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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这晚谈墨依然睡在她家里。临睡前,他乖巧地站在书房门口,对准备回卧室的林稚挥手:“姐姐,晚安。” “嗯,晚安。” 门被关上,林稚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 谈墨的喜欢冲动又克制,那天在车上的时候她不是不知道他想吻她,但被他生生地忍住了。 包括今天,似乎只有察觉到她主动的时候,他才会冲破那条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这个年纪,这么克制对他真的好吗? 林稚眨眨眼,关灯睡觉。 前一天睡饱了,林稚醒得很早,稀薄的光线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揭示着黎明到来的时间。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上,裹着一条薄毯,双腿蜷在单人沙发里抽烟。清晨还有浓重的雾,树叶终于掉光,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偶尔有鸟叽叽喳喳地在枝头上飞来蹿去,她半闭着眼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苏醒。 从前只有她自己住的时候,无论任何时间她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弄出声响,做想做的任何事,现在却要顾及另一个人。 这种莫名其妙多了些什么的感觉还真是新奇。 她深深地吸气,清晨的空气混着烟雾滚进喉咙里。 昨天被她封闭了许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围墙,冲动占据了大脑,她什么都没有考虑,只想把那只被全世界抛弃的流浪狗捡回家。 现在她冷静下来想想,这件事最终是要面对谈家的。 先撇开谈烁不谈,谈父和谈爷爷…… 她想想就觉得棘手。 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她先跟哥哥在一起,后来又跟弟弟在一起…… 连她自己都觉得秦何知说得对,她是不是“海后”? 还有谈墨,本来他在谈家的生存环境就处处受限,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这些事谈墨可能考虑不到,但她不能不考虑。 她习惯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工作上无非是那套人情世故,利益相关的事情才最简单。 一旦牵扯到感情,尤其是谈家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一时还真想不出对策。 繁杂的思绪左冲右撞,她又觉得现在想这么多毫无意义,他们才确定关系,未来究竟会如何还都是未知数。 只是从理智来说,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瞒着外界。 打火机“啪嗒”一声,她又点了支烟,心情安定不少。 “姐姐?” 听到身后有响动,林稚回头,发现谈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头发凌乱,睡眼惺忪,披着外套站在客厅里,里面穿着之前落在她家的T恤。 “你怎么醒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哑意,有种魅惑力。 林稚忽然想听他再多叫几遍姐姐。 谈墨趿着拖鞋走到她身边。 阳台只有一张单人沙发,是她平时晴天的时候晒太阳用的。她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跟她并肩坐在阳台上。 谈墨也不讲究,就拿了块靠垫坐在她身旁,把头搁在她的腿上,闭着眼睛嘟囔:“你不困吗?你再回去睡会儿。” 林稚看他这副困得不行的样子,又有点儿羡慕年轻人充沛的睡眠。 “嗯,你困了就回去睡。” 他闭着眼睛摇头:“不要,我陪你。” 林稚垂眸,把毯子分他一半。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一阵冰冰凉凉触到谈墨,他下意识地躲闪,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塞回毯子里,迷迷糊糊地问,“现在暖和点儿了吗?” 一到冬天林稚就手脚冰凉,大概是有点儿供血不足。 “你不嫌冷吗?”她轻轻地推拒了下。 “不嫌,我冬天都喝冰水的。”他吸吸鼻子,“对了,跨年你有安排吗?” 林稚一想,好像是马上到年底了。 但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也就是说,下个月月初美院就要评定出合作的画廊,虽然她认为Floréal有相当强劲的竞争力,但陈眛的忽然出现还是让她忍不住悬心。 “嗯?”没得到回答,谈墨捏了捏她的手。 “……”林稚回神,“三十一号那天是假期,下班之后我应该没什么事。” 谈墨又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你想不想去看烟火?” 这么一说,林稚想起来,溪山那边有跨年烟火秀,这段时间本地的媒体都在宣传,还出了各种看烟火的攻略。 溪城的旅游宣传一向做得不错,官方也总是能想出全民娱乐的活动。 只是林稚不大有兴趣。 她不喜欢凑热闹,尤其是人多的场合。 但……一次而已,她也不是对浪漫过敏。 于是她点点头:“好啊。” “那到时候我去接你。” 谈墨的声音听起来挺愉悦。 “嗯。” 谈墨好像真的很困,不一会儿就不再出声。 抓住林稚的手粗粝温热,她的座位比他的高出一截,她的手腕这么一放,正好搁在他的胸口上。她清晰地感受到手背后触着的硬朗线条。 从前她画过不少人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托陈眛的福,在不敢出现任何失误的高压下,她精益求精,对结构认知得很清晰。 她对所有美都抱有欣赏的态度。 在她过去的印象里,谈墨的身材自然比不过那些人工雕琢的完美雕塑,但依然足够惹眼。 谈墨就睡在她的脚边,头发毛茸茸的,毯子从他的肩头滑下来,露出锁骨,再往下,是撑满T恤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年轻又鲜活。 她动动手腕,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攥紧,将她的手完全贴着他的胸口。静了片刻,林稚伸出手指,把指尖当成画笔,顺着他胸口中央的那条凹下的线轻轻地描画,像从前的无数次临摹。 谈墨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林稚垂眸看他,神情坦然。 “姐姐,”他的喉咙艰涩地动了动,眼角充着血,声音哑得不像话,“这可是早上……” “……” 林稚轻轻地咳了声,收回手,下地穿拖鞋,把毯子全盖在他身上:“你坐着吧,我去做早饭。” 她走时甚至还记得带走烟灰缸。 她去厨房又抽了支烟才彻底清醒,回想刚才,禁不住摇摇头。 色令智昏啊,林稚。 听说林稚彻底跟谈烁结束了合约关系,秦何知急着要给她开香槟酒庆祝。 谈墨在学校复习,林稚在外面逍遥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她一直觉得恋爱之后要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秦何知也深知这一点,所以除非提前约好,否则她跟林稚小聚从来不会带男朋友。 两个人商量后,秦何知直接带着酒到林稚家,林稚负责叫外卖。 