈墨自然就走到了尴尬的位置。 恍惚间,她又想到什么:“他组乐队,语言不通也可以?” “语言不通?”胡安疑惑地说道,“他法语很好啊,从小就学,来了法国交流一点儿障碍都没有。” 林稚微微愣了愣。 “喂,Lin?” “……”她回神,“不好意思,我这里有点儿事情,咱们下次再聊。” “哦,这样吗?”胡安说,“对了,我对合作还有一些设想,等一下会发到你的邮箱里。” “嗯,好。” 林稚挂断电话。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整座城市像被拢上一层巨大的灰色面纱。林稚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陷入沉思。 谈墨法语很好?从小就学? 她还记得当时谈墨告诉她,他刚去法国的时候因为语言不通无法融入新环境。 胡安没必要扯谎,但谈墨就更没必要了。 除非,谈墨不想让她知道他真实的过去。 这中间一定存在信息差。 林稚指尖相对,撑在桌上。她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又去翻谈墨的聊天账号。这回他的头像倒是没有黢黑一片,而是一张舞台照,冷白的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他穿黑色夹克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捏着麦架,微微仰起头,脖子上依然戴着那条银色项链,眉眼冷清——舞台才是他的归宿。 林稚忽然生出这样的想法。 她扬扬眉,没再继续思考,打开邮箱,看胡安发来的邮件。 胡安并未因为跟林稚的私交而手下留情,开出的条件依然苛刻,但也都在合理范围之内。林稚看了一遍后转发给法务。她准备关掉电脑的时候,忽然扫到在一排邮件里,有一封未读还没来得及看,是上回她让谈墨发给她的几份资料。 钱盛的事件已经解决,资料也没用上,林稚点开后扫了一眼,随手把邮件删除。 就在这时,她收到秦何知发来的消息。 消息内容只有一张截图,是大禾和秦何知的聊天记录。林稚没有大禾的微信,她不知道两个人能谈多久的恋爱,干脆就没加过大禾的任何联系方式,万一到时候两个人分手,留着尴尬,删除也尴尬。 “帮我转告林稚姐,她需要查的那个邮箱有动静了。之前他有过短暂的上线,前几天他发了一封邮件,我刚查到,对方的域名就在中国。” 林稚一眼就在截图里看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邮箱——后缀带着Floréal字样,这是属于她自己的邮箱。 她从邮箱里调出那封刚刚删除的邮件,又翻遍邮箱,找到那张几个月前胡安发给她的邮件截图。 “……”林稚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大禾之前说这个邮箱的初始地,是在哪里来着?” 片刻后,秦何知回复:“在法国。” 当天谈墨排练到很晚,又跟乐队的人一起聚餐,回来的时候林稚正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纪录片。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眼神迷离地放下吉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就去抱她,也不嫌冷。 客厅内只开了盏地灯,电视机画面刚好转到法国的小镇,蓝天白云,惬意闲适。 林稚任他抱着,伸手摸摸他的脸,眼睛始终盯着电视:“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他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轻轻地蹭,又去吻她露在领口外面的锁骨,“你呢?你怎么还不睡?” 谈墨有一副好嗓子,尤其是醉后,声音很蛊惑人。 她柔声道:“我在等你啊。” 这句话似乎极大地取悦了谈墨,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凑上去吻她,舌尖滑进去勾着她的,拉她一起沉醉。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撑住上身起来,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你要的画刀。” 林稚今晚没画画,也就忘记了这回事。 他连路都走不稳,还记得帮她带工具。 林稚接过来,在手里摆弄,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啊?” 