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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坠落

巡逻警察接到报警电话,不过几分钟就到了酒吧门口,一行人被塞进鸣着笛的警车里。 从警察局出来已经是深夜两点,林稚作息规律,这时候已经开始头脑发昏,仿佛酒后眩晕又迷离。 煜哥是混街的老油子,在警车来之前早就溜得无影无踪,只剩几个溪大美院的学生,大概是被田丰叫来凑数的。此时他们全都耷拉着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因为没有人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警察姐姐优先询问谈墨,是否接受和解。 谈墨转头问林稚:“接受和解吗?” 林稚没想到他会征求她的意见,愣了片刻后,沉默下来。 今天他们能把谈墨引到酒吧里,明天不知道又会整出什么花样,如果闹到学校,以谈墨的身家和谈爷爷疼孙子的程度,校方对那些学生记过、通报批评是最轻的。 和解是最优的选择,避免他们二次报复。 只是…… 林稚回头看向谈墨。 他神色平静,长长的黑睫垂下来,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盖住泛青的眼圈。从刚才拖延、避战到报警,每一步他都走得非常清晰,毫无犹豫。这一切都是最优解,却未必是他真实的意愿。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而如今形势明显对他有利,他是不是真的愿意咽下这口气还说不准。 林稚琢磨了一会儿措辞,才试探着用最柔和的方法表态,还没等她分析利弊,一旁的谈墨旋即一点头,痛快地答应:“那就接受。”他又一顿,指了指林稚,“但他们要跟她道歉。” 警察姐姐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这位女士受到伤害了吗?” “嗯,”谈墨认真地说道,“耽误了她的晚饭。” “……” 最后一排学生给林稚鞠躬道歉,田丰站在队首,像极了犯错误的“社会大哥”。 他没想到谈墨这小子会报警。田丰一向自诩侠义,为人处世最讲义气,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绝对不会用嘴,他觉得报警那是孬种才做的事。 但田丰看谈墨连头发丝都没伤着半分,神态自若地做笔录,还有女朋友在旁边温柔关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可笑。 一群愣头青被警察教训了一顿,又得知校方要是知情,不给毕业证都是有可能的,早就已经怕了。所幸谈墨没有追究,这时候田丰感觉谈墨的形象瞬间伟岸起来。 因此田丰鞠躬鞠得比谁都使劲儿。 林稚自觉受不起这么大的礼,摆摆手,又拿出学姐的姿态,嘱咐了几句打架斗殴的危害,最后警告再有下次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学生们连连称是。 全程谈墨没说一句话,若有所思地看着一群人如释重负地散开,他忽然开口:“那个谁。” 学生们齐刷刷地站住。谈墨皱眉想了想:“刚才那个中锋。” 男生们面面相觑,走在最后的田丰挠着头:“你叫我啊?” “嗯,是你。” 其他人本就是被田丰叫来充门面的,也没想着真干什么,这时候生怕再出什么岔子,一看谈墨没叫自己,一窝蜂地钻进空无一人的小巷里。 谈墨回头对林稚说:“你等等我,我跟他说两句话。” 看她瞬间拧起的眉,他笑着解释:“不会打起来的,放心。” 他领着田丰到警察局门外的围墙下面。 这个点已经没车了,马路上空****的,田丰摸不准谈墨想做什么,咳了声,摸摸鼻尖,决定先破冰:“兄弟,借个火。” 谈墨一耸肩:“我没那玩意儿。” 田丰憋了一整晚,又被吓了一趟,烟瘾上来,这会儿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搓搓腮帮子,以为是谈墨不想借他:“兄弟,今天这个事情是我对不住你……” “我问你,”谈墨双手插兜,对田丰的道歉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那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在黑夜里不由让人感到恐惧,“今天这事儿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田丰心里那点儿困倦顿时退了个干净。 “啊?那个……” 田丰不自觉地有点儿心虚,这是男人之间的事,就要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他可不想把那个女的扯进来。 “我知道你没这个脑子。”谈墨挑起眉,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是谁告诉你我会来‘潮’的?” 一支烟的工夫,谈墨回来了。 林稚看向警察局门口,田丰已不见踪影。 总算送走了一群小兔崽子,剩下了最难搞的一个,摩托停在街对面,林稚跟着谈墨,他走到一半就停下来,回身低眼看着林稚:“你刚才害怕吗?” 林稚回想了一下,诚实地说道:“不怕。”她顿了顿,“毕竟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你就不怕我被他们打吗?”谈墨嘴角一垮,委委屈屈的,“他们那么多人。” “你会把自己置于险境?我不信。在吧台的时候你就想好逃跑路线了吧?” “原来你这么相信我啊。”他重新笑起来,像推演沙盘一样,“是啊,不过从酒吧后墙翻不出去,走前面一定会碰到他们。逃跑方案是无效的。” 这跟林稚分析的一样。 她若有所思地道:“但其实你可以让我先走的,他们的目标不是我,剩你一个人,更好脱身。” 她本以为谈墨会纠着她说她无情,没想到他只是一本正经地摇头:“不行。” “为什么?” “那个傻大个儿在,我怕他真的动你。但你在我身边,我就能保护你。” “动我?”林稚敏锐地抓住关键词,“我又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你啊,你在我们学校,”他看她一眼,“可有名了。” 林稚觉得奇怪,但事情已经解决了,再纠结也没意义。 警察局离酒吧不远,也在市中心的位置。这个时间已经晚到林稚不愿意思考,只想打个车回家睡觉。 她陪谈墨走到摩托旁,拿出手机准备叫车,蓦地,一只手腕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稚抬起头,对上谈墨委委屈屈的目光:“我受伤了。” 她这才看到他的胳膊上有一大块瘀青,大概是在酒吧那几下推搡中不知怎么弄上的。林稚觉得心被轻轻地拧了一下,不自觉地皱起眉:“你要回去做鉴伤吗?” 谈墨撸下袖子,袖口擦过伤处,他“咝”的一声:“不去。” “那你还能骑车吗?” “不能了。” 林稚隐约地觉得不对劲,然后她就听谈墨继续说道:“我不想回学校。” 谈墨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林稚平静地看着他。 谈墨被看得别开眼,声音低了几分:“我刚被他们威胁,有心理阴影了。” 他跟刚才在酒吧里、警察局里判若两人。 “姐姐,再收留我一晚行不行?” 林稚果断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 “不方便。” “那为什么上一次……?” “上次你是被孤立、无家可归还受伤的大学生,是我男朋友的弟弟。” “那现在呢?”他脑子转得快,眨眨眼,眸里闪出难言的情绪。 林稚没回答,径直掏出手机打车:“你要是不想回学校,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谈墨几步追上去,扯住她的衣摆,像只没人要的流浪犬,“我也不想回学校……我怕他们找我麻烦。” 林稚收起心里冒出的那点儿心软,云淡风轻地回他:“你可以报警啊。” “我就在你的车里将就一晚,行吗?” 年龄小是弱点,有时却也是优势,人最容易对看似是弱者的人放松警惕,等林稚回神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向回家的路。 答应的事没有反悔的道理,她倒也说到做到,指挥司机一路将车开到地库。谈墨眼看着她从家里抱出来一床单人被和一个医药箱,默默地接了过来。 “里面有药膏,自己涂点儿;涂完晾干了再睡,药膏别蹭到被子上;睡觉前记得开窗,开大点儿也没事,小区里很安全。” “嗯……”谈墨抱着被子,瘀青在卷起的袖口处明晃晃地晾着,像是要故意让她看到似的。他欲言又止:“你没有其他想跟我说的话了吗?” 林稚收回停留在他的伤处的视线:“有。别妄想半夜去敲我家的门,我是不会给你开门的,你说地库里闹鬼我都不会。”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 林稚眉毛一挑。 “我开玩笑的。” 谈墨刚刚就体验了一回林稚的言出必行,这会儿他自然更是相信。他看着林稚走进楼道里,忽然出声:“林稚!” 