晚上七点半,秦何知如约而至,刚巧在楼下碰到外卖小哥,顺手把外卖也一起提了上来,时间掌握得刚刚好。 秦何知去洗手的时候看到全套的洗漱用品,瞬间就懂了,冲出来让林稚讲前因后果。 之前谈墨那两次借宿,事后林稚都会把他用过的毛巾、牙刷之类的东西扔掉,因为没想着会有下一次。 林稚也没打算藏着,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高脚杯,边拆外卖袋,边给秦何知讲来龙去脉。原本秦何知还听得好好的,一听林稚把钱都还给了谈烁之后,猛地一放杯子:“你把钱还他了?!你多亏啊?!” “你当心点儿,这对水晶杯是客户送的,很贵。” 林稚打开香槟酒,气体顶出瓶塞,发出“砰”的一声,好像真的在庆祝什么。 结束也意味着新的开始,林稚给两个杯子里边倒酒边说:“算了,他也没少照顾我的生意。” 利益双方,自己吃点儿亏没关系,就怕别人觉得吃亏,万一再遇上心眼小的,以后难免要找自己讨回来,到时候怎么讨、讨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何况,她也怕谈烁自认为是受害者,从而去为难谈墨。 “你是真对谈烁一点儿感情都没了。”秦何知刚才急着给自家闺密出头,这会儿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啧啧摇头,“林稚,你狠起来是真狠啊。” 林稚耸耸肩。 “不过,明明合约没剩多少天了啊,你再忍忍不行吗?” 林稚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想再看着弟弟受委屈了。” 他那么委屈地追在她身后,她有点儿舍不得。 她舍不得让他继续等了。 “完了完了,林稚,认识你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你心软。看来新欢确实比旧爱好啊,”秦何知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来,说说吧,你跟弟弟进展得怎么样?” 林稚瞥她:“你是想问进展到哪一步了吧?” “说说,说说,我就想知道让我们女神心甘情愿下凡的弟弟到底有多大魅力。” “我们刚在一起几天,能有什么进展?” “可他不都住在你家里了吗?” “那是周末,他爸知道他们两兄弟打架,又偏袒谈烁。谈墨不想回家,我睡主卧,他睡书房。” 秦何知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你们俩各睡各的?他怎么忍得住的?弟弟是不是不行啊?” 林稚往她的手里塞了两张纸巾,免得她弄脏桌布,然后又想起谈墨那天早晨的样子……不太像不行。 林稚是正常的女人,尤其是谈墨无论是脸还是身材都足够好,更重要的是,她喜欢他,这也就意味着他对她有吸引力,有欲念很正常。 但她也没有急成这样…… 谈墨虽然年纪小,但骨子里的教养也许让他想给予林稚足够的尊重。 一切都等水到渠成。 她们正说着,正主刚巧发来微信。 “你在做什么?” 林稚无视秦何知旺盛的好奇心,撑着脸,回:“我在跟朋友吃饭。” 那边停了一会儿:“那回家注意安全,需要我接你,你就给我发消息。” 林稚刚想说她们就在家里,手机却蓦地被秦何知抽走。 眼看着秦何知噼里啪啦地打下一行字,林稚急着伸手去抢,却刚好碰倒了酒杯。在酒杯和手机之间,林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等她看到内容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秦何知发的是:“弟弟,有腹肌吗?” 林稚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谈墨似乎正守着手机,看到之后秒回了一串省略号。 接着,他又回了第二条,难言地乖巧:“有。” 秦何知怕林稚再抢,干脆直接背过身去,又回:“发来看看。” “……”这下林稚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秦何知搞了个大新闻,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扔给林稚:“我看弟弟是不敢对你动手,等你主动呢。” 林稚揉了揉额角:“你这样显得我特别贪图美色。” “贪图美色怎么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追求美的权利好吗?!” 林稚没再理她,又给谈墨发:“刚才是我的朋友,她喝多了乱说话,你别在意。” 这次谈墨倒是没秒回,对话框变成正在输入。许久,他才发来:“那你想看吗?” 事情一时间超出了预料。 林稚盯着那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回复“想”吗?这会不会显得她特别急迫? 回复“不想”吗?她也没必要骗他…… 桌子另一边,秦何知已经探头过来:“弟弟说什么?他发照片了吗?” “……”她怕秦何知再乱说话,就先收起手机,“他被你吓着了,没敢回复。” “噫,怎么可能?现在的孩子都玩得可开了。”秦何知不甚在意地翻了个白眼。 林稚以为这个小插曲就算过去了。 “对了,大禾最近在忙什么?” 林稚想起之前大禾跟她说的关于邮箱的事情。 “他回老家了,说是要处理点儿事。”秦何知抿了口酒,“不然你以为我能这么轻松地出来喝酒啊?上回喝完之后他都不让我再喝了。” 林稚点点头。大禾应该还没查出明确的信息,否则会通过秦何知转达给她。林稚也没急着催,准备等他回来再说。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林稚,后半程严控秦何知的酒量,怕她再喝多了回不了家。 林稚送走秦何知,收拾完餐桌,刷牙的时候看到手机有两条五十分钟前的微信消息。 她咬住牙刷,滑开屏幕。 置顶的对话框有一个红点,M发来了一张图片。 照片背景似乎是在寝室的洗手间里,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源,里面的人没有露脸,修长的手指勾起卫衣的边缘,露出棱角分明的腹肌,人鱼线一路蜿蜒至运动裤的边缘,连手臂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跟着还有一条语音,似乎是怕被人听到,谈墨将声音压得很低,压抑又犹豫:“这样可以吗?” “……” 就连林稚这种看过也画过那么多完美身材的人,都不能否认这张照片的冲击力,而这种冲击力又来自她的男朋友。 林稚吐掉牙膏沫,用清水漱口,抓着毛巾正在想应该怎么回复时,手机忽然在洗手台上疯狂地振动。 未知号码来电。 这么晚,谁打的电话? 她蓦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Floréal画廊的林经理吗?” 这种询问方式让林稚不由得皱了皱眉,但她还是客气地说道:“是,您是哪位?” “我是《溪城晚报》的记者,今天网上有一段关于Floréal画廊的相关视频,引起了比较高的关注度和讨论度,不知道您是否清楚?” 林稚直觉不对,扔下毛巾去书房打开电脑:“什么视频?” “发布视频的人声称贵画廊的安保人员因为一位观众只看画不买画就对其进行驱赶,导致这名观众受伤,请问您知情吗?” 这时候林稚已经键入关键字,一则转发评论都有几百条的视频出现在热门里。 视频只播放了几秒,林稚就认出视频中出现的是上回在画廊里闹事的那个人。 拍摄角度有限,而且是第三方视角,她只能看出保安的确和他发生了肢体上的碰撞,其中有一段,保安的后背还完全挡住了另外一方。 接着,他在保安面前猛地摔倒。 这么一看,的确很像保安不合规地使用了过于激烈的行为导致观众受伤。 事实上,林稚之前从监控中看到保安的确是阻拦了他,但绝对没有暴力地推搡,观众也是自己情急之下无意摔倒的。 而且那则视频的发布者很狡猾地把重点转移到了这个人“只看不买”上,明显在恶意激化矛盾。 林稚只看热评就能发现这一点。 “哪家画廊啊?