谈墨刚要坐下的身影一顿,神色疑惑:“什么意思?” “是你回国之后……”她把画刀扔在茶几上,仰起头平静地问,“还是回国之前?” 电视里的色彩映在他的脸上,像一幅荒诞的油画。他像是终于清醒,眉头微微皱起来:“你为什么这么问?” 林稚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没事。” 大约是谈墨前一天喝多了酒,林稚醒来时他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吃过早饭后出门。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谈墨的消息:“你晚上想吃什么?” 林稚把手机搁在一旁,漫无目的地翻着艺术网站,直到把页面看了个遍,才重新拿起手机,回复:“我晚上要见客户,你自己吃吧。” “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 那边过了会儿才回复:“嗯,那我等你回来。” 在跟美院的合作画展取消之后,林稚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把事件的起因经过汇报给了胡老板。 其实老胡对她的经营几乎从不过问,但失去了一次重要的合作,她还是认为有必要说明情况。 何况,如果不是因为她是画廊的负责人,陈眛也许就不会急着将Floréal剔除在外。 每到月底,林稚都会给老胡发邮件,报告画廊当月的情况,而对方只回一个万年不变的“Well-noted(收到了)”。 林稚甚至怀疑老胡根本没打开看过。 于是在本月底做报告的时候,林稚复盘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整理成PPT,加在附件里一起发了过去。 当天下午,消失半年的老板终于第一次给她打了越洋电话:“Lin,你说跟美院合作的画展失败了?” 林稚沉默片刻:“老板,能说中文吗?我法语不好。” “哦哟,Sorry,”老胡流畅地切换语言系统,“不过你的第二外语是该练练了。” “老板,”林稚说,“这件事责任在我,如果您想处罚的话……” “处罚?什么处罚?”电话那头响起嘈杂声,她听到老胡用法语跟其他人说着什么,片刻后,声音重新清晰,“小事而已,就算办成又能提高多少销售额?都是小钱,犯不着这么上心啦。” “……” 林稚时常觉得,老胡要不是招到了她,Floréal早就关门歇业了。 “那要没什么事我就先……” “有事,这次是真的有事。”老胡难得正经,林稚也就没有挂断电话。 “其实是想外派你出差啦,最近我这里缺人。” “您在哪里呢?” 胡老板周游列国,在好几个国家都有产业。 “LaFrance(法国),”老胡声音愉悦,“巴黎。” 林稚无声地笑了。她最近跟这座城市犯冲还是怎么回事? 老胡是林稚见过的最洒脱的女人。她在不同的国家离过三次婚,每次离婚后都会分到一笔数额庞大的财产。 但老胡依然相信爱情的存在。 林稚很敬佩老胡的勇气和热情,虽然她经常想一出是一出,比如现在。 林稚理智地问:“那Floréal的日常运营谁来负责呢?” “别跟我说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把Floréal培养出一套可以自我运营的体系。林稚啊,你的能力远远不止于做一个画廊的管理者。” 老板跟员工的视角永远不在同一个维度。 林稚刚入行的时候毫无工作经验,坐上经理的位置也不过一年,但老胡竟然就敢放手把画廊交给她。 不知道老胡是真的信任林稚的能力,还是对这间画廊根本就无所谓。 林稚沉默片刻:“去多久?” “由你决定,看你愿意留在这里多久。” 老胡行事真的很随性,是那种财务自由之后又毫无牵挂的随性。 “你不需要今天就给我答案。”老胡笑着说,“在此之前,我再交给你一份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是老胡让林稚帮她去拍卖会上拍幅画回来。 老胡没有提前做过预算,也没有估值,随意一句话,就可以把想要的东西收入囊中。 这大概就是金钱的魅力吧。 林稚在办公室里坐到十二点才回家,玄关亮着灯,她脱掉鞋子和外套,看到餐桌上放着一杯蜂蜜水。 把蜂蜜水倒掉,洗好杯子,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推门进卧室里。 卧室里开着床头灯,谈墨睡觉不喜欢光,大约是为了等她回来才一直没有关。被子鼓起一块,谈墨睡颜很安静,只是似乎总睡不踏实,始终皱着眉。林稚关掉灯,掀开被子,冰冷的床单贴住皮肤,下一瞬,一道热源将她拥住。 “怎么这么晚?”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声音里带着点儿抱怨,“我等你等得都睡着了。” 