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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我啊?

当天晚上回去林稚就吐了个昏天黑地。 一连奔波几天,她本就没怎么好好吃饭,长途归来后晚上又喝酒,胃早就扛不住了。 外卖小哥按了半天门铃,她才裹了件睡衣长袍去开门。客厅只点了盏夜灯,她披着的长发和苍白的脸色把小哥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家里没备药的习惯,林稚烧了壶热水放在床头,胃里空****的,又饿又难受。冰箱里有食材,但她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做饭,煮个面都困难。外卖被折腾了一圈早已经凉透了,她勉强热了点儿白粥,刚躺**又去吐了个干净。 这时候林稚忽然想起秦何知的话,人大多时候是可以独立生活的,但有些时候——比如生病,一个人非常难熬。 从前林稚不在意,这种时候毕竟是少数。如果真的有必要,以现代社会的发展程度,她完全可以请一个护工。只要她有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但她没有预料到,请护工的严重程度和正常生活之间是存在中间值的,比如现在。 林稚半张脸都陷在枕头里,眯着一只眼睛打开手机,给小徐发了消息说明天要休息,然后头脑昏沉地睡过去。 她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响了。 林稚翻了个身,闭眼装作听不见。 对方似乎很有耐心,手机来回振了三遍,林稚认命似的接起来。 “喂。” “我在你家门口。” 林稚把手机放到眼前又确认了一遍:“谈墨?” “嗯,”听筒里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然你以为是谁?” “密码1031。” 隔着门板,她依稀能听到机械锁开启又关闭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脱鞋声,卧室门被打开,借着客厅的夜灯,门口现出高挑的身影。 谈墨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黑色棒球衫还沾着黑夜的湿意。他踩着地毯走到她的床前,半跪下来,仔细地打量着她:“我给外卖小哥打电话,他说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嗯。” “你晚上去哪儿了?” “我陪你哥参加同学聚会去了。” “他不知道你生病了,还让你陪他应酬?” 谈墨声音里压着火,还想继续说什么,被林稚用一只手捂上了嘴。窗帘只拉了一半,月色笼住飘窗,她在月光下半撑起眼皮,目光显得有些迷离:“嘘,别吵,我头痛。” 谈墨咬咬牙,白净的指尖递来热意。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神色一顿,又用手掌贴上她的额头:“你发烧了?” 他找到床头灯的开关,暖黄的光线顷刻洒在方寸之间,林稚一时不适应光线,偏头躲在阴影里。 “体温计有吗?” “书房柜子下面的抽屉里有药箱,你找找。” 林稚重新闭上眼,听着谈墨去而复返,接着冰凉的物体抵在她的额头上。 额温枪“嘀”的一声,谈墨拿起来一看:“三十八度六。” 林稚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烧得通红,脱去平时礼貌又疏离的盔甲,毫无保留地、湿漉漉地看着他,像是在招惹着让人吻上去,诱人又危险。 谈墨喉咙克制地滚动几下,压着声音问她:“你吃药了吗?” “嗯。” 床头柜上放着一板空了一半的布洛芬药片。 谈墨翻开保质期一看:“过期半年了……你吃了多少?” “一片,剩下是之前吃的,”林稚呼出一口热气,“怪不得半天没起效。” “我一直以为你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的。”谈墨的口吻透出跟他年纪完全不相称的成熟,他伸手就要扶她起来,“走,去医院。” “不想动。”林稚不自觉地生出点儿少女时的性子,眼睛逐渐适应光线,用力地眨着眼睛,“你们学校晚上没有门禁?” “有。” “那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 林稚烧得头痛,还是勉强打起两分精神扫了眼他沾了灰的外套:“那你能不能别坐在**?” “……” 谈墨重新站起来脱掉外套,里面是件贴身的纯色T恤。他肩膀很宽,脖颈线条顺着锁骨没入领口。他随手把外套扔在地毯外的木质地板上,睨着林稚半真半假地说道:“林稚,你真无情啊。” 林稚闭着眼,不知道听到没有。 他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翻出一包一次性吸管,调好水温,重新端到她的床头前,拿出宽大的靠垫垫在她的背后,把水杯塞到她的手里。 林稚一小口一小口地吸着。 “第三次了。” 林稚掀了眼皮,吸管还在嘴里:“嗯?” “我哥来过你家几次?” “你跟你哥比?” “不行吗?” “幼不幼稚?” 林稚把杯子一推,却没躺下。谈墨对上她的视线,似笑非笑地说道:“要我唱歌哄你睡?” 生病本就睡不熟,眼下又被吵醒,林稚浑身都不舒服,索性继续靠在床头上:“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你还真要我哄你睡觉?” “不是你说的吗?”林稚仗着生病,也懒得再顾及平时那些场面,“讲吧,弟弟。” “……”谈墨顺势坐在地毯上,“你想听什么?给你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林稚笑:“行,要是不够好听,明天天亮我也要你的命。” 谈墨没笑,声音低低的:“嗯,给你。” 他这会儿屈起腿靠在床边,背弓着,看着有那么点儿落寞。 林稚对这些事很忌讳,伸手戳他的头:“你乱说什么呢?” 谈墨被戳得一愣,慢慢扬起嘴角,偏头想了一会儿,还真正经讲起了故事:“我刚去法国的时候在寄宿学校,我妈被留在了国内,就我一个人。 “第一个月我就生病了,也是高烧,但语言不通,不知道怎么去医院。我没有交到朋友,也不敢跟老师说,就在**祈祷我的免疫力能让我自愈。” 十几岁的年纪,对林稚来说或许还有些距离感,但对谈墨而言不过就是几年前。他年少离家,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林稚几乎能切身感受到那种无助和寂寞。 高热的眩晕感袭来,她索性闭上眼睛:“后来呢?” “后来拖成了肺炎,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收到账单的时候我都傻了,最后只能打电话问我妈要钱,还被我爸知道了,我爸以为我在国外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差点儿冲到巴黎来揍我。” 