说出来让我们避个雷。” “店大欺客,觉得我们平民百姓不配欣赏高贵的艺术品呗。” “人家可是高端画廊,销售人员都不拿正眼看你们,买不起还想看画?人家巴不得你们赶紧走人,哈哈哈——” 在一众负面评论中,倒也有明事理的网友评论:“让子弹飞一会儿,说不定这个人做了什么违规的事情,保安才阻拦的呢?” 下面立刻有人回:“哎哟,你是画廊请来的水军吧,群号码多少啊?有钱大家一起赚。” “……” 林稚往下一翻,相关新闻有好几页。 “林经理,您在听吗?” “嗯,我在。” 现在被记者追问,林稚在没有确认公关口径之前不能轻易作答,说多少、怎么说都有技巧,但她也不能因此就避而不谈,这反而会给媒体理由说她在逃避,甚至是心虚。 “……”她定了定神,“是这样的,我才看到视频,其中有一段视角是明显缺失的,相信你也能发现。现在画廊已经下班了,等明天上班之后我会立刻跟员工核实情况。另外,我们的保安都进行过非常严格的培训,绝对不会在观众没有违法违规的情况下对观众进行干涉。” 说到这儿,她停了停:“最后,我们画廊面向全社会开放,非常欢迎热爱艺术的朋友们前来参观,我们从不把画当成商品,跟我们合作的艺术家们也非常希望能通过作品与更多的观众交流。”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圆滑又强势,记者没挖到什么新闻,讪讪地挂掉了电话。 林稚根本没等到第二天。她直接打通公关同事的电话,让对方连夜做一份公关预案。 另一头她又紧急开了个会,让画廊所有一线员工务必保持高度的礼貌和警惕,要是有人问起,拒绝回答任何关于那场意外的问题。 但舆论已经明显有上升的趋势,紧接着,有一篇名为《画廊究竟是为谁而开》的报道闻着热度而来,也成功地造成了舆论导向和影响。 第二天更是直接有人上门谴责。 赶巧的是,监控视频已经被画廊拿去公安局作为物证备案,一时无法取回。 画廊缺少了最重要的“物证”,只有一纸声明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可画廊要是不在这个当口解释,之后热度过去,就更没人会记得他们的澄清,人们只会记得他们画廊的保安“打人”。 林稚坐在办公室里,闭眼揉着额角。 有人敲门,小徐推门进来,小声地叫了声“经理”。 林稚抬头:“怎么样?” “我们已经安排公关同事去和视频发布者沟通了,暂时还没有得到回复;媒体那边也联络上了,有一些负面报道看看能不能先做删除处理。” 林稚点点头。 近年随着互联网的高速发展,艺术的载体形式越来越多,从前只被一小部分人所认知的内容也逐渐被推广给更多的看客,与此同时,也引发了各式的观点和讨论。 其实这是一件好事,有关注度才有更广阔的市场,也会让更多的人愿意以艺术为生。 但负面新闻也会因此更受关注。 林稚放在桌上的手机蓦地振动。 小徐的汇报应声而止。 从早晨开始,打给林稚的各式电话就不断,有媒体记者打来采访的,有下属汇报进度的,还有一些合作方打来电话询问情况的。 最棘手的情况就是最后一种。 林稚这会儿已经麻木了,自认为任何事情都不能再让她有所触动。 于是她翻开手机。 韩望的名字赫然其上。 林稚顿了顿,示意小徐自己要先接个电话,小徐识趣地出去了。 见门关上,她才接起来:“学长?” “林稚,有件事情……不过你应该很快也会知道了,就是你们画廊出的事,现在影响到校方的筛选。”韩望开门见山,“Floréal可能会落选。” “……” 林稚攥紧了手,又松开,平复呼吸后才说:“嗯,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林稚!”在她准备挂断前,韩望忽然出声。 林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学长还有事吗?” “没……没什么。”韩望顿了顿,“就是觉得挺可惜的,我知道你为这次合作做了很多的准备。” “嗯,”她冷静道,“我也非常理解校方,学校也有学校的考量,赶巧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也没有办法。” 这是Floréal的“黑天鹅事件”,在厄运降临的时候没有人能预知。 “……”韩望欲言又止,“那个……” 林稚微微皱起眉:“学长,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韩望吞吞吐吐一阵,最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就是你之前跟我打听的陈老师,不跟Floréal合作是他的主张,其实组委会本来还想等你们回应之后再做决定……” 电话挂断后,林稚在座位上坐了五秒钟,接着拿起外套和包到前台告诉小徐自己要出去一趟,让小徐有事随时跟她联络。 林稚一路把车开进美院里。 她在艺院的走廊里碰到陈眛。 林稚这时候还能保持最基本的礼貌,打了个招呼就往院长的办公室走。陈眛在身后叫住她:“你找院长啊,院长最近出差了。” 他的声音和煦轻快,听起来对她的出现丝毫不意外。 林稚站住,转身看着他。 院长不在,林稚少了最强有力的支持,所以陈眛先下手为强,通过组委会先将Floréal按死。毕竟画廊出事是事实,无论之后再如何发展,哪怕等院长回来也无力回天。 好一招趁火打劫。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陈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惋惜:“不是老师要故意卡你,同等情况下我肯定更偏向你,毕竟你是美院的学生,这里也是你的母校,我又是你从前的老师,我们当然很希望能促成这次合作……” 后面的话林稚没有听进去,她只觉得“老师”这两个字从陈眛的嘴里说出来十分可笑。 见林稚没什么反应,陈眛又露出那个自以为主宰一切的笑容,连平时佝偻的背都挺直了几分。他转身走向胜利。 “陈老师。”林稚忽然出声。 陈眛停下来:“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美院的走廊里每隔一段距离都做了圆形的展示空间,左右都镶着做出各式花纹的水晶玻璃,采光比普通的教学楼的要好。 两侧的墙壁上则挂着往届优秀毕业生的作品,展示着未来艺术家们的天赋与荣誉。 林稚就站在不知是前辈还是晚辈的画作下,沉静地开口:“我很感激我现在的这份工作,它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让我能吃饱饭,给了我现在的生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我也很满足。”她优雅地笑笑,“我不贪心,就只想做好工作而已。这次跟美院的合作,Floréal是完全有实力承办的。” “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也在情理之中,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有办法。”陈眛的表情藏在反光的镜片下,他终于不再是那副老好人的样子,“你的努力我也看到了,但无论你成功还是失败,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很大啊,要不是陈老师以前的‘悉心教导’,怎么会有我的今天?”她向前一步,再也不会因为他毫无缘由地谩骂而瑟缩起身体。今天她踩了双高跟鞋,比他还要高出一些。她就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再翻旧账。但是现在,既然你不让我上桌吃饭,就别怪我掀桌了。” 陈眛的脸色一变。 过去那个因为他的呵斥而哭着连夜改画的小女孩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磨砺里练出了一颗钢铁般的心脏。 “这么看陈老师确实老了。也是,这么多年了,老师也该老了。”她打量着陈眛沉下的脸,平淡地说道,“而我,也不是以前那个任打任骂的林稚了。” 