他的拥抱很温暖,也很舒服,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线条紧实。其实年纪小的男生很难跟“安全感”这个词挂钩,谈墨却让她觉得可以放心将封闭的自己完全展现。 从第一次相遇时就像认主一样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不像是假的。 她轻声问:“吵醒你了?” “没有。”他在她的发间轻嗅,贴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我就是想你了。” “才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我就不能想你吗?”手掌下柔软的肌肤让他有些受不住,他更用力地贴住她,咬着她的耳朵,“姐姐……” 遮光窗帘盖住室外撩人的月色,林稚望着黑暗,按住他的手:“我累了,睡觉。” “……” 他喉头轻滚,真就不再动,顺势跟她十指相扣,乖乖地拥着她。 第二天闹钟响了三遍,林稚起床的时候发现谈墨已经起来洗过澡了。她换好衣服问他:“你要出门?” “嗯,我今天晚上有个演出,可能要晚点儿回来。”他顿了顿,“你来看吗?” 林稚摇头:“我晚上有事。” “你又要加班?”谈墨顺势揽过她的腰,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你最近怎么了?” 林稚柔柔一笑:“什么怎么了?” 谈墨皱眉。 虽然眼前的女人笑意温柔,但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觉。 “好了,我要迟到了。”林稚推他一把,“今天限号,我不能送你了,自己打个车吧,弟弟。” “……”谈墨抿着嘴巴,不大高兴的样子,“我今天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又少了半个小时。” 照例是告别吻。 林稚走出小区,嘴角才一点点地压平。她从包里翻出烟盒,等网约车的时候倚在路边的树上愣了会儿神,直到听到两声喇叭催促时的“嘀嘀”声,她才掐灭烟,开门上车。 晚上六点的时候,她去服装店取定好的礼服。 拍卖会是会员邀请制,林稚拿着老胡发给她的电子邀请函,缓步入内。 拍卖会场在一家临湖的豪华酒店里,这算是溪城最高端的建筑之一,从会客厅望出去是覆了薄雾的湖景。 林稚去过不少拍卖会,但大多是跟客户或者代理人一起去,她只负责提供专业的意见和报价参考,并不需要直接参与拍卖。 她很清楚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心理博弈,再加上花的是老板的钱,她的压力更大了。 老胡仿佛已经猜出她的心思。林稚刚坐定老胡就给她发来消息,说让她放手拍,拍到就行,钱不是问题。 所幸前半场还算顺利,宾客们似乎对老胡想要的那幅画兴致不高,最后这幅画被林稚以一个适中的价格收入囊中。 中场休息时,主办方特意准备了茶歇室,厅里人不少,来这种会员制的拍卖会的人大多相互认识,各自三三两两地聊着事情。林稚没打算多待,准备吃点儿东西,等下半场开始前提前离场。 她从侍者手里接过香槟酒,刚巧碰到几个相熟的客户,互相寒暄一番。林稚脸上挂着笑,就这么一抬头,看到不远处一身深蓝色西装的谈烁。 她的笑意来不及收,恰好隔着人群跟他的视线撞上。 谈烁看到她时有一瞬间的愣神,接着低头温柔地跟女伴说了什么。女伴脸色微愠,但很快又露出惊喜的模样。他冲林稚点点头,然后抛下身边温婉的女伴,径直走过来。 林稚看着那位女伴无端地被撂在原地,不由得感叹。 你还真是从来没变过啊,小谈总。 谈烁在这里更是吃得开,跟林稚的客户笑着打招呼。其中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就笑着问:“小谈总今天是带家眷来的?” 林稚一点儿都没惯着,微笑着答:“小谈总的家眷在那边。”她用视线点点惨遭谈烁抛弃的女伴,“我们已经分手了。” “这……这样啊。”客户尴尬地说道,“那二位聊,我就不打扰了。” 谈烁神色如常,原本换女朋友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众人也早已习惯。只是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气场算不上友好,似乎有股腾腾的杀意。 围在一起的人群作鸟兽散。 周围霎时间清净了不少,总算腾出一点儿私人空间,谈烁终于收起那副绅士模样,冷着脸,把视线转到眼前这个漫不经心地喝着香槟酒的女人身上:“你把我的微信删了?” 林稚抬眼,觉得奇怪:“不是你先拉黑我的吗?” 谈烁被说得哑口无言。 