耳边传来一声模糊的笑,她皱了皱眉,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心疼,迷迷糊糊地说道:“你这么乖,你爸还怀疑你?” “可能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不能给他争面子也见不得光的孩子吧。”谈墨的声音像是被封在了一座玻璃房子里,遥远又空茫。林稚刚想安慰他,却听他换了副声调,教导主任似的训诫她:“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生病要及时看医生,不能讳疾忌医。” 头越来越沉,林稚本能地觉得心疼,但生病的身体已经让她容不下额外的情绪。意识陷入混沌前,林稚听到自己说:“急性肠胃炎,去医院吊瓶水就好了……但是,要明天去,我困了。” 她就在他面前毫不设防地昏睡过去,几缕凌乱的发丝还缠在颊边,半张脸都埋在松软的枕头里,有种支离破碎的美。 谈墨趴在床边看着她,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眸色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后他关掉台灯,室内霎时间陷入黑暗,他终于伸出手替她拨开发丝,好像只有在纯黑的夜里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触碰她。 “林稚,晚安。” 第二天林稚是被胃疼闹醒的。 她空腹一整晚的胃泛酸严重,食道火烧火燎,嗓子一抽一抽地痛,因为血糖低,头也晕得厉害。她慢慢掀开被子下床,差点儿踩到一个人。 谈墨就窝在她床前的地毯上,连个枕头都没有,衣服被皱巴巴地扔在角落里,大概是怕弄脏她的地毯,也不肯拿来盖,就穿着短袖睡了一夜,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胃里的酸意上涌。昨天折腾到半夜,这会儿又早,想来他也没睡多久。林稚抽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谈墨皱了皱眉,长腿一展,超过床沿,彻底挡住了她下床的路。 林稚无法,缓缓翻身踩到床的另一头,去洗手间干呕。 她出来的时候谈墨已经醒了。他头发凌乱地支着,下巴泛着青色的胡楂,看着倒比她更像病人。他一只手提着那件脏了的外套,另一只手提着她的:“去医院。” 林稚没再拒绝。 高热引发的头痛使林稚晕眩不止,她连走路都慢了半拍。谈墨跟在她身后,冷不防地开口:“要是我现在把你抱到车里,你会生气吗?” “不会生气,但我是发烧,不是瘫痪,能自理。” 谈墨耸耸肩,不再说话。 她好不容易挪到门口,玄关上只放着昨天那双正红色的单薄高跟鞋。 “……”林稚靠在墙上喘气,“让我想想……” 谈墨已经穿戴好等她,扫了眼高跟鞋就去翻鞋柜,挑了双看起来既保暖又好穿的白色运动鞋,放在地上,半跪在她身前:“抬脚。” “不用……” “别逞强了,抬脚。”他重复一遍,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脚踝,指腹擦过她**的皮肤。林稚蓦地想起那次在谈家吃饭时桌下触到她脚踝的温热,只是这次他的指尖是凉的。 在她恍惚之际,谈墨已经替她穿上运动鞋,站起身静静地看着她:“其实接受我没那么难,对吧?”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像自言自语一般:“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要强呢?” 谈墨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自然而然地走向驾驶席,按下刚从玄关柜上拿的车钥匙:“我开车。” 林稚裹紧风衣坐进去:“你有驾照吗?” “摩托驾照算吗?” “……” 谈墨低头系好安全带:“骗你的,我在法国就拿了驾照。只是国内总是堵车,我不喜欢开而已。” 周日清晨的医院冷冷清清,急诊室里的人不多,他们等了十几分钟就排到了号。内科值班的是个年轻的男大夫,仔细地询问了林稚的病情,果不其然要打吊瓶。 林稚隔一两年就会犯一次急性肠胃炎,久病成医,症状和预后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倒也没什么困扰。 谈墨就跟在她身边,大夫开好药单,打量似的交到他手里:“这位是家属吗?” 林稚抬头瞥谈墨一眼,笑了笑:“弟弟。” 大夫了然:“难怪,你们俩眉眼挺像。” 谈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林稚的医保卡在谈墨手上,挂号拿药都是他一手帮忙,林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输液室里,其间值班大夫特意看了她几次,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又观察了**情况。林稚一一礼貌道谢,大夫临走时还不忘吩咐刚买东西回来的谈墨:“你的姐姐有事你就叫我。” 谈墨挑起眉,冷冷地应下。 输液室里零零星星地坐着几个大爷大妈,大多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陪视的亲属也昏昏欲睡。正前方悬着一台电视,正无声地播着不知道哪个地方台的老旧电视剧。除过走廊里偶尔急匆匆响起的脚步声和推床的声音,这里安静得仿佛是哪个公园的休息区。 值班大夫刚走,谈墨就站到他的位置上,在林稚身前蹲下,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小的暖手宝,接着抬头,跟她平视。 **冰凉地滚进手背上的血管里,她手心却是暖的。林稚身体动不了,就对他笑了笑:“怎么了?” 从前林稚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是冷的,像冰雪里盛开的冻花一般带着霜,这时候她一夜高烧,颊边仿佛浸了一层胭脂,又未施粉黛,从里到外的清透,活脱脱地是一个病美人。 他忽然把头上的帽子脱下来,戴在林稚的头上,又一压帽檐,遮住她的半张脸。 林稚皱眉想取下,被他一把按住:“戴着,好看。” “……”林稚拗不过他,“这里又晒不到太阳,我戴帽子做什么?” 他又去压林稚的帽子,趁她输液没法儿反抗,直压到她视线全黑,只能从缝隙看到一双笔直的腿在她眼前。 接着,她听到他闷闷地说:“太好看了,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 林稚吊完水,温度退了下去,虽然身上还没有力气,但精神好了不少。值班医生还没下班,得到可以回家的许可后,林稚点头道谢。 谈墨在走廊里冷眼看着。从门诊出来时林稚停下脚步,抬眼瞥他:“走啊。” 谈墨冷着脸不说话。 林稚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用手肘撞撞他的胳膊:“走吧,有话我们到车上说。” 照例是谈墨开车。 