林稚回画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孙衡和其他几个核心骨干开会。 公关那边已经联系过媒体,在反复沟通后,媒体答应将那篇有成见的报道下架,同时也会发澄清报道,发表前会先由Floréal过目。 只有一家本地的大媒体始终联系不上。 公关同事说会继续联系,林稚点点头,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 接下来,他们就等拿到录像之后,用Floréal的官方号发布一条声明。 但影响已经造成,后续即使再澄清,影响力也很有限。不会有见风使舵的营销号替他们说话,爆点和热度已经在事发时就赚够了。 舆论这种东西,先出手的就是赢家,无论事情真假。 但这也是眼下唯一的解决方法。 她分配完任务,同事们各自回去干活,方才紧绷的神经霎时间松懈。林稚只觉得胸口闷得几乎难以呼吸。她打开窗户,从烟盒里抽出支烟,在嘴里咬着,倚着窗边出神。 干燥的烟草混着薄荷的凉气充斥在鼻尖,因为办公室里不能吸烟,她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发泄似的咬着烟嘴。湿冷的空气冲淡了烦躁,她这才觉得好受一点儿。 她筹备了几个月的合作,功亏一篑…… 林稚狠狠地咬牙,浓郁的薄荷气味霎时间充满呼吸,凉意从鼻腔内漫上去。 Floréal才出事,陈眛已经忙不迭地要投井下石。 说不定还会有人因此夸他“大义灭亲”“大公无私”,对之前的学生没有丝毫偏袒。 虽然刚才撂下了狠话,但林稚其实根本没有回击的思路。画廊这头她已经自顾不暇,损失了跟美院的合作也只能说是雪上加霜罢了。 她打开微信,想跟公关那边再确认一些细节,手指滑过屏幕,蓦地看到一个纯黑色的头像。 林稚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回谈墨的消息了。 最后一条微信还停在那张暧昧的照片上,她对照片内容没有做任何表态和回复,仿佛就像她无动于衷……或者对照片的内容并不满意。 而谈墨也没再发过任何消息。 那个纯黑色的头像仿佛是在无声抗议。 林稚换位思考,觉得对这张照片视而不见还挺伤人的。 她微微措辞,发送:“抱歉,工作上有点儿急事。” 发完后她发现这好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她现在也没心情解释,只能找补:“照片很好看。” 发完她就想撤回,她到底在说什么?…… “叮咚”一声,消息秒回。 所幸谈墨似乎并不打算计较,也根本没接她的话,直截了当地问她:“我今天几点去接你?” 林稚这才想起来,今天已经是三十一号了,晚上就是约定好的跨年。 她干脆把这事儿忘了。 林稚回:“咱们先去吃饭?去哪里吃?我下班直接过去,这样比较省时间。” 那边的人静了静,发了个地址过来:“打车来。” 林稚愣了一瞬,然后了然,跨年可能堵车,骑摩托比较方便。 明天是公休日,大家也从昨晚忙到现在,林稚在工作群里提前发了跨年大红包。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表情包不断刷着屏。 林稚也凑热闹,抢了一个金额不大不小的红包。 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后,她难得准时下班。 跨年夜的饭店全都爆满,谈墨也不知道怎么订到了位置。林稚在一片拥堵中艰难地下车,选择步行一公里,到饭店的时候谈墨果不其然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里面是件黑色衬衣,见她来了,牵了牵嘴角:“冷吗?” 林稚裹了裹上衣,嘴硬:“不冷。” 这算是家本地的网红店,早早就已经满员,林稚进来的时候门外还排着长长的队。 谈墨拿着手机点菜,头也不抬地问:“你这两天很忙?” 服务员来倒热水,林稚说了声“谢谢”后,才对谈墨“嗯”了一声。 “忙到连男朋友的消息都没时间回吗?” “男朋友”这个词从谈墨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稚心里暖了一下,又觉得他莫名其妙地可爱。她看他低着头,一副隐忍又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谈墨停下翻菜单的手指,终于抬眼看她:“做什么?” “没事,你快点儿点菜吧,我要饿死了。” 吃饭的时候林稚接了几个画廊的电话,有的通话时间时间长,谈墨就默然地吃饭。 等她挂掉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菜都冷了。 战线拉得太长,她也没了胃口。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林稚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这回她是真心实意的。 要不是顾及谈墨的感受,林稚真想把这顿自己几乎没怎么吃的饭钱结了。 谈墨一言不发地走出饭店,林稚跟在他身后,路边停着他那辆黑色的摩托,在夜晚的人流里泛出金属色的光。 有不少人经过时会多看他们几眼。 谈墨却没急着开车。他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热奶茶塞到林稚手里,又打量一眼她薄薄的长风衣。 林稚双手捂着奶茶:“走啊?烟火几点开始?” “你累了,我们就回家休息吧。” 林稚愣了一瞬。 她是有点儿累,连吃饭都心不在焉,何况是看烟火。但她也不想扫他的兴,撑一撑还是可以的。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谈墨静静地看着她开口:“不用勉强,反正我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一样。” 林稚心里一软,最终还是点点头。 他真的很会照顾她的情绪。 这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成熟其实让林稚有点儿难过。 他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他怎么会这么小心翼翼? 这次谈墨的车速保持得刚好,他们向着人流相反的方向去,仿佛在喧闹的世界里逆行。 回家后林稚洗漱卸妆,换了家居服,出来后看到一个黑色的丝绒礼盒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原本是想放烟火的时候送你。”谈墨坐在后面的沙发上,见她出来,用眼神示意,“看看?” 林稚却没动。她从晚上就生出的愧疚这会儿要溢满了,最近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让她根本无暇顾及谈墨,更别说准备礼物。 她没想到他做得这么周全。 压下愧疚,她还是露出期待的神情:“什么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 “啪嗒”一声,盒子锁扣被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色边框贝雕的胸像vintage(复古风格)耳饰。 林稚看出美人儿手里拿着的长笛,脱口而出:“欧忒耳佩?” 欧忒耳佩,缪斯女神之一,掌管抒情诗与音乐。 谈墨笑起来,好像能被她看懂礼物的用意很是开心:“嗯。” 林稚轻轻把耳饰拿出来,冰冷的金属印在温热的掌心里。她忽然问:“很难找吧?” “嗯?” “缪斯。” 希腊神祇在雕塑和器具上出现偏多,更是以主神为主,用缪斯女神做饰品的vintage本来就少,何况还是欧忒耳佩? “是啊,胡安帮我找遍了巴黎的古董商,还好有他。”他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 心动往往在一瞬间。 