林稚也没打算跟他针锋相对,随口问:“箱子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他睨着她,“你验过货了?” “嗯。” “怎么样?” “包装完整,五金没划痕,压边的细节非常完美。” “……”谈烁咬紧牙,“里面的东西呢?” “你只让我验包。”林稚耸耸肩,“虽然合约已经结束,但买箱子的时候还在合约期内,我就当包售后了。小谈总,我不额外收你钱。” 她这副牙尖嘴利的模样几乎要把谈烁气笑了。 “别啊,一码归一码,你替我验了包,我现在就可以还你这个人情。”他被气蒙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林稚的手腕,被她轻轻地避开。 “……”他嘴角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抱歉,我习惯了。那么林小姐,劳驾跟我去一趟停车场。” 说着,他挥手招来小助理,把车钥匙扔给对方:“去把车开过来。” 林稚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抹胸小礼服,是极修身的款式,配一条同色发带,其实很搭谈墨送她的那对耳饰,但最后她还是选了一对更为夸张的珍珠耳坠。 湖边风大,林稚的外套在入场时被侍者挂去了衣帽间。她这会儿刚到室外,瞬间打了个冷战。 谈烁明显注意这里并不适合她久待。他故意扯了扯西装领带,问:“冷吗?” 林稚瞥他一眼,从手包里翻出烟盒,银质打火机“吧嗒”一声照亮她半边侧脸。 烟雾霎时间弥漫开,她眯起眼睛看谈烁冷下来的脸色,笑了笑:“还行,只要你的助理能在五分钟之内把车开过来,我明天应该不会感冒。” 她从前在他面前藏得太好,他竟然没发觉她会抽烟。 林稚发现他盯着她指尖的烟卷,扬扬眉问:“你要吗?” 谈烁后牙都快咬碎了:“跟前女友一起抽烟?我没这个癖好。” “你冷静点儿。”林稚平淡地说,“我最多算是你的乙方。” 这会儿谈烁才终于明白,如果不是从前林稚装得太温顺,他从她身上根本讨不到半点儿便宜。 林稚站在停车场边缘和一辆高大SUV的夹角中,饶是如此,冷空气还是不肯放过她。谈烁终于看不下去,解开西装扔在她身上:“穿上。” 烟灰被震得簌簌落下,林稚也没矫情,咬住烟,随手将西装披在肩上:“谢了。” 谈烁又是一声冷笑。 即使冷得不行,她脊柱仍然挺得笔直,下巴扬起来,往会场里望了眼:“你的女伴呢?你就这么扔下不管了?” “她先回去了。我答应今天无论拍到什么都送她,她走的时候还谢我呢。” 这是他一贯的方法,哄女人就用钱砸,如果哄不好,就是砸的钱不够多。 林稚瞥他一眼,倒也不觉得意外。 所幸小助理来得还算快。小助理停下车,跳下来给林稚开门。谈烁从他手里接过钥匙,上车后直接扔给她一个文件袋。 “看看。” 车子没熄火,也暖和了许多,林稚解开棉线,从里面掉出一摞资料。 资料里有许多搜索记录,时间基本在去年的七八月份,大多是有关Floréal的,还有溪大美院的,甚至是她本人的。 后面还有一些碎片信息,包括一张在Floréal的停车费发票,也是差不多的时间,车牌号她不认识,但不难猜出车主是谁。 当初谈墨让她送他去上学的时候,她怎么会鬼迷心窍地觉得他是个涉世未深的乖小孩儿呢? 林稚认真地看完了每一张。 她抬头问:“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我家电脑里。” 谈烁仔细地打量着她,可惜无论他再怎么探寻,她都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反应。 林稚冷静地回视:“谈墨会蠢到把这些记录留在家里的电脑上?” “……”谈烁顿了顿,冷笑,“你倒是了解他。是,我是用了点儿方法才找到的。” 林稚把资料装回去,扬扬文件袋:“这个就是回礼?那谢谢小谈总,我收下了。” 她脱掉西装,准备回展厅。拍到了老胡要的东西,她可以先行离场。谈烁在她身后蓦然出声:“你不想等等吗?” 林稚转过头:“等什么?” “等等看今晚最后一件拍品花落谁家,”他笑得古怪,“我爸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今晚一定陪傅家的千金,拍下一件东西送给她。傅郁一直说她喜欢法贝热的胸针,估计他们一会儿就会过来。” 林稚想了想,又点头:“那就看看法贝热。” “你只是想看法贝热?” “你也可以当作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所以想看看。” 她打开车门下车,谈烁也从驾驶席上下来,大步走到她身旁。 路过一辆车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用手指敲了敲跑车的车顶:“看来他已经来了。” 