空****的地库响起回声,声控灯倏然亮起。 他远远地看着那道袅袅婷婷的身影,露出两颗虎牙:“晚安。” 折腾了一晚上,林稚早就饿过头了,只剩胃隐隐约约地疼,却吃不下任何东西。她勉强煮了粥,看着白粥在火上咕嘟冒泡,慢悠悠地想起来,谈墨也饿了一整晚。 第二天,林稚下来的时候,谈墨正蜷着身子缩在后排上睡觉。 他本来就高,车的后座又不算宽敞。他一双长腿弯折成直角,膝盖顶着前排的座椅靠背,头枕着外套,看着可怜兮兮的。大约是极不舒服,他在睡梦中也皱着眉,脸越发显得白了。 林稚点了支烟,背靠在前排车门上醒神。一支烟抽完,她脑子也清醒不少,才屈指敲了敲车窗。 几声后,谈墨迷茫地睁开眼,视线投向窗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他似乎才看清是林稚,上半身蓦地弹起来,挠着头,降下车窗,元气十足地问候了声:“姐姐早。” 林稚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掐掉烟,转头往楼上走:“抱好被子和药箱,上来洗漱吃饭。” 这是谈墨第二次来她家里,连拖鞋都是上次那双。当初林稚是为了安全考虑,才备了男士的用品,除了谈墨,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穿过。 她家里通常没什么客人。早年间父母离婚,她从小跟着姥姥生活,后来姥姥走了,这么多年都是她独自一人,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早饭是昨晚的白粥加培根煎蛋,粥放了一晚上,黏黏糊糊地堆在碗中央。谈墨看起来是真饿了,连隔夜粥都喝了两碗。林稚胃口小,吃饱后放下碗筷,打开手机处理工作,再抬头的时候,桌面如风卷残云一般干净。 “饱了?”林稚放下手机。 “嗯,谢谢姐姐赏饭吃。”洗漱后的谈墨一扫疲态,连林稚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年轻人果然恢复力极强。 林稚端碗去厨房,谈墨见状也站起来帮忙。 厨房的格局直接影响到一个人是否愿意花时间待在这里,林稚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高科技,一应设施虽然都是最简约的配置,但每一样都是精心挑选过,小到筷子,大到锅具,盘子和碗更是她逛遍家居店,足足挑了两周才选到最合心意的。 因为单只不好看,这家里也只有碗筷是成双成对的。 水龙头放出细细的水流,林稚拒绝了谈墨的帮忙。她戴好手套,拿起一只做了花纹造型的陶瓷碗放在水流下面。 谈墨无所事事,就抱着手臂倚在碗柜上,视线停在她成双成对的餐具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脸上。 即使没有回头,林稚也能察觉到那道视线——就像他的人一样,太过热烈、肆意。 那道视线看得她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浮躁。 “你要是实在闲……” 一串悦耳的歌声响起来。 Gotmelookingsocrazyrightnow.(现在让我看上去如此疯狂。) Yourlove’sgotmesocrazyrightnow.(你的爱此刻让我如此疯狂。) 这首CrazyinLove(《疯狂的爱》)似乎是谈墨的语音定制铃声,女声慵懒且带着**的音调一下一下地扯着心弦,谈墨拿起来看了眼,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按下接通键。 林稚收住话头,听着谈墨没什么情绪地“喂”了一声。 她随手关小了水流。 临街的窗被几棵叫不上名字的高大树木挡住了视线,溪城的树叶要到十二月才落,如今还是绿色。 衬着绿意的室内十分安静,手机另一边的女声格外清晰:“谈墨,你没事吧?” 林稚洗碗的手顿了顿,从置物架上拿下一块干毛巾,擦干洗净的碗碟。 “你是希望我有事,还是希望我没事?” “我当然希望你没事了,我……” “你的手伸得挺长的嘛,”谈墨丝毫没有避开林稚的意思,依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视线落在她白色的手套上,声音淡然,“连我们乐队的人你都能联系得上。”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急了:“不是,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他……他们……” 谈墨笑了,嗓音里都带着愉悦:“嗯,你不知道,所以一切都是巧合对吧?