无论是口红还是耳饰,他都在挑选着适合送给她的礼物和场合,让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把耳饰拿起来,冲他晃了晃:“你帮我戴上?” 谈墨愣了一瞬,接着笑容从眼睛里溢出来:“好啊。” 林稚拉着他到穿衣镜前。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拢在她的身侧,像日落时阳光洒在神庙的女神雕像上。 谈墨撩开她的头发,漆黑的眸子盯着那个珍珠一般的耳垂,又看了看手里耳饰上的针:“就直接这么……”他微微措辞,“穿过去?” 林稚忍住笑意:“你行吗?不行的话还是我自己……” 谈墨用力地捏了下她的耳垂,在她吃痛时又拥紧她,一只手替她戴好了耳饰。 “好了。” 林稚对着镜子歪了歪头,金属随着她的动作熠熠反光。她不得不承认,被艺术熏陶过的男生审美的确独到。林稚经常浏览国内外各种艺术品的网站,见过的宝贝多到记不住,却依然被这对耳饰惊艳。 这时候她才察觉谈墨一直没松开她,他就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从她手里的盒子里取出另外一只耳饰也替她戴好。 林稚偏过头配合他的角度,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脸,呼吸就在咫尺之间。谈墨却像没有任何察觉。他屏息凝视,专注于那只耳饰如何穿过她的耳垂,就好像那才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 “好看吗?” 终于戴好耳饰,他注视着镜子里的林稚,眼里像盛了点儿夏日日落时的粼粼湖水,又低头在她的耳畔呢喃。 “我的缪斯。” 时间过了十点半,谈墨很自然地留下来了。 最近考试周,林稚琢磨他也没时间过来,早就把书房单人**的床单和枕套都洗了,晾干后也没来得及套,就挂在阳台上晒太阳。 所以今天单人**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垫。 洗澡的时候林稚回想着秦何知的话,淋浴间内水汽氤氲,她想着想着,思绪又飘到画廊的事上,各种想法就这么没头没尾地在脑海里乱撞。 洗完澡后她擦着头发出来,看书房门开着,谈墨也没进去,手里抱着那套床品站在门口。 林稚看着他笑了:“你不会套啊?” “不是。”他低下眼,睫毛投出浅浅的阴影,卫生间里飘出沐浴露的香气。他就站在这片若有似无的香气中,轻声问:“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林稚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就……”他低低地咳了声,“只是睡觉。” “……”林稚继续擦头发,“那你把床单扔到书房里吧。” 睡前林稚习惯刷点儿与专业相关的视频或者文章。卧室里有两个床头柜,只有林稚常睡的一侧放了床头灯,她吹干头发倚在靠枕上看iPad(苹果平板电脑)。谈墨逆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来。 床陷下一块。 他侧卧背对着她。林稚手指滑过屏幕翻了个页,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不可忽视的气息。她有点儿心不在焉,看了几行就扔下iPad,偏头看着他的后背。 谈墨还是穿着那件T恤,肩膀处被撑得宽阔,一只手臂搭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真的是来睡觉的。 林稚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谈墨。” “嗯?”他依旧背着身。 “晚安。” 她抬手关了灯。 黑暗在一瞬间铺满房间。 几乎是在同一刻,她感到身边的人翻了个身,像装睡的人终于愿意醒来,他在浓重的夜色里拥住她。 吻很快落了下来,一开始是轻柔的、细密的,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窗沿上,像一盘散在大理石上的珠子,从浓郁的云里重重地坠下。林稚呼吸越来越急促,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像落水的人攀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谈墨终于松开她。他气息不稳,血液上下翻涌着,却一动不动地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肩膀里,深深地吸气。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如鼓点间奏,比雨声还吵闹。 时钟指在十一点五十九分,几个呼吸后,数字跳转,他像是掐好了时间一般,在零点零分零秒的那一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林稚,新年快乐。” 林稚第一次跟人一起睡一张床,其实不大习惯。 但谈墨的身体似乎让人很有安全感,再加上她这两天太累,很快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床垫好像化作彩色的棉花糖,她沉溺其中,甘之如饴。 林稚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林稚花了几分钟清醒,先看手机消息,接着下地出门。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上面扣着保温盖,谈墨坐在他惯常坐的那一侧。桌上摆着一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电脑,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林稚走过去。 “你醒了?”谈墨停下手里的动作,电脑就放在一旁。 早餐就是简单的面包片、培根、煎蛋配牛奶,谈墨端着玻璃杯喝牛奶,眼睛就没从屏幕上移开过。 林稚咬了一口烤好的面包,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你们画廊的新闻。” “……”林稚忽然觉得原本焦香的面包味同嚼蜡。 谈墨分神瞥她一眼:“最近备考没时间上网,昨天你睡着了以后我才看到。” 他们回家已经十点多了,洗漱完又在**折腾了一通,她睡的时候至少也在十二点之后。林稚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信息:“你几点睡的?” “很晚,我睡不着。”他专注地看报道,随口回她,说完后顿了顿,又抬头看她,“你就躺在我旁边,我再怎么也……” 林稚淡定地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心却像被什么轻轻地戳了一下。 “你最近就在忙这个?” “嗯。”她长舒一口气,又打开手机回消息。 谈墨打量她的脸色:“还没解决?” 林稚摇头,把事情经过简化后讲给他听。 事件被有意发酵,已经没有人再关注起因,就像火星落在干燥的柴火上,真相早就泯灭在熊熊烈火中。 谈墨听完后沉默片刻,把报道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又去搜相关的新闻。林稚吃完饭正准备收拾碗筷,却被谈墨开口叫住。 “你听说过行为艺术吗?” 林稚点头:“当然,不过国内真正做得出来的很少。” “这个在国外非常火,”他随手找了几个关于行为艺术的报道给林稚看,“多夸张的都有。” 行为艺术旨在对艺术进行深层意义的探索,并不以取悦大众为目的,因此林稚虽然有所了解,但没有研究过。 她在谈墨身旁弯腰看屏幕,他顺着她的阅读速度滑动页面。网站是国外的,还有好多专业名词,林稚看得慢,没一会儿就觉得腰疼。 她直起身在后腰上按了按,再低头的时候,腰侧被一股力道捏住,下一瞬她已经跌进谈墨的怀里。 “……”林稚对上他无辜的眼神,“其实你可以让开座位的。” “那多不好。”谈墨的神色要多坦然有多坦然,“万一你需要我帮你翻译呢?” 林稚没理他,就这么窝在他的怀里看报道。 正如谈墨所说,这种在外行人看来几近疯狂的行为艺术,连她看完都不禁咂舌。 就在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背后,有一道灵光蓦地在林稚的脑海里闪过。 恰在这时,谈墨也侧过头来问她:“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行为艺术…… 林稚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思:“你是说……” “你没发现吗?根本没人在意舆论背后真正的原因,他们只看得到自己愿意看到的。既然有人故意栽赃画廊,怎么就不能借力打力,玩点儿新东西呢?” 谈墨向后靠在椅背上,勾了勾唇角:“何况,这不是正好吗?没人玩的东西,你玩了,这就是先驱。” 这不仅能止损,甚至还能转亏为正。 想要压住一个新闻,就弄一个更大的新闻——一个与两方都无关、完全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新闻。 林稚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瞬间想到一个标题:“那题目就叫《艺术与生命孰轻孰重》。” 谈墨笑着贴住她的耳边:“爆点足够,下次也给我的歌起个名字吧。” 林稚揉了把他的头发,顺手把那几篇报道下载下来。她下载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电脑。 “把这几篇报道发到我的邮箱里吧,我一会儿去公司看。”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拨通公关同事的电话:“跟媒体说那篇澄清的报道先不要发。” 她又给小徐发语音:“你联系一下那天在画廊里摔倒的观众,说我想再跟他见个面。” 问题虽然还没有被完全解决,但她至少有了思路。林稚心放下一半,挂断手机,俯身在谈墨的侧脸上轻轻一吻:“可以啊,小朋友。” 突如其来的温软让他恍了下神。谈墨微微愣怔后,又有些不爽地沉下眉:“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朋友?”他顿了顿,“也别捏我的脸……还有别摸我的头。” 他真的很介意自己年纪比她小这件事。 “好的,”林稚笑道,“男朋友。” 笼罩了几天的愁云被天光照亮,林稚心情愉悦地简单收拾后回到餐厅:“我要去上班了,送你回学校吗?”她又一想,车好像还在画廊里。 谈墨已经把餐具送回厨房,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今天休息。” 林稚沉默片刻:“你复习得怎么样?” “……”谈墨站起来,替她从衣架上摘下包和外套,“真的不关心我也不用再勉强装一下的。” “这还不是关心你啊?”林稚穿好外套,答得坦然,“那你自便,我先走了。” 走出大门后她又想起什么,冲谈墨勾勾手。 看他疑惑地倾身过来,她踮起脚贴上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一触即分。 “这次我真走了。” 关门声响起,谈墨仍然站在原处,下了一夜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透过客厅的玻璃,望着窗外高大又光秃秃的树,唇边似乎还留存着她的气息,是尝过一次就会上瘾的味道。 他摸了摸嘴角,低低地笑了下。 小徐约好的时间在第二天下午,谈墨知道她准备独自去谈判后执意要陪她去。 担心那位观众的无赖家属也会去,林稚答应下来。 地点选在市中心的茶社里,进门时林稚看到对方只有一个人,略略松了口气。 上次在医院她得知这人名叫钱盛,四五十岁的年纪,是个无业游民,平时打打零工养活自己。去Floréal那天,他正好在附近接了个活儿,不承想被放了鸽子,从溪城另一头过来的他路上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想着不能白跑一趟,才在附近闲逛,赶巧又进了画廊里。 昨天接到电话,钱盛还以为是要求他赔偿画廊的损失,在小徐一再保证不是协商赔偿问题,又反复劝说了很久,他才答应出来见面。 茶社中庭一花一木,内里淡雅朴素,林稚点了壶正山小种,清亮的茶汤流入斗笠杯,香气随水雾缓缓地飘出。她倒茶的动作轻慢优雅,室内静得只能听到水流声。三杯倒满,她放开茶壶的提柄,把茶杯推过去,冲钱盛示意。 钱盛被这架势唬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杯茶里带毒。 林稚倒是毫不在意。她轻轻地啜了口茶,问起钱盛的伤势。 其实当天他不过是擦破点儿皮,膝盖和手肘有瘀青,这会儿被问起来自觉理亏,支吾着只说还那样子。 林稚笑笑,并不打算揭穿他。 钱盛一口气喝光了茶,见对面好看得不像话的一男一女还端着茶杯,完全不着急似的。他嗓子发干,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如坐针毡。 明明是林稚主动约他见面,对方却不准备先亮底牌。钱盛抓心挠肝地难受,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们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稚见终于耗空了他的耐心,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又重新添上茶,才说:“之前您在画廊里做的事情,我希望您可以再做一次。” “啊?”钱盛反应了半天,慌忙地摆摆手,“姑娘,你是想给我下套啊?不不不,我可不做。” “您别误会,这是我们画廊最新举办的一个活动,需要拍一个宣传片,不过这次不是跨过防护栏,”林稚顿了顿,浅笑道,“而是撕一幅画。” “啥?” “不用担心,我们事前会跟您签免责协议,同时还会付您报酬。您只需要按照提前写好的剧本做就可以。” 钱盛简直难以置信。 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当头砸下来,他被砸得晕头转向,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听到有钱拿,他又忍不住跃跃欲试。 恩威都施得差不多了,林稚淡定地喝茶,又压下最后一个筹码:“如果您答应我们,那上次您违反画廊规定,在不听保安劝阻的情况下强行跨越护栏的事,我们也不再追究。 “您完全可以找信得过的律师去看合同,但在合约签署之前您还需要签一份保密协议,如果今天我们的会面、谈话内容、合同有泄漏,您一分钱都拿不到,还需要给予我们赔偿。” 她从包里拿出合同,推到茶桌中央:“您看看?”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林稚陪钱盛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担心他会怀疑自己跟律师串通,于是她让钱盛自己选一家认为靠谱的。果然如她所想,他挑挑拣拣半天,最后挑了家距离非常远的,在城南,开车过去要半个小时。 白色的轿车驶入车流,谈墨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支在车窗上。坐在副驾驶上的林稚低头发消息。 钱盛摸着真皮座椅,在后座上左看右看,忍不住搭腔:“做你们这行,挣钱吗?” 林稚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回答得滴水不漏:“普通行业,只不过从业者不多,相关报道也都局限在圈子内,算是小众,所以看起来比较神秘而已。” 刚才在茶室里压迫感太足,钱盛甚至没来得及冷静思考,这会儿不禁又生出些警惕:“你们真的需要拍宣传片?