那是辆通体宝石蓝色的双门跑车,logo上张开翅膀的双翼似乎也在诉说着主人的纵意。 她扫了眼车牌号,跟发票上的一模一样。 “哦,对了,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以前从来不会耸肩的,这种肢体语言……”他侧头过来,神情讽刺,“是被谈墨影响的吧?” 林稚微微怔住,她还真没注意过。 原来潜移默化是这么危险的行为。 她跟着谈烁重新入场,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落座后她一眼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谈墨和一个女生坐在最显眼的位子上。谈墨难得穿一身黑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少了那份肆意张扬,显得成熟不少。 他英俊挺拔,绅士贵气,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女生看着年纪跟他相仿,只是身上的穿戴看着繁重,从头到脚清一色的珠光宝气。 恍惚间,林稚想起来,这似乎是上次有人在商场里撞到和谈烁在化妆品专柜前的那个女生。 秦何知还翻到过人家的社交账号。 接着林稚又想:西装也的确不配摩托,倒是珠宝更配高级跑车。 法贝热胸针迟迟没有出场,中途谈墨倒是拍下一条珍珠项链。 一锤定音的那一刻,女生笑盈盈地凑过去,在他耳边兴奋地说着什么。谈墨微微侧脸,眸色温柔。 项链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胜在做工精细、用料稀有,拍得的价格十分划得来,谈墨眼光着实不错。 一旁的谈烁睨着她,忽然俯身过来,轻声道:“你看到了吗?他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带你出席这种场合,但我可以。” 林稚专注于荧幕上的拍品,连头都没回:“今天我是拿邀请函自己来的,不是你们谁的女伴。” 碰了一鼻子灰,谈烁黑着脸重新坐回去。 高清照片终于跳到最后一张,一件璀璨夺目的法贝热胸针赫然其上。 今晚带女伴来的人不少,大多想讨佳人欢心,这件华丽的胸针自然成了角逐的对象。 几次叫价后声音渐稀,但谈墨依然在其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竞价人的身上。 “来吧,请我们的林经理来估个价,这件拍品值多少钱?”谈烁冷言冷语。 “法贝热最著名的作品是彩蛋,这个不用我说,小谈总肯定知道,其他的首饰虽然不如彩蛋出名,但也非常罕见。”林稚还真就想了想,“不过不至于是天价。” “和我那辆撞坏的HP4Race比呢?” “那就没必要比了,不是一个量级。”林稚瞥他一眼,忽然懂了,“你是在估算他手里有多少资产吗?” “我算这个做什么?我就是看到傅郁那么喜欢,好奇而已。” 林稚的目光落在最前排谈墨挺阔的西装后领上:“谈墨已经开始出入这种社交场合,让你有危机感了吧。” “……”谈烁眯眸,“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也应该能猜出来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你站在他那头,不是等着输?” 林稚眨眨眼,没应声。 二人的针锋相对暂且告一段落,前头竞价又叫过两轮。 “看来想要得到它的人真的很多。你喜欢吗?”谈烁翻着拍卖册,懒懒地开口,“你喜欢的话,我替你争一争?” “把一个七位数的胸针放在出租屋里?我有这个钱不如买套房子。你们兄弟两个喜欢争就去争别的,别拿我当枪使。”她没打算看到最后,拿起手包站起身,“小谈总慢慢欣赏,我先走了。” 湖边湿气重,湿冷的气息从布料缝隙中钻进去,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林稚裹紧外套,谈烁从身后追上来:“我送你,这儿不好打车。” “不用了。”她平淡地说,“谈墨一会儿会去我家,万一你们两个撞上,我可不想看你们在我家门口再打一架。” 谈烁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这小子就是为了报复我,别告诉我你现在还看不出来。” 真相掷地有声。 林稚停下离开的脚步。 谈烁露出一个阴狠的笑。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林稚回头,白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愤怒和悲伤。她平静地说道:“是又怎么样?我也不吃亏。” 