新来的那个替补键盘手是你们班的吧?要不我去问问他,看看昨天我去‘潮’的事情,是不是他告诉你的?” 林稚对别人的隐私一向不好奇,但这次她也算是被无意牵扯,倒是有那么点儿想听听因果。碗在她的手下转了几个圈,她擦干一个,又伸手去拿另一个。 谈墨就直勾勾地盯着林稚,继续对着电话说:“你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听在‘潮’的朋友说,警车都去了,我一晚上都没睡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女生在关切中分明还带着紧张,大概是真的怕他出事。林稚把擦干的碗垒起来,才终于抬起眼,用眼神示意谈墨从碗柜边让开路。 “给我,我帮你放。”谈墨用肩膀夹住手机,自顾自地拿过林稚手里的碗,他个高,随便一抬手就能打开最上层的碗柜门,换成林稚还要踮脚。 谈墨边放碗边道:“我挺好的,在我的女朋友家,她照顾我。” “女朋友”三个字,他说得跟谈烁叫她时一样自然。 林稚挑挑眉,没出声。 “李思绮,我劝你别动歪心思。要是我的女朋友出事,我也是会揍女人的。” 李思绮这个名字让林稚一瞬间想到了很多,脑海里的记忆最后停留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溪大的校门口和女生温婉的背影。 那是谈烁喜欢的类型,却不是谈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林稚听到女生恨恨地骂了一句:“谈墨,你真是个浑蛋!” 关好柜门,谈墨才拿掉手机,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耸耸肩,又有那么点儿委屈地抬头看着林稚:“姐姐,她骂我。” “……” 林稚平静地回视他。 昨晚他们在酒吧里的时候被人误会也就罢了,那种情况的确不适合解释他们的关系,但此刻他又当着林稚的面重复了一遍,甚至如此坦然。 如果说暧昧地试探她可以看破不说破,但眼下已经超出了可以回避的范畴。 他一步步地试探林稚的底线,看她能够接受他怎样的靠近,却从不表明态度。林稚眸色闪了闪,有点儿好笑地琢磨,刚才那个女生骂他浑蛋……恐怕也不是无中生有。 她不讨厌谈墨,要是有任何反感就不会发展成如今这样。一个英俊优雅、懂得分寸、会讨林稚欢心的弟弟,换成任何一个人早就欣然接受,加之他的遭遇、他偶尔流露出的阴郁,甚至让她有点儿心疼。 但谈墨不是一个能只图开心谈恋爱的弟弟。 他也是谈烁的弟弟。她与谈墨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关系,都势必影响到合约。 林稚从刀架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拿出个圆滚滚的苹果削皮:“我是你哥的女朋友。” 像是对林稚的说辞毫不意外,谈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嗯,我知道。就是她追我追得太烦了,我找个借口拒绝她而已。”说完后他又笑了,露出浅浅的酒窝,“你当真了?” 完整的苹果皮打着旋落在料理台上,苹果被切成形状不规则却大小统一的果块,林稚把刀放到流动的水管下,细白的手指抿着刀锋,用了他刚才的一句话:“那你是希望我当真呢,还是不当真呢?” “当不当真都好,我希望你能做自己。”林稚手一顿,谈墨趁机毫不客气地探身拿了一块苹果,手臂擦过她弓起的背。林稚穿着薄薄的浅色居家服,后颈雪白纤细,蝴蝶骨清晰可见。 谈墨视线扫过去,又不着痕迹地转开,咬着苹果嘟囔:“女人真可怕,得不到就想毁掉吗?” 刚才那通电话说得含糊,但林稚也能猜出个大概,多半是这位李思绮因爱生恨,也知道田丰跟谈墨不对付……或者是反过来,田丰知道李思绮对谈墨爱而不得,总之两个人一拍即合,女生想办法把谈墨约出来,田丰给他一点儿教训。他们商量的时候应该只说警告谈墨之类的话,但女生不知道,田丰是真的想揍谈墨一顿出气。于是田丰找到煜哥,然后就是昨晚的“潮”。 至于林稚这个“女朋友”的身份,可能才是李思绮想要动手的真正原因,所以谈墨才说他怕田丰会真的动林稚。 在生意场上待久了,大家习惯戴着虚假的面具你来我往,刀子都往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捅,捅完还要把刀柄放到别人手里才算了事。如此直白的小学生闹架,在林稚眼里基本上等于扯头花的行为,真是有些年头没见过了。只不过唯一不可控的因素是田丰竟然招来了社会闲散人员。 虽然最后没人出事,但把她扯进来,多少有点儿无妄之灾。 “你在招惹她的时候,没想过女人就是这么‘恶毒’吗?” 谈墨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林稚会这么说:“你也是这样的?” 林稚摇摇头,语声淡然:“为了一个男人还不至于,不属于我的,我不会强求。” “那你的底线是什么?……比如,不忠诚?不,我觉得你的底线肯定不是不忠诚,不然我哥在外面玩……”像是察觉到话多,他适时收住话头。 “唰”的一声,林稚将刀放回刀架。她回头平静地注视着谈墨:“我最讨厌别人骗我,骗我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 时钟拨到九点,林稚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上班。 谈墨上午没课,自然是不着急,林稚也没提要送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玄关。谈墨从衣架上拿下外套,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那个同学,最近还约你吗?” 谈墨提起这茬,林稚才想起来被她遗忘的韩望。她最近正赶上画廊事多,跟溪大美院合作的事宜也在稳步推进,维系关系的事儿就忘得干净了。林稚不想之后落下个卸磨杀驴的名声,她屈起腿,踩上高跟鞋,琢磨着今天得抽个时间问候一下韩望。 林稚穿好鞋,发现谈墨倚在鞋柜边的墙上,双手插兜,用探寻的眼神询问她。 林稚从包里拿出唇膏,对着穿衣镜旋开膏体:“没约。” 谈墨视线从她手里的长管唇膏移到她湿润的唇上,长长地“哦”了一声:“他是不是喜欢你?” “是吗?”林稚从镜子里瞥他一眼,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 谈墨眯了眯眸。 韩望的确一直很照顾她,但她从没往男女关系上想过,只是心里有隐隐约约的感觉。不过对方没戳穿,她又何必挑明?喜不喜欢对她而言都无所谓,她对待这种关系向来礼貌周到,也不会欠对方人情。必要的社交还能继续往来,要是有什么差池她也能撇得干净。 “叮咚,叮咚。” 就在这时,穿衣镜旁边的视频对讲机蓦地响起,惊得林稚手上一松,唇膏骨碌碌地滚到谈墨的脚边。 林稚家的地址没几个人知道,甚至为了安全起见,她将所有快递都直接寄到公司,从不往家里寄。 她问弯腰捡唇膏的谈墨:“你叫外卖了吗?” 谈墨张嘴就来:“没有,你做的饭那么好吃,我怎么会叫外……?” 说话间,他直起身,看见林稚按下接通键,两个巴掌大的屏幕闪烁后显示出楼下的情景。 摄像头视角的高度只能照到访客的上半身,画面还算清晰,林稚清楚地看到屏幕里的谈烁上身裹了件深灰色羊毛大衣,视线落在某处,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 “……” 门铃声让狭小的玄关变得逼仄,仿佛在催促他们开门。林稚后退了一步,皱着眉瞪着可视门铃。谈墨站在她旁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四目相对,各怀心事。 “怎么办?”谈墨率先出声,尾音挑起来,仿佛等着看一出好戏。 林稚瞥了他一眼:“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你打头阵?” “我当然愿意为女王陛下身先士卒,”他还有心思开玩笑,“不过我跟我哥解释起来,恐怕不是你想听的。因为不管我们怎么解释,他肯定都会觉得我们在……” 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个圈,谈墨微微俯身,贴近林稚的耳郭:“**。” 林稚这回没躲,坦然地回视他:“要不为了证明我们没什么,我现在让他上来?” 以退为进。 谈墨像是真不怕,一扬眉毛:“行啊。” 门铃声终于停了。 还没等林稚做出反应,她放在鞋柜上的电话开始振动。林稚使了个眼色,谈墨耸耸肩,退到墙边。她接起语音,谈烁的声音像带着屋外的寒气,穿过话筒传进她的耳朵里。 “你不在家?这个点,你还没去上班吧?” 林稚沉思了一瞬。 其实她完全可以说她不在家,但故意藏着就真的像她和谈墨有点儿什么。 这个谎言的关键不在于她骗了谈烁,而是让谈墨看到她在自己“男朋友”面前掩饰她和谈墨的关系。 “嗯?” 林稚听出谈烁话音里的催促。她抬眼对上谈墨的视线,对着电话坦然地说道:“刚才我在厨房里,你怎么来了?” “我来我的女朋友家也要提前报备?”谈烁的声音听起来难掩疲惫,却意外地带了几分愉悦,“你在家就给我开下门,等会儿我送你上班。” “我家里有人,不方便。” 