A1的车内空间不算宽敞,对林稚来说代步刚好,但谈墨人高腿长,坐起来就有那么点儿憋屈。饶是来的时候已经调好了座椅的角度,谈墨还是来来回回地又调整了几次。林稚平静地看着他急躁却不得章法的动作:“你轻点儿折腾,这车贷款还没还完。” 谈墨再次放倒座椅,拧着眉问:“这车够你开吗?” “代步而已,太便宜的不适合载客户,太贵的又负担不起,客户总不愿意次次都由我打车接送。” 说完她想起来,两个人的第一次对话,就是关于这辆车的买主问题。 当初不过是她顺路帮的一个忙,哪承想,几个月过去,他依然坐在她的车上, 只不过坐在副驾上的时候他乖顺懂事,调个座椅还要问她的意见。 现在他坐在驾驶席上,骨子里的那股骄矜劲儿也跟着冒出来,还嫌她的车不够开了。 另一侧,谈墨松了手,忽然转过头幽幽地盯着她。 林稚从昨晚到现在,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了,虽然挂了水,但身体还是虚弱。她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思维也有点儿跟不上:“怎么了?打不着火?” 不至于吧,好歹这车也是ABB(德系汽车工业三强:奥迪、奔驰、宝马)。 停车场陆续有车进进出出,谁也没注意到停在角落里的这辆未发动的白色轿车。 谈墨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他始终盯着她的眼睛:“你跟我哥是假的,对吧?” 林稚眼角一跳,下意识地反驳:“什么假的?” “昨天找体温计的时候,我看到合同了。”他似乎很有耐心,整个身子斜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着套了纯白色防寒套的方向盘,“其实一开始我就很奇怪,你跟我哥谈了这么久,怎么你家连他的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怎么他身边总有女生出现,你都不生气?起初我以为你们是貌合神离,后来我发现……” 说到这儿他微妙地停了停,眸色深深沉沉的:“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会在我哥面前装作不知道,不会让你为难。” 一个人的领地是私密的,但要是放人进来,就等于承担了被发现秘密的风险。 林稚不是不懂,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从一开始的竖起防线,到逃避,到任他入侵。 到底是什么变了? 林稚压着心跳问:“现在是不是我怎么否认你都不会相信?” 谈墨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林稚点头:“所以不需要找我确认,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她还是冒险了。 尽管相信一个人,她要承担更高的风险。 “你怎么可以答应他?”像是被她无所谓的态度触怒,谈墨脸冷下来,平时的乖顺模样一扫而空,“他没看过你的社交账号?你偷拍的那些照片……他不知道你一直喜欢……” “照片是过去拍的,现在我们各取所需而已。”她出声打断他,“你今天这么别扭,就是想跟我确认这个?” 谈墨确实别扭,在医院里就压着火。他不知道林稚说的过去是不是真的过去了,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从前他想都不会想的念头。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下一秒,谈墨猛地从驾驶席上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副驾驶的储物格上,另一只手压着林稚的椅背,就这么轻易地越过分界线:“林稚……” 林稚鼻息间顿时充斥着不熟悉的气息。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被她当成小孩子的男孩儿,远比她想象的要高,要健壮得多。 不知是环境太暗还是什么,谈墨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像捕食猎物的野兽:“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谈墨的嗓音低沉压抑,像带着某种怒火。林稚下意识地向后靠,却撞上冰冷坚硬的车门。 她无处可逃。 “谈墨,”她平复呼吸后,轻声道,“你先起来。”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是不是?”他又压下两分,不知从他心里烧起来的是妒忌还是占有欲,林稚甚至能看到他眼里细碎的影子,“我不要画了,我要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 他想:时机不对。 他太鲁莽了,林稚也许会拒绝他。以她的性子,说不定还会彻底跟他拉开距离。 他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不想再装乖孩子了。 谈墨喉结滚动,眼底像翻滚着看不见的火焰,与唱歌时的自由随性判若两人。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字清晰地灌进林稚的耳朵里:“你笑的时候有那么多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你,我忌妒得要发疯了。” 在这一刻,林稚想了很多。 她第一次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算得失,而是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在谈墨的身上感受到了她早已失去的活力、热情和那些足以触动心弦的东西——也是让她羡慕,甚至忌妒的东西,但他不知道自己拥有这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领域,而她的私人领域一向宽广,对于想要越界的人,她从来都防范得很好,可谈墨早就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突破了她的防线,走到了无人到达过的深处,超出她接触过的所有异性——包括谈烁。 她的心死去很久了,但此刻,她忽然感觉,已经被烧成灰的心,开始重新跳动起来。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冲动,让她想不顾一切地抓住。 但她真的可以吗? 谈墨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乎得不到答案就不肯罢休。他皮肤偏冷白色,只有耳尖泛着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林稚头一次没有逃避,也没有客套体面地拒绝。