如果一切是一场伪装,为什么谈墨可以装得这么像? “不过我比较在意的是……”林稚顿了顿,“到底是谁把钱盛摔倒的视频传到网上的?” 如果上传视频的人是为了要钱,直接威胁画廊岂不是更快? 况且,当初还有一家媒体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 “你怀疑我?”谈烁今晚已经被气得够呛,此刻听到她这么问,竟然不觉得意外。 “我知道你跟本地媒体关系好。” 他气极反笑:“你也真是问得出口,我还没有闲到要去报复一个女人。” 林稚点点头:“不是就算了,我跟你道歉。” 谈烁说得不错,这里地方偏僻,的确不好打车,所幸她出来得早,坐上车的时候刚好看到拍卖会散场。 众人身穿高定,从容地走向停车场内的一辆辆豪车。林稚撑住下巴,看着被呵出水汽的玻璃窗,手指戳上去,轻轻画下一张哭花的脸。 谈墨回家的时候,林稚正在刷牙。她在镜子里看他,他甚至不知在哪里换下了西装,进来就抱着她不撒手。 林稚吐掉牙膏沫:“演出结束了?” “嗯,”他重重地哼出个鼻音,“好累。” “是啊,”她轻声道,“要演给别人看,当然累。” 老胡收到竞拍成功的消息,心满意足地给林稚加了奖金,又用钱来吊林稚,许诺只要林稚肯来帮自己,住宿费老胡来报销,薪资按欧元结算。 这个条件很难不让人心动。 第二天林稚出门,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本护照和签证申请的资料,旁边还放着一个文件袋。她去了趟签证中心。 准备资料和安排工作花了不少时间,近来她回家都很晚。谈墨似乎已经习惯了。每晚到家时,她都能看到一盏为她亮着的灯。 这是她成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有人陪在她身边。 只是这种温馨不该是他给的。 谈墨的寒假即将开始,谈父对他成日不着家不满许久。知道他们兄弟不睦,谈父平时倒也没有强硬要求,只是要他一放假就赶快回家。 今天林稚难得早回家,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谈墨在旁边关着声音打游戏。 他不玩社交类游戏,偶尔会玩一玩策略类的。赢下一场对局后,他百无聊赖地伸展胳膊,手放下时一拐方向,人又凑了上去。 “这周末我就放假了,可能要在家里待到过年,等过完初一,我们去玩好不好?” 林稚膝头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的手停下来:“你想去哪儿?” “临市新盖了一个度假村,开车过去两个小时,你最近这么忙,带你去好好放松一下。” 林稚静了片刻:“好啊。” 他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我跟我爸商量过了,过完年我就去公司实习,不能天天住在这儿了,到时候我想你怎么办?” “实习之后呢,你不是还想读研吗?”她倚着他的胸口,望着客厅里未开启的电视机,“还有你的乐队。” “嗯,我也在考虑。”谈墨微微皱眉,“可是这个机会我不抓住,怕以后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会来不及?”林稚从他身上起来,微微抬头望着他。 她选择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谈墨目光闪了闪,随即恢复如常,黑亮的眼睛里隐有笑意。 “之后再说吧,先抓住眼前。”他想起那场被他们错过的烟火,和那枚被他悄悄藏起来的胸针,在她耳边轻轻地吐气,“我们初二就去好不好?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那颗微微提起的心又坠下去,林稚抬眸:“之前不是说过,搞突然袭击的话,提前透个风声,我好配合你。” “那你就配合我,当作不知道,好不好,姐姐?”他声音软下来,像只耷拉着耳朵的长毛狗。 夜温柔,他也温柔。 林稚仰面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大年初二的习俗是要跟着母亲回娘家的。 他无处可去,又该去哪里呢? 溪城市中央的CBD距Floréal十公里。 自从回家住之后,谈墨就没再见过林稚。她最近似乎很忙,他只在每天晚上跟她打一会儿语音电话。 明明是同城,他们却像是异地恋。 谈墨坐电梯到三十三楼,前台工作人员带他去会议室签实习合同。入职第一天,他也只是基本熟悉了公司环境。同事似乎都对他这个空降兵很感兴趣,问起时他只是欲言又止地笑笑,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 下午的时候,他去CEO办公室送文件。 门敲过三下,他等了一会儿,里头的人才让他进去。谈墨看着办公桌后的人,嗓音明快地叫了声“哥”。 