林稚语声平静地扔下一颗炸弹。 电话那头安静得瘆人,她甚至能听到压抑着的呼吸声。许久后,谈烁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谁啊?” “朋友。”林稚嗓音淡然,“你刚出差回来吧?你先回家休息吧,我晚点儿跟你说。” 谈墨双手环胸倚着桌边。眼看林稚把手机拿开,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像钉子般锐利:“等会儿你送我去学校吗?” 几乎同时,手机“叮”的一声,语音挂断。 “……” 林稚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下去。 她不确定谈烁听到没有。 谈墨像没事人似的把唇膏塞回林稚的手里。 林稚低头看了眼,神色淡然:“你在干什么?” “嗯?”谈墨无辜地瞪着她。 “你就不怕被你哥听到是你,”林稚琢磨了一下措辞,“扒了你的皮?” “他想扒就让他扒。”谈墨歪着头,眼睛里像是有浓得化不开的雾,“给他一个心理准备而已。你会和我哥分手的。林稚,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当晚,林稚刷朋友圈,发现谈墨破天荒地发了一条动态。 林稚点进去,空****的主页只有一条分享链接。 原来他的朋友圈并不是把她屏蔽了,而是他从来没发过动态。 这回他发的干脆就是一个音频,纯黑的背景上浮着白色的英文字母。林稚按下播放键,卧室里没开灯,未合拢的窗帘缝隙里洒进几缕细碎的星光。她倚在厚厚的靠垫上,听着男人干净的嗓音在黑暗的空间里糖浆似的缓缓流淌。 Let’sfallinloveforthenight.(今夜让我们坠入爱河。) I’mtheboythatyourboyhopedthatyouwouldavoid.(我是那个让你男朋友希望你能避开的男孩儿。) Don’twasteyoureyesonjealousguys.(别把目光浪费在那些爱忌妒的家伙身上。) 他分享的歌曲是Let’sFallinLovefortheNight(《今夜让我们坠入爱河》), 评论框里是空白的,大概除了谈烁,他们连一个微信共同好友都没有。就是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却因着某个契机,就此交织在一起。 她的视线转回上方,谈墨分享的音乐还配着一行文字:“我们没什么,是我对你心怀不轨。” 节日这天,林稚给一众客户发了祝福消息,韩望也在其中。彼时离溪大美院筛选合作对象资质的期限还剩两个月,到明年年初,校方会向大众公布策展方以及后续的进程。 韩望也礼貌地回复了祝福,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态度。 这让林稚有些不安。 她摸不清韩望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躲着她,会不会和办展有关?尽管院长没有明说,但林稚知道Floréal无论是从专业度还是规模来说都是不二选择。她提前让孙衡准备了几个策展方案,在设计和工序上花尽了心思,打算在后续提交资料的阶段先让校方过目。 同样是这天,谈烁发消息说想找她聊聊。 在寒潮来临之前,林稚去了趟临市,看一看其他美术馆的新展,因此也错过了谈烁的邀约,再接到他的消息是几天后,对话框里只有简单的时间、地点,接着他发来第二条消息,这次更是简洁:“同学聚会。” 她一向不喜热闹,只是二人约好,同学聚会也是她需要出现的场合之一。 工作就是这样,总有无数无法忍受又不得不做的事情摆在面前,低头和金钱只能二选一。 同学聚会——每一个成年人都逃不出的噩梦。虽然有一些当年成绩不好,但后来自认为事业有所成就的人对此十分热衷,但大多人只是为了重新建立社交关系,或者,再见一见毕业之后毫无联系但依然念念不忘的人。 林稚那一届也办过几次聚会,只是她通通没参加,前两年她事忙,也不大喜欢与过去的人来往,久而久之也就淡了。 聚会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酒楼,林稚下高铁后直接打车过来,衣服没来得及换,修身的白色小西服配同色阔腿裤,唇色是凭记忆找到的一支正红色口红。下车前她脱掉平底鞋,换上一双同款色高跟鞋,衬得两条腿笔直修长,宛如纯白的花瓣中吐出殷红的蕊,艳得惊人。 包间里三桌人已经差不多齐了,酒水、凉菜摆在桌上,等开席前各自叙着旧,林稚一眼看到谈烁坐在主桌的位子上,他和邻座漫不经心地聊着天,时不时有人小心翼翼地奉承着他。 