……可是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们需要自然拍摄,多方考虑之后觉得您既有经验,又是本色出演,不会有太重的表演痕迹,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到林稚又拐着弯地骂人,坐在驾驶席上的谈墨不着痕迹地扬起嘴角,轻轻笑了下。 钱盛脑子转不过来,将信将疑地嘟囔:“这样吗?……” “嗯,”林稚从容地回答,“无论如何,合同是不会骗人的,您去找律师看过就知道了。” 合同自然没问题,林稚要的是钱盛再次出镜,更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连保密协议律师也特意指明,违约需要赔偿,跟林稚之前说的分毫不差。 送钱盛回去的时候,他明显放松了身心,看林稚就像看女菩萨似的,连话都多了起来,不过多半是他自说自话,林稚偶尔礼貌搭腔,倒也不至于冷场。 其间她旁敲侧击地提起视频的事情,钱盛话里话外都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看样子不像说谎。 下车前,钱盛又问:“开车的这个小哥怎么一直不说话?” 林稚瞥了眼谈墨,后者就像没听见似的,专注地目视前方。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他比较内向。” “这样啊……他也是你们画廊的员工?看着年纪不大。” “……” 这回林稚略略犹豫,担心万一有什么问题会把谈墨牵扯进来,不如把他当成与画廊有关的工作人员,于是说了声“是”。 自此谈墨更是一言不发。 拍摄那天,林稚甚至没请专业团队,就将一台找好角度的相机架在展厅里,恰逢假期,画廊里还有三三两两的观众,林稚也没打算清场,让一切发生在最真实的环境中。 要用作行为艺术的画林稚专门挑了李玉的。李玉腼腆,是完完全全的“社恐”,跟林稚说话会脸红。 林稚再三保证不会对李玉本人造成任何负面影响,他听完后只垂眼笑笑:“没事的,林稚姐,我相信你。” 谈墨就在一旁冷眼看着。 于是在新年伊始,所有人都沉浸在跨年那场巨大又浪漫的烟花秀中时,一条本地的热门微博悄无声息地诞生了。 最初这条微博无声无息,而后很快被好事之人发现,等热度上来之后,各种营销号也开始跟风转发。 还是那家画廊,还是那个当事人,只不过这次更夸张,他竟然撕了一幅摆放在展厅里的画。 画框被敲碎,画布被剪成碎片,斑斓的色彩凌乱地铺洒在大理石地砖上,这种仿佛失控的破坏,似乎是在无声地痛斥着什么。 一开始很多人被吓到,接着有人发出疑问:“这是什么当代行为艺术?” “我当时在现场,这是行为艺术,妥妥的行为艺术,之前那次也是画廊有意安排的吗?” “哇,感觉好酷。” “我开始好奇了,希望之后的表演能加入现场观众的互动环节。” 其中也夹杂着一些质疑的声音:“这是什么艺术品类?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很快就有人回复:“艺术不需要你看懂,欣赏就行了。” 紧接着,Floréal终于发布公开声明,纵观下来只阐述了四点内容。 第一,上次的拍摄行为并非官方所为。 言外之意,他们没有故意炒作。 第二,保安并未因“不买画”驱逐过任何观众,有关这一点画廊已报警取证。同时也欢迎每一位热爱艺术的朋友来画廊参观。 第三,视频里的人冒着“违规”的风险也要用身体进行艺术表达,那么艺术与生命究竟孰轻孰重?在这一点上也希望能引发大家的思考和探索。 第四,本次制作是在得到画家允许的情况下进行的,一切拍摄行为都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同时呼吁大家遵纪守法,不要贸然效仿。 舆论风向霎时间调转一百八十度,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一场出人意料的反转,Floréal更是名声大噪,打到前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人好奇询问,也有人预约采访,连几个声望颇高的收藏家都有意抛来橄榄枝。 加之近两年Floréal在画家圈子里口碑不错,在得知负面新闻后,合作过的画家纷纷在网络上发声,甚至胡安都闻讯而来,力挺Floréal。 最后,带过负面节奏的营销号都悄悄地删除微博,最开始发布视频的人更是销号匿了踪迹。只剩那家始终回避跟他们沟通的本地媒体依然保留着原先的报道,但也掀不起风浪。 在大众得知那幅被毁的画出自李玉之手后,他的画作甚至因此水涨船高。 林稚给李玉的保证在先,也果然信守承诺,自然又博得了不少好感。画廊经历一番波折,最终以Floréal的化险为夷收场,员工们亦是欣慰又欣喜,都纷纷说:“这一定是非常好的一年。” 晚上谈墨开车接林稚回家。 谈墨一直住在林稚家里,她也旁敲侧击地问过他什么时候回谈家,他只答非所问,说已经告诉家里他在学校专心复习,要过段时间才回去。 林稚就不再问了。 元旦假期结束,褪去热闹和欢腾,溪城又变成那个熟悉的溪城,人们在被山和湖包裹着的城市里安逸又知足地生活。 知道林稚在忙画廊的事,谈墨这几天的存在感变得非常低,除了帮她准备早饭,基本不去打扰她,晚上也只抱着她安静地睡觉。 溪城冬天没有暖气,整晚开空调又燥热,有谈墨在,林稚的睡眠质量反而高出不少。 家和画廊之间的路程不算短,手机连着车载音响,放着轻柔缓慢的调子,谈墨就跟着轻轻地哼,他音准好,嗓音又干净,像一把鹅毛刷轻轻地刷去落在林稚心上的灰尘。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从驾驶席伸过手牵住她,又有趣似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捏。林稚反手拍了下他的手背:“专心开车。” 他笑了笑,直接拽过她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然后偏过头,挑衅似的挑眉看着她。 他平时看着温顺乖巧,偶尔露出的浑劲儿倒让林稚意外又好奇,两种截然相反的性子杂糅在一起,就像兑了糖浆的烈酒。 只不过她觉得,后者才应该属于他,乖巧到压抑只是由于某种驯化。 扼杀天性,太残忍。 恰好红灯,车稳稳地停下,林稚平静地回视,手指顺势下移,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从脖颈一路向下,停在他的小腹上——上次照片里的位置。 她感到手指下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喉结艰涩地滚动,眸色蓦地沉下来。 红灯跳着数字,在快结束的时候她停下来,不上不下的,勾起唇角望回去, 仿佛一场无声较量的游戏。 谈墨懂了,但这时候在开车,什么都做不了。他咬咬牙,把林稚的手扯下,改为乖乖地牵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欺负我好玩吗?” 林稚笑了笑:“我哪里舍得?” 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让她愉悦不少。手机响起提示音,她滑开屏幕,原来是李玉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平时跟画家们联系得不多,偶尔发消息大多也是工作上的事,最近因为那场行为艺术,跟李玉的联系才多了一些。 林稚忘记手机还连着音响,直接点开语音。 男人的声音霎时间代替音乐,响在密闭的车内。 语音很长,有几十秒钟,林稚也没打算关,就耐着性子听完。李玉的声音怯怯的,他再次对林稚表达了感谢,说到最后还带了哭腔。他将她视为他的伯乐、引路人。 说不触动是假的,她认可的画家在她手下大放异彩,她自然也觉得骄傲。 林稚撑着下巴,思考该怎么回复。搞艺术的人通常心思细腻敏感,她琢磨措辞,刚打上“你是个很有天赋的画家”几个字,手指蓦然一痛。她皱眉看向左侧,谈墨刚松开他的虎牙。 