谈烁从电脑前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放桌上吧。”谈烁又一顿,“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在外面别叫我哥?” 谈墨眉眼温顺:“好的,谈总。” 他放下文件准备出去,谈烁忽然在他身后出声。 “对了,那天你从拍卖会回去之后,林稚跟你说什么了?” 谈墨站住。 “拍卖会?” “你不知道吗?”谈烁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你给傅郁拍那件胸针的那天,林稚也在场。” 谈墨脸上的笑意淡下来。 难怪他最近觉得林稚不大对劲。 林稚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如果她真的介意,应该会直接说出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其实她不介意比介意更让他难受。 “哦,你说那个,胸针不是送给傅郁的。”谈墨重新扬起嘴角,“我不会忤逆爸的,就像你当初一样。但我也不会像你一样任他摆布,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赢过来。” 落地玻璃窗外阳光明媚,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谈烁冷眼看着这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在他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谈墨永远都知道该怎么激怒谈烁。 谈烁冷笑:“别把偷和抢说得那么好听。怎么?是你小时候抢我的玩具不够过瘾?” “哥,她不是我想抢走的玩具,她是我喜欢的人。”谈墨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书柜在他身上投下灰白的阴影。某个瞬间,他好像陷入了柔软的回忆,锋利的棱角像化掉的雪:“我想让她到我身边来,想了很多年。” 谈墨从办公室出来后直接去了停车场。 他忽然很想见林稚。 即使她什么都没问,但她最近的心不在焉是不是表示,她其实是在乎的? 他想当面跟她说清楚。 他脖子上架着的那把刀,刀柄正在慢慢地倾斜,他清晰地感知到它快要被他握在手里,只是还需要再等,这种痛苦和煎熬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林稚。 车子快速地驶入那条他走过上百次的路,他停车、上楼、输入密码、进门,一气呵成。谈墨正准备换鞋,忽然愣住,接着猛地抬头。 客厅里除了原本房东的家具,干净得空无一物,曾经摆满各种款式鞋子的鞋柜里只剩一双孤零零的男式拖鞋。 他“啪”的一声合上鞋柜,穿着鞋走进屋内,踩着自己曾经睡过一晚的地毯,用力地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 **用品还在,他的几件换洗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摆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冷汗漫上脊梁,谈墨掏出手机,操作几次才输对密码。他打开微信给林稚发消息,又不甘心似的大步走进厨房里。 厨具还在,他们一起用过的做了花纹造型的瓷碗,他给她做早餐时用过的烤面包机,不知是为了来客时备的还是特意为他买的水杯,全都在。 所有被他留下过痕迹的东西,她全都留下了,除了她自己。 他滑开屏幕,指尖颤抖地拨下电话。 他以为林稚不会接,甚至已经把他删除拉黑。可电话只响过两遍就被接起,熟悉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他才察觉到心脏跳得厉害。 “喂?” “你在哪里?” “机场。” 他的心猛然一沉:“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稚的座位临窗,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廊桥上的乘客排着队登上飞机。她收回视线,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我在等你啊,等你觉得时机到了,不需要装了,跟我说分手。” 电话那头蓦然沉默,片刻后,谈墨的声音再度响起:“是不是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你的目标是让谈烁信任破产,不能顺利地全盘接管公司,或者你只是想报复他,无论哪一种,你都做到了。”