她微微犹豫片刻,认真地回答:“你是谈烁的弟弟。” 谈墨会让这段简单的合约关系变得复杂。 她讨厌复杂。 “要是我有的选,我宁可不要这份血缘关系。”他嗤笑一声,“你在意的就只有这个?” 这是一场华丽的冒险,只要不越过那条线,她就永远身在安全区。 她像是明知故问:“那我应该在意什么呢?” “只要你告诉我你不喜欢我,只要你说你对我没有一点儿感觉,我绝不再纠缠你。” 他盯紧林稚的眼睛,似乎要望进她的灵魂里,声音急迫又莫名其妙地带了点儿委屈:“说啊。” 林稚低下眼。她做事一向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却第一次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喜欢,然后呢?” 然后? 谈墨一直紧绷的眉毛松下来,又蹙紧。她把他问蒙了。 “我每天背着你哥和你在一起吗?”她回视他,“只要这份合同没有结束,我跟他就还是‘情侣’关系,就算结束了,你考虑过万一被你家里人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吗?” 他咬住后牙,腮上有浅浅的凹陷,撑在她旁边的手臂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唇边勾起淡淡的讽刺:“不计后果地喜欢有什么错?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不够喜欢。” 林稚愣了一瞬。 下一秒,谈墨已经坐了回去,默然地发动车子。 这时候林稚才发觉后腰被门边硌得生疼。她沉默地系好安全带,看谈墨冷静地降下车窗,扫码驶离停车场,有点儿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她的幻觉。 车内静得只能听到轮胎滑过柏油路的摩擦声。 “……” 她的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被他压得缺氧还是其他什么。 她拢了拢凌乱的头发,问:“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许久,谈墨才“嗯”了一声,好像被人抛弃的流浪狗。 刚才暧昧的气氛还留有余韵,林稚的职业病不会让胶着的气氛停留太久,就用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放歌。 她平时很少听歌,因此音乐软件还停留在上一次播放的音乐上——恰好是他发在朋友圈里的那首Let’sfallinloveforthenight。 熟悉的腔调霎时间充满车厢。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谈墨分神瞥她一眼,声音闷闷的,倒是难得不再生闷气:“你听了啊。” 林稚也不吝啬地夸奖:“嗯,唱得不错。” 他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来。 他还真是小孩子脾气…… 车在地库内停稳,谈墨跟着她上楼,又站在门口不进去,像是在跟谁较劲。 林稚换好鞋,疑惑地回头看他:“你今天没课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课。”他抱着双臂倚着门边,“怕你不舒服,我再陪你待一会儿。” “……”林稚转身进厨房里,出来后往他手里塞了个温热的一次性纸杯,“喝完水去上课,你还想不想毕业了?” 谈墨端着杯子,忽然问她:“你答应我的画什么时候给我?” 他不提林稚都忘了这回事。重新提笔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最难的是让她无意识逃避的那道坎。 林稚想起来:“你刚才在车上不是说不要了吗?” 年轻人脑子转得快,谈墨眼睛蓦地发亮:“那你是答应我了?” 以后是我站在你身边。 林稚瞥他一眼:“你不要偷换概念。” 谈墨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也许是根本不舍得跟她置气,这会儿他又跟在她身后摇起了尾巴:“要不你画我好不好?” “你选了我的作品,就不能指定我画什么,尊重艺术创作好不好?” 林稚轻易地戳穿他那点儿小心思。她忽然懂了为什么秦何知说弟弟黏人。 谈墨不是不黏人,是从前克制得很好。他太懂分寸,懂到林稚开始怀疑,他在感情上到底有多深的阅历? 对了,还有那个李思绮…… “姐姐,”谈墨仰头把水喝干净,在林稚伸手拿空杯时蓦然抓住她的手腕,神情认真,“真的不行吗?” 林稚没挣脱,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回问他:“什么不行?” “跟我在一起。”他看着她,神情专注又认真,“我会给你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 还真是年轻啊,他不知道承诺这种东西,说出来的,就一定能做到吗? 她轻轻地把手腕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腕。谈墨身上的线条很清晰,手腕却没什么肉,林稚能明显摸到骨头。她将他的手放回他的腿侧,静静地看着他:“至少等合约结束,我们再谈这个,好吗?” 送走谈墨后,她翻出尘封许久的画板,拿画架的时候还费了点儿力气。画架被她放在书柜和墙的缝隙中,由于太久没有动过,螺丝都松了两支,被她毫无头绪地一拿,险些摔在地上,叮叮咣咣地乱响。 困境只有在想象里才异常艰难,真正面对它的时候,林稚的内心反而很平静。 钉画布的时候尖锐的钉子不小心刺破手指,林稚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热爱就像这一刻冲破皮肤的血液,她感到刺痛,那是她仍然活着的象征。 过去那些绮丽的梦想几乎在一瞬间翻涌上来,手和大脑比她的心更了解她,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毫不犹豫地在画布上画下第一笔,接下来是第二笔、第三笔。 一个想法很快成型。 时间不知不觉地从指缝中溜走,等她几乎看不清画布的时候,才发觉已经到了傍晚。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原来她一直深爱着画画。 “你都是这么欺骗自己的吗?你喜欢就要勇敢去追,不然以后会后悔。” 这是谈墨曾经对她说的话。 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她害怕,她恐惧,她怕有一天发现,上天真的收走了曾经恩赐于她的天赋,所以她压抑,她逃避,她躲在一个封闭的壳里,直到有一天外面有人拿着锤子,在壳上撬开一条缝,紧接着又开了一道口子。 她看到了谈墨,看到围裹她的阴暗跟照进来的天光搏斗。 直至现在,黑暗在,光也在,世界原本就是暗和明组成的。 人只有接受黑暗,才能拥抱光明。 最后一缕夕阳也消失在地平线上,林稚打开地灯,看着原本空白的画布,如今上面遍布线稿的线条。 