林稚定了定神,脸上已经挂起职业性的微笑,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厅内有一瞬间的安静,有些不认识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地打听:“哎,这是哪个班的?怎么看着面生?” “美院校花啊,曾经的艺术系第一才女林稚,你没见过?别跟我说你大学的时候都在好好学习不去临校联谊啊。” “嘿,我可不像你们只顾着看漂亮的姑娘,我可是天天自习拿奖学金的人。” “吹吧你就,大学四年就拿过一次奖学金,还立学霸人设呢?人家谈烁还没说话呢,他天天去夜店泡吧,回回拿校奖学金,你比得了吗?” “嘁……” “我劝你一句,这位你就别惦记了,有主的——没主你也追不上,你是不知道,当年啊,追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能多看一眼都是恩赐,那可是美院一景,就是后来不知道怎么退学了,可惜……” 在有意无意的议论声中,林稚浑然不觉地落座,跟认识的人挨个打了招呼。 气氛恢复如常,谈烁瞥过来,手里转着酒杯。林稚把包和外套递给服务员,给自己倒了茶,边倒边问:“你没开车吗?” 她身旁的人手一顿,回得淡然:“开了。” 林稚眉眼弯起来,温温柔柔的:“开车了你还喝酒?等会儿怎么回去?” “助理送我。” 林稚点了下头。热菜端上来,她夹起一筷子鱼肚,拨开上面的葱姜,放在谈烁的盘子里。 谈烁眼都没眨一下。 男的英俊多金,女的美丽温柔,这幅景怎么看怎么让人眼红,于是就有人起哄:“小谈总,吃个饭还要女朋友喂啊,故意气我们这些老光棍是吧?” 林稚转桌,又招呼杯子半空的女士倒果汁:“他挑嘴,不吃葱姜。”她还要夹菜,被谈烁伸手按住,筷子在空中转了个圈,菜进了她的骨碟里。 林稚疑惑地抬眸。谈烁始终没看她,只平淡地说道:“你快吃,累了一天了。” 众人起哄更甚,有几个学生时代就喜欢谈烁甚至是暧昧过的女人偷偷地瞪林稚,林稚始终带着笑意。 聚会难免有酒桌礼仪,男士们挨着打圈,打到林稚这儿来的时候,被谈烁伸手拦下:“她不会。” 林稚微笑着问服务员要了高脚杯,红酒汩汩地倒了小半杯:“没事,我今天没开车。” “哎哟,嫂子给面子!” 谈烁睨着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透明的玻璃杯边沾上淡淡的口红印。 从前林稚没少去溪大找谈烁,谈烁也经常带着她玩,一来一回,他圈子里的人都认得差不多了。当年有不少同学都觉得他们两个人金童玉女,登对非常,可惜谈烁飘着定不下来,而林稚又太冷,最终落了个意难平的结局。 谁想到,兜兜转转一圈,两个人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这种场合同学们更是免不了要多夸赞几句,林稚就垂眸听着,偶尔回个微笑以示礼貌。谈烁比她更会应对这种场面。他在曾经的同学面前没什么架子,却自然而然地成为被围在中央的角色。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起那天在林稚家的经历,好像不提就不曾发生过似的。一桌菜吃得差不多了,不少玩心重的人提议去下一场,林稚刚出差回来,这会儿已经觉得头痛,但看谈烁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只能跟了出去。 林稚有几年没去过KTV了,学生时代倒是偶尔会来,大多也是看别人唱。一群人浩浩****地进了最大的包厢里,谈烁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也没有唱歌的意思。他周围围着几个人,借着局谈起了生意上的事。 林稚坐在卡座对面的矮凳上,拿了瓶啤酒,看屏幕上一首一首地跳歌,不时有人来敬酒,她都礼貌地碰杯,眼睛笑得弯弯的,不一会儿旁边就多出三四个空瓶。 另一头的谈烁眼风一扫,又不动声色地转开。 当年林稚突然退学,不少人都好奇她的去向,她没什么遮掩,就大方地回应:“我现在在一家画廊工作。” “画廊?哇,签约画家?” “不是,画廊经理。” “哦……”来人难掩失望,“你怎么没继续画画呢?” 林稚捏住酒瓶,仰头喝了一口,笑着摇摇头:“不是我的路。” 一曲激昂的电子音乐结束,旋律又急转淡,慢慢悠悠地奏起一首老歌——《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三年的感情一封信就要收回, 她记得月台汽笛声声在催。 林稚撑头转向屏幕,不再应声,红色高跟鞋在她翘起的腿上一晃一晃的。来人见她专注地听歌,只好默默地走开。 