林稚顿了顿,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不过可惜,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跟谈烁有什么结果,你白费了这么大的力气。” 老胡很够意思,给她买的是商务舱。空姐过来送酒水单,林稚接过来,刚想说要一杯Mojito(莫吉托鸡尾酒),接着听到电话那头难得慌张的声音:“林稚,你听我解释……” 她停下来,冲空姐摆摆手,空姐了然走开。 “谈墨,解释就要认真了。” 林稚听到了深深的喘气声。 “你跟我就是玩玩?” “你不也是吗?”她淡漠地看着窗外的停机坪,“不然你还想怎么样?跟我结婚吗?” 语言好像化作一柄双刃剑,伤敌一万,自损八千。 听筒那边的声音不似平时乖巧,而像刺破皮肤的冰刃:“你连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都不在乎,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图一时的快乐?” 听筒内再次沉默。 语音广播开始播报飞机即将起飞的消息,林稚换了只手拿手机,竟然发觉说出接下来的话比她预想中的困难许多。 空姐已经在做安全检查,走过来向林稚示意。 手机另一头,谈墨压着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能不能先听我解释?” 他话未说完,已被她打断:“我给过你机会了。” 最后,她说:“谈墨,别再联系了。” 空姐还在一旁催促:“抱歉,女士,我们的飞机准备起飞了,请您关机或者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林稚点头,将手机拿到眼前,指尖上移,按下了结束键。 谈墨再打过去,对面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似乎是不能相信,他再次找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她就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一切只是恶劣的玩笑。 最后,他打开书房的门。谈墨有一段时间没进过书房里,这时候正是黄昏,暖黄色的夕阳投在光亮的墙壁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一幅镶着金属色画框的画立在飘窗下,在被灰暗框架完全封闭起来的纷乱线条里,有两条线不合时宜地冲破了阻碍,延伸至画布边缘,似乎要冲向窗外的无垠天空。 他一时无法真的理解眼前所见,脑海里全都是她对他说的那句“解释就要认真了”。 她确实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喜欢,哪怕只是为了哄哄他。 画框上贴着一张白色的便笺,被他走过去一把撕下来。 黑色墨水写上的字迹漂亮娟秀。 “之前我欠你人情,这幅画是我们当时约定好的,无论它市价如何,现在作为报酬还给你。从现在起,我们谁都不欠谁的。” 死死地盯着那幅画,谈墨猛地攥起手,便笺在他的手中被折成一团,又被他重重地锤到墙上。 痛意霎时间袭来,他却像毫无知觉似的,手蓦然垂下去,仿佛彻底失去了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嘶哑着嗓子低低地出声。 “你明明还欠我很多啊,林稚。 “从你把我带回家那一刻起,我们早就是共犯了。” 谈墨失去了林稚的所有联系方式。 电话和微信都被她拉入黑名单,连社交软件上的好友关系都已经被解除,她的主页再次变成无法查看的私密账号。 她没有留给他一丝挽回的可能。 他强行进入她的生活,以为无孔不入地缠住她,她就再也不能将他推开。 原来她想抽身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走。 被留在原地的只有他。 他不知道她的家庭,不认识她的朋友,除了她独居的住所,和那间网上随便都能查到的画廊,他竟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他忽然开始害怕害怕曾经得到的美好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害怕那通电话就是最后的告别。 他更害怕,真的失去她。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