这幅画她打算放弃从前最擅长的色彩,而是以线条为主体,看似纷乱无章,却被静止的线条框住,永远安静下来,而夹在其中的一些线条像利刃一般穿破线框,延展至画布边缘。 它被命名为《枷锁》。 她不知道谈墨身上背负了什么,但她希望他能像这幅画一样——突破枷锁,未来可期。 日历板上的数字终于跳到了年末,在层层筛选后,院长告诉林稚,包括Floréal在内,目前还剩三家画廊在院方评估中,这也在林稚的意料之中。 这次画展的规模和宣传力度都是空前的,院方谨慎考量也在情理之中。 这天林稚带着新出的方案去递交,院长过目后很是满意:“能看出你们Floréal的创新和诚意。” 林稚也笑了:“这只是初版,后续我们还会重新修订细节。我知道这次画展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院方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展示机会,如果有幸承办,Floréal和我都会投入百分之二百的精力和热情。” 院长把推到头顶的眼镜重新戴好,手指点上展厅图其中的一角:“不过我有一个问题,你们的规划目前只有主展厅和一个副展厅……” 林稚接口:“考虑到目前画作的数量不够支撑全部展厅排布,如果陈列太稀疏可能影响到观众的观展体验。当然另外的小厅也不会空着,我们会做一些其他的设计,或者院方可以考虑再提高展画的数量……” 院长点点头:“你的规划很好,只是我忽然有一个新的设想,我想联系一些已经毕业的学生,尤其是那些仍旧在画画的优秀的毕业生,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作品也拿来参展,数量不用多,正好摆在这个空着的小展厅里,题目就叫……”院长略一思忖,“曾经逐梦?” 林稚听过的、见过的老师不少,社会庞杂,不乏歪风邪气,但院长是她所知的最值得尊敬的老师。 厚德载物,桃李满天下,院长除了对艺术本身的追求,一辈子都兢兢业业地为学生燃烧着生命。 或许是院长的这种态度感染了林稚,林稚真心实意地点头赞同:“这是好事。” 院长温和地笑了笑,忽然询问道:“林稚啊,你有没有想法?热爱是一生的事,虽然老师不知道你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但你始终没有离开这个行业,我相信你也一直热爱着它。” 心尖像被电极猛地触到,林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翻涌。 热爱是一生的事…… 林稚太爱画画了,可她也太久没动过笔——除了答应要送给谈墨的那一幅画。 但那是远远不够的。 不在乎的东西反而更敢尝试,越在乎就越怕失败之后的失去。 “我……”林稚刚开口,办公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院长向她示意后叫进来人。 开门的响动声裹挟着门外的冷气,吹着林稚的后背。她听到沉缓的脚步声,含着笑回头,在看清来人后,笑意蓦地冻在嘴角。 来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中等身材,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边眼镜,镜腿处已经被磨掉了漆,上身是一件黑色的夹克,下身搭配牛仔裤和运动鞋,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人,却是林稚从前的梦魇。 “哦,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陈老师,是我们今年刚外聘的老师,资历非常深厚,也是这次画展组委会的成员之一,主要负责画展的对接和筹办工作。陈老师,这位是林稚,以前美院最优秀的学生,也是Floréal画廊的经理。陈老师已经看过Floréal的资料了吧?” “嗯,我看过了,Floréal最近在溪城也算声名鹊起,可惜我一直没能得空去参观。”陈眛笑着道,视线微微一转,冲林稚点点头:“原来是你做起来的。林稚啊,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院长讶然:“你们认识?” “认识,林稚之前跟着我学过一阵色彩,我记得是……”陈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接着他轻轻一笑,“七年前,对吧?”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与过去交叠,林稚的身体宛如覆了霜雪,急速地冷下去。 后来院长又说了些什么话,林稚全都没有听进去。 林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只记得离开前陈眛笑着对自己说再见。 这会儿不是下课时间,校园里学生不多。他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各有去处。林稚独自一人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直到再也走不动。她发现自己正站在环形广场的中央,目之所及一片空旷。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广场正中的喷泉上。 冬天的喷泉早已干涸,浅浅的水上落满枯黄的树叶。林稚坐在喷泉边上,裹紧外套,还是觉得冷。 那天她在校园里看到的并不是幻影,那就是陈眛。他就这么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内,如同甩不掉的鬼魅。 林稚低头望着垂在膝盖上不住颤抖的手,估计开车都困难。她翻出手机想给秦何知打电话,拨通语音后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紧接着秦何知发来消息:“姐姐,我开会呢,什么事儿?” 林稚回复:“没事,你先忙。” 忙碌的工作可以麻痹绝大部分的情绪,但人类归根结底还是群居动物,生活中总有各式各样突发的事件需要有人倾诉和陪伴。 尽管林稚不想承认,但她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她翻过那些工作消息,第一个出现的私人对话框是谈烁的。林稚目光闪了闪,手指下滑,一个纯黑色头像撞进她的眼里。 她鬼使神差地点进去。 她和谈墨的聊天记录大多不太长,多是一些琐碎的片段,时间跨度也很久,多半是他发一条,等她看到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而他通常是秒回。 林稚打下一行字:“你在做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排练。” 接着谈墨发来一段小视频,不大的排练室里散乱放着各种乐器,鼓点毫无章法地纷乱作响,吉他手发泄似的奏着和弦。有人笑着叫喊:“别闹了,赶紧好好排练!” 