这场大家基本都喝大了,高音全靠喊,唱得多少有些不着调。她脑海里浮起一副干净的嗓子,跟现实渐渐重叠。林稚忍不住跟着旋律轻轻地哼着,有人注意到她,就给她递话筒,她摆摆手说不会唱。 “唱一个,唱一个!” “女神唱一个!” 半个包厢的人看过来,林稚自觉推托不过,刚拿起话筒,包厢门嚯地被推开,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有人惊喜地说道:“哟,师妹!” 年轻到底是年轻,这个天气林稚已经穿上了长裤,连脚踝都不敢露,吴曦还是光腿短裙,看得林稚膝盖疼。吴曦似乎是来串场的,端着半杯威士忌在室内环视一圈,看到谈烁时,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吴曦不客气地坐在谈烁旁边,谈烁抬眸略略一瞥,侧身让了让位置,继续聊着事。不少人纷纷回头,视线在林稚和吴曦身上来回打转,或不满,或期待地等着看一出好戏。有看不过去的同学半开玩笑地开口:“人家女朋友还在呢。” 吴曦像是才看到林稚似的,微微讶异:“呀,林学姐,你也在啊。我还以为今天是溪大聚会呢。” 林稚放下酒瓶,大度地起身:“没事,你们聊。我去趟洗手间。” 林稚对着半开放式的洗手间镜子补妆,酒气熏上来,东西也看不清晰。她眯眸看着镜子里的人,又觉得陌生,用凉水贴了贴额头,也没急着回去,倚在走廊里醒酒。 手机振了一下,她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咬住烟滑开屏幕。 M:“你是不是还在加班?” M:“我给你点了粥,送到Floréal了。” 林稚刚想回复自己不在画廊里,打了几个字后又删掉,回复:“谢谢。” M:“是白粥。” 喝了酒,思绪也慢慢悠悠的,难得生出些压不住的心思,林稚继续回:“你请人吃饭,就点白粥?” M:“我看你每次早饭都吃白粥,以为你喜欢。” M:“原来你是不会做别的。” 林稚漂亮的眉眼挑起来,刚想打字,洗手间里蓦地响起冲水声,接着是脚步声、洗手的声音,林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谈烁真的喜欢林稚吗?我怎么感觉他不太上心啊?” “怎么?别告诉我你还惦记谈烁啊。” “没有的事!就是林稚不是在画廊里打工吗?听说上次办展,她特意邀请谈烁去露脸,他都没去。” “啧,你不懂,谈烁一直喜欢乖的,林稚又太傲,这叫驯化,懂吗?” “倒是林稚,我看她也没有多少真心,看吴曦黏谈烁黏成那样,她都不生气的,这要换成我的男朋友……” 林稚低头将烟点着,长发从耳后滑到面颊,被她轻轻一撩,烟雾漫上来,她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音乐从包厢里溢出,不知是哪个失恋的人在唱着悲伤的情歌,林稚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段关系到了结束的时候。 从前她不是没想过,两个人假扮情侣,或许有一天会弄假成真,但事情好像离想象越来越远,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伪装成另一个样子。谈烁的喜好没变,她的本性也没变。 否则,他们当初就在一起了。 就像经年累月却只画了一半的画,时间越久,越觉得索然无味,她想修改,但已经画上去的颜色只会越画越混浊。 她改不好的,因为从一开始就错了。 烟雾化成辨不清的线条,随着仅剩的那一点点希冀和妄想,四散开来,最终消失殆尽。 洗手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我倒觉得她挺有本事的,大学都没毕业,能走到今天……Floréal最近多火啊,听说他们画廊还有一幅法国大师亲自赠的画呢。” 她们说的是胡安。 林稚信守承诺,没拿那幅画当作卖点,位置也遵从胡安所说,挂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但架不住有人口口相传,甚至有不少人把这里当作网红打卡景点,专门来找那幅挂在角落里的神秘画作。 后来胡安还问过她有没有人发现那幅画。他对自己的设计饱含期待,林稚没忍心告诉他,他的刻意掩饰反倒弄巧成拙。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两个人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跟林稚打了个照面。林稚看着她们满脸尴尬、左推右搡、急匆匆离开的身影,笑了笑出声提醒:“包间在另一边。” “啊,谢……