林稚抽回手,以为谈墨嫌自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在处理工作,还认真地解释:“我回个消息,很快,你理解一下。” “你周围的人,”谈墨没接话,忽然分神瞥她一眼,“是不是都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 谈墨奇怪的关注点让林稚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她确实没主动提过这件事。她并不太喜欢向别人过多地展露个人生活,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得社交。 而且在她的印象里,谈墨应该也是这种类型,从他空无一物的朋友圈中就看得出来。 她认真地想了想:“也不是都不知道。”她又一顿,“我的朋友知道。” 林稚说的是秦何知。 车拐进小巷里,谈墨长长地“哦”了声,然后两手扶稳方向盘,坠在她指尖的力量和温度顷刻间消失不见。 回家后林稚主动做晚饭,一荤一素两道菜,谈墨洗完澡就到厨房。他头发没擦干,水滴顺着额前的黑发淌下来,有种湿漉漉的蛊惑。 “我忽然想喝你煮的粥了。” “你不是嫌我只会煮粥?”林稚故意说道,“想喝自己煮。” “哪有?你煮的粥比佛跳墙都好喝。” 谈墨从背后抱着林稚,在她耳边蹭,被她推了一把,他也不管,仍抱着她,忽然说:“姐姐,我们公开吧?” 水汽蹭到林稚的脖子上,她嘴上说不煮,还是拿出汤锅放好米,水开后往里面撒了一把葱花,闻言头也没回,专心地搅着粥:“你想好怎么跟你哥说了?” “反正你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他把她掰过来,意味深长地说道,“还是说,你不想公开啊?” “我是担心,”她关小了火,重新看着他,“让你哥知道,会不会对你不好?” 他眼里有情绪飞快地闪过:“你在担心我?” 林稚觉得奇怪:“那不然呢?” 其实对她而言,谈恋爱没有必要公之于众,毕竟这属于个人私事,自己开心就好,但她也不得不考虑到谈墨缺乏安全感的性子。 反正公不公开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但她要考虑怎么能把事情的影响力降到最低,尤其是对谈墨的影响。 谈墨低着头看她,不说话。 他身上还带着洗完澡的湿意,就松松地环着她的腰,神情委屈得不像话。 林稚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副样子。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再想想。” “嗯。”他声音低低的,顺势抱住她轻轻地吻,从眼角一路向下,到唇角,又一口咬在她的唇瓣上,重重地吸吮。林稚吃痛,“啊”了一声,皱眉轻斥:“你属狗的?” 粥无声无息地溢出来,熄灭了火,所幸被及时看到。 林稚扫了一眼溢出的粥,无奈地转身出去拿手机:“行了,晚饭没了,点外卖吧。” 她回来的时候谈墨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他弓着身擦灶台,身体线条清晰流畅。林稚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有点儿落寞。 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心里也跟着空下去。刚才她真的抱紧他了吗? 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孤独? 林稚去美院那天,溪城阴沉了一周的天气难得放晴。正好谈墨要回学校,林稚把他送到溪大,然后掉转车头,开向另一面的学校。 院长元旦才出差回来,这会儿见到林稚,脸上满是愧疚:“林稚,真是抱歉,我也没想到我走的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最后也没能和Floréal合作,我真的非常遗憾。” 在画廊事件还没有反转之前,美院已经先行跟另外一家大型画廊签下了合约。 林稚得知后虽然遗憾,但她已经尽力,最后的结果是她无法掌控的。 她遗憾,却无悔。 林稚摇摇头:“我才要说抱歉,院长帮了我这么多忙,Floréal却在最后关头没有坚持下来。” “哎,是组委会没有第一时间先跟你沟通,才会像网友一样一叶蔽目,针对这次事件,院里之后也会做一次复盘。”院长忍不住叹气,“看来啊,我们教研人员要学习的东西也还有很多啊。” 林稚失去了美院的合作,却也让Floréal名声大噪。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林稚再次对院长的支持表示感谢。眼看时间不早,她又寒暄了几句。在准备离开前,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问:“对了,陈眛老师现在在教哪门课?” 担心问太多院长会生疑,林稚从办公室出来后打开学校官网,找到课程安排。 今天周二,刚好没有陈眛的课。 林稚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等下回挑陈眛上课的时候再来。她从楼梯向下走,到二楼的时候,旁边办公室的门忽然被猛地拉开。林稚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一个女生从里面捂着眼睛跑出来,正撞在林稚的身上。 办公室的门瞬间合上,但林稚还是敏锐地看到那个一闪而过的熟悉的身影。 女生身高只到林稚脖颈的位置,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大大的,里面盈满眼泪,她看了林稚一眼就飞快地别开视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林稚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女生摇摇头,低着头快步走向走廊深处。 脚步声渐远,林稚回头看着女生瑟缩的肩膀,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林稚站在镜子前,听到隔间里响起压抑的哭声,几分钟后,其中一扇门被推开,刚才那个女生走出来,看到林稚时蓦然一愣,接着又很快低下头。 女生走到洗手台前,林稚站在两个水池中央,正好挡住了水龙头的位置,女生轻声地说:“抱歉,请让一下。” 林稚没动。她看着女生,说道:“你是陈眛的学生?” 对方听到这个名字明显愣住,眼里闪过恐惧的神色:“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刚才林稚检查过这里的每一个隔间,身后的走廊也空****的。她看着女生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放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我以前也是他的学生,我在他的画室学习期间,他曾经不止一次因为一点儿错误对我恶语中伤,甚至还当众撕毁过我的画。” 女生张着嘴说不出话,林稚从包里翻出名片,递上去:“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可以联系我。” 走下楼梯的时候,林稚脑海里全是那个女生哭泣的样子——安静、瘦弱,对画画有无限的渴求,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精神控制不会仅限于一次,尝到了身在高位就能轻易掌控一切的滋味儿,恶魔便会越发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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