属于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稚发去一个定位,还没等她打完“我在你的学校旁边”,屏幕上已经跳出新的消息:“等我二十分钟,马上到。” 谈墨出现得比她预料的更快。 他在喷泉旁的主干道上时还在不停地喘气,急切搜寻着什么,在看到她时,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似的,紧绷的肩膀都松了劲儿。 他穿了件长长的黑色风衣,白色的高领毛衣几乎要包住他瘦削的下颌。这会儿空气潮湿,像蒙着一层雾,他就像是误闯凡间的小王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撞进她的眼里。 她想: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否则谈墨不会一见到她就蹲在她身前,去探她额头的温度。 “胃疼了?” 林稚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谈墨神情变得严肃,“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韩望?” 林稚失笑,虽然那笑容并不怎么快乐:“不是,你怎么能联想到他?” “那是工作上的事?” 林稚不想多做解释,就轻轻地“嗯”了一声。 谈墨仰起头叹气,吐出薄薄的哈气:“情理之中。女神什么时候能下凡,为我们人间的事烦恼烦恼呢?” 接着,他敞开双臂,摆出像要从高楼一跃而下的姿势,露出最柔软也是最坚实的胸膛。 林稚睨他一眼:“什么意思?” “借给你靠啊。”他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压住半只眼睛,声音很低、很哑,“免费的,不收你钱。” “免费啊,”她说,“免费的东西才是最昂贵的。” “……”谈墨唇角绷直,“那你还想付钱啊?你把我当什么了?” 没等她说话,他已经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按在怀里。 林稚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在室外待得时间久,身体已经麻木了,却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温暖。 贪恋让她不想离开。 她把头搁在他的腰上,闭上眼。谈墨身上线条分明,靠起来不算软,其实并不大舒服。倒是那股万年不变的干净气息像是有安定的作用,林稚脑海里冲撞的纷乱思绪似乎也因此平静下来。 “你跑来的?” “嗯。” “你急什么?” 他用长长的风衣裹住她:“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林稚想了片刻:“以前我怎么没主动发过?我刚加你微信的时候。” 他还是MelodyM的时候。 “……”谈墨哑口无言,“你赢了。” 他们静静地靠在一起,宛如神庙里亘古不变的大理石雕塑,历久弥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漫长的岁月被压缩成了短短的一刻,不知过了多久,林稚忽然感到紧贴着的身体轻轻颤动,接着一连串的咳嗽声顺着结实的胸腔闷闷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林稚睁开眼,身体也随之离开。 她看着他从嘴边撤开的手:“你病了?” “没有,我体质好着呢。”他清了清嗓子,摸摸鼻尖,神色有点儿懊恼,“我今天练歌时间长,嗓子有点儿干。等会儿我去买瓶水喝。” 她又坐回刚才的位置上,是他伸手臂碰不到的距离。 谈墨垮下嘴角,捏了捏喉咙,嘟囔道:“我怎么偏偏这时候咳嗽?”他又瞥林稚,小声地说道,“我本来能多抱你一会儿的。” 说完他又咳了两声。 林稚好奇:“你每天都训练?” “也不是每天,有演出的时候就勤一点儿。” 谈墨唱歌时的游刃有余让她羡慕,没有束缚和负担,只有全身心地享受。 可在面对院长提议的时候,她退缩了。从前她有多热爱如今就有多恐惧,就有多想逃避。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她轻声开口,像是问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听说,如果你不够努力,老天就会收走给予你的天赋。” 她见过的所有艺术家,无论是在绘画方面还是其他方面,无一不是努力到极致。像她这么久没有拿起画笔,也认不清色彩,她不知道当初被夸赞的“天赋”还剩多少。 “说什么呢?”谈墨扬起眉。 阴沉了一天的天空在这时候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倾泻而下,他就在这日头下,肆意张扬地笑起来。 “天赋这种东西,只是弱者给自己的逃避找的借口罢了。人类,才是奇迹本身。” 林稚回家之后什么都没做,关掉手机,冲了个热水澡,闷头睡了一觉。 情绪的存在总是短暂的,一觉睡醒,林稚已经平静下来。 她开机后发现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日常工作的消息,秦何知还给她打了两个语音电话,跟着还有一条文字消息,全是昨天晚上发的:“怎么样?谈烁接到你了吗?” 谈烁? 林稚回了个问号。 秦何知回得很快,这次是条语音消息,听声音像是在外面,背景音很杂:“昨天我开会走不开,又怕你出事,就问谈烁能不能去美院找你,谈烁说自己在开会,看能不能抽出时间或者让助理去,但后面你们两个人齐刷刷地都没消息了。你电话还关机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 林稚把手机重新翻了一遍,确认谈烁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 林稚:“可能他根本就没来吧,我没看到他。” 秦何知:“这个谈烁真是……算了,你没事儿就行。” 林稚笑笑,把手机扔回**。 今天正好是休息日,她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等咖啡的时候她就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开始思考昨天发生的一切。 美院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但林稚始终放心不下。 她直觉陈眛的出现并不是意外。 陈眛是高三时辅导过她专业课的老师,的确如院长所说,他画工了得、资历深厚,在他的教导下出过不少省内艺考中名列前茅的学生。 高中时林稚的美术天赋已经初露头角,因此她决定走美术生这条路。没有家长的帮助,许多事情她只能自己一点儿一点儿地摸索,当时陈眛办了一个美术培训班,她听说后立刻慕名而去。 她想:自己跟着这么厉害的老师潜心学习,一定能有所收获。 只是她没想到陈眛对她提出了一套最严厉的要求。 他不允许林稚出现一点点失误。无论是出现色彩上细微的失误、透视上的一丁点儿错误,还是林稚无法按照他的理解精准地解析画面结构,他都会把她骂得狗血喷头。 他曾当着画室所有同学的面撕毁了林稚的画。 那是她引以为豪的作品,却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你画的是什么东西? “就你画成这样还想上溪大美院? “你下次再交上来这种画就自己走人,别浪费我的时间。” 下课时林稚总会偷偷地哭,哭到后来也不哭了,她性子拗,一向不认输,就咬着牙继续画,不信画不出点儿名堂。 因为老师潜意识的导向,同学都渐渐地孤立她。林稚就搬到画室的角落里,那里光线不好,还远离取暖器,冬天她的手上都是冻伤。 她在学校里也越发沉默,原本上培训班就会占用在校时间,因为跟同学们缺少基本的联络,所以她通常是独来独往,一个人背着画板走在嘈杂的校园里。 林稚就这么过了半年。 她以为她坚持下来了,可谁知道那只是前奏。 艺考的时候林稚开始无法控制地手抖,那些被一遍遍质疑和训斥的画面像走马灯反复在她的脑海里播放,她甚至没在考试时间内画完一幅完整的画。 她落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她复读了一年,也离开了那家画室。 第二年,她以艺考第一的成绩拿到溪大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她回了一趟画室。她以为她证明了自己,她以为陈眛看到今天的她会后悔曾对她做过的一切,是他不识好歹,她明明就足够好。 然而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她站在画室楼下,看到陈眛的画室依然爆满,依然有不少家长来咨询,排着队把孩子往里送。 那一刻她忽然感到惶然无措。 试图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成功变成了一件失败的事。 无论好与坏,她都无法改变别人。 后来她上了大学,那些反复的质疑和叱骂,也被她尘封在记忆里,只是偶尔出现的负面情绪让她怀疑自己时,她才想起来那段过去。 她不知道陈眛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就轻易地否定她的一切。 她明明已经足够好了。 所以她才讨厌被欺骗,欺骗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耻的事情。 咖啡机发出**流尽的响声,林稚回过神,发现这些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忘的回忆,在被时间磨砺之后竟然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时的感受还清晰地压在心上。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记忆也许会被遗忘,但刻入身体里的伤害不会。 她端着咖啡杯去书房,那幅还未完成的画被立在窗下光线最好的地方。林稚看了一会儿,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想了想又翻出微信,问韩望是否了解陈眛的情况。 这回韩望回得很快,也没再顾左右而言他。不过陈眛来学校的时间短,韩望接触得也不多,寥寥几句说得跟院长差不多。 林稚陷入沉默。 陈眛到底想干什么呢?而且偏偏选在学校筛选策展方的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学校。 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她的心头。 林稚右眼蓦地跳了几下。她压住眼皮,喝了口凉掉的咖啡。事情在发生之前永远都是未知数,所以她没必要为了一个“X”担心,如果它没发生,那现在的担心就是多余的,如果它发生了,等于需要担心两遍。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她怎么选都吃亏。 其他的林稚无法确定,但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沉默隐忍的自己了。 陈眛想再击垮她,没那么容易了。 桌面蓦地振动,一个对话框弹出在手机屏幕上方——M邀请你语音通话。 彼时距离他们上一次分开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可林稚竟然不觉得意外。 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环境很安静,还没等林稚问谈墨有什么事,他已经先开口:“午饭吃什么?” 林稚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是快中午了。 她工作起来没个点,除了见客户能按时吃几顿,平时都是想起来才吃。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习惯了,休息日更是饿了才吃,有时候一天吃一顿的情况也存在。 她想了想:“叫外卖吧。” “你胃刚好,少吃外卖。” 林稚失笑:“你好像我的姥姥。” 书房开着一点儿窗,有不知名的鸟儿落在高高的树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林稚的思绪也悠悠地飘远,自从姥姥走了之后,再没人在生活上关心过她。 “姥姥?一般不是都说像妈……”说到这儿,他意识到什么,话也停了下来。 林稚也没在意,随口道:“你要请我吃饭啊?” 楼下不知是谁拉着行李箱走过,电话里的背景音也有些许变化,谈墨停了会儿才继续说:“我来给你做饭吧。” 他做饭?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会做饭? 林稚笑了:“你会吗?” “会不会你试过才知道啊。” 林稚又看了眼时间:“今天太晚了,下次……” “我就在你家楼下。” 先斩后奏。 这小子,真是懂得怎么利用她的心软。 林稚顿了顿:“我现在要是让你回去,是不是挺不近人情的?” “是。”他幽幽地开口,“不过我不会生你气的,姐姐。”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稚要被他这一套一套弄得气笑了。 现在的孩子啊。 谈墨还在表决心:“做完饭我就走,真的。” 林稚拗不过他,只好妥协:“自己上来吧。” 即使他知道门锁密码,还是先打了电话。 他这种不动声色的分寸感,真的很难让人不动心。 不多时,门锁从外面打开,林稚刚好关紧书房门,跟谈墨打了个照面。 只见他把两袋菜搁在玄关上,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拿出拖鞋换好,脱掉外套,跟林稚打了个招呼,又把菜提进厨房里。林稚全程抱肩倚在一边,看他像进了自己家似的。 这么想着,她忽然又想起来,自己从前好像是有过“要是这么好看的弟弟能来她家做钟点工,她也不会觉得被打扰”这种想法。 谈墨没跟林稚多说什么,好像真是来给她做饭的,这反倒让她不适。她跟着他到厨房,看他娴熟地整理食材,她深深地怀疑,要是让谈老爷子知道自己的小孙子在给她当钟点工,会不会立刻冲到她家里用手杖狠狠地揍她一顿? “刀在哪儿?” “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 “蒸锅呢?” “灶台下面的柜子里。” “你有忌口吗?”谈墨娴熟地切着菜,头也不回地问。 林稚回神:“没有吧。” “吧?……”谈墨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是那种很会平衡工作和生活,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姐姐,是个合格的成年人。” 林稚挑眉:“现在呢?” 他哼笑:“现在我发现你只要工作不要命。” 林稚没应声,这一点她倒是很难否认。 菜下锅前厨房发生了一点小状况,燃气灶有一个点火器坏了,林稚还没顾上修,平时她做饭也简单,用不到两个火。 谈墨打了几遍打不着,偏头问她:“打火机有吗?” “有,在书房里。”林稚猛地想起来没收起来的画框,伸手拦住他,“算了……我去拿。” 太过刻意的停顿让谈墨瞬间意识到什么。他站直身体,转头盯着她:“你在书房里藏男人了?” “……”林稚吐出一口气,坦然地回视,“嗯,藏了,你想怎么样?” “我是不能怎么样。”他顿了顿,眼皮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你想藏就藏吧,别忘了我就行。” 林稚被他说得没脾气。 她忽然发现,示弱才是最致命的杀招。对弱者放松警惕心生同情是正常人的共性,而敢于示弱的人,往往拥有更强大的内心。 林稚拿了打火机来,顺便拿了烟盒。她打开厨房的窗户,细烟被她捏在手里。林稚看着他打着燃气灶,放好食材,动作行云流水,也的确赏心悦目。 他个高,平时她用的白色带花围裙系在他身上,莫名其妙就小了一截,有种说不出来的反差。 林稚在不知道是火腾起来的热气还是烟雾中问:“你又没课?” “嗯,最近是考试周。” “考试周?那你还不好好在学校复习?” 看他没事儿就往校外跑,又是排练又是演出,有时候林稚真怀疑他到底能不能顺利毕业。 谈墨好像读出了她内心的想法,头也不抬地道:“放心,我的成绩好着呢,之后我还要读研。” 林稚又觉得自己瞎操心,他可是谈家的孩子,等着他的是大好的前程。 林稚指尖夹着烟,站在开着小口的窗口边,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谈墨将收拾好的鱼放进蒸锅里,打开燃气,幽蓝色的火苗“砰”地冒出来。他盖好锅盖,一双黑亮的眼睛睨过来:“你关心我啊?” 林稚瞥他,还没说话,手里的烟已经被夺走。谈墨抄着手把烟放到眼前,反复看了会儿,然后递到唇边,深吸一口。 接着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像极了偷穿爸爸西服的小孩子。 “看来你是真没试过。”林稚不由得放软了声音,“第一口你别吸得那么猛。” 他摇头,把烟还给她。 “不抽了,又苦又呛。”他皱着眉,又转身去掀锅盖,忙里忙外中抽空回她一句,“我就是想尝尝你喜欢的味道。” 林稚重新咬住烟,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烟嘴上还有湿意,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 厨房里的热气腾了起来。 热锅下油,谈墨用铲子划拉两下,动作熟稔,看来之前没少下厨。 谈家有司机有保姆,需要他亲自做饭的时候,恐怕就是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林稚莫名其妙地生出点儿心疼,十几岁的孩子是怎么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生活那么久的? 谈墨却浑然不觉,在菜下锅之前回头对她说:“要炒菜了,油烟大,你出去等吧。” 林稚扬扬眉,掐了烟,转身出去了。 厨房门被关上,接着是哗啦响起的油声,毛玻璃上现出男人的身影,林稚倚在餐桌的座椅靠背上,感觉心脏好像被谁轻轻地捏了一下。 谈墨做饭很快,不多时,厨房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味儿。 他没让林稚动一下手,连盛饭都不用,饭菜上桌,是标准的三菜一汤。 谈墨把剩下的菜放到冰箱里,洗了手就去玄关穿衣服。林稚坐在餐桌前叫他:“你去哪儿?” 三菜一汤,撑死她,她也吃不下。 “我回学校复习。”他穿上鞋,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姐姐再见。” 机械锁开启又自动关上,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林稚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一副碗筷,夹起一筷子鱼尝了尝,又去夹青菜,挨个尝了一遍,然后默然地搁下碗筷。 菜挺好吃,就是她吃得不是滋味。 谈墨说来给她做饭就真是做饭,一刻都不多留。 她撑腮看着仍冒着热气的饭菜,转头把它们全都装进冰箱里。 她该拿他怎么办呢? 晚些时候谈烁给她打了电话。这周末是谈爷爷的生日,谈烁要去画廊取画,顺便通知她,周末也需要她露面。 林稚原本想问谈烁昨天的事,但他没提,她也不好开口。 她再次确认:“你确定要我去吗?”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稚就耐心地等着。 谈烁听起来像在办公室里,周围一点儿杂音都没有,男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却一下比一下重,像是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终于,他再次开口。 “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林稚平静道:“既然是合作,就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你都说了,合约就剩两个月了,也许这就是最后的义务,”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也不想履行?” 但林稚想的是另一回事:“就因为这可能是最后的义务,连这种场合我都出席,之后合同结束,你怎么面对你的家人?” 越来越深重的沉默蔓延开来,他们好像连正常的沟通都变得困难。最后,谈烁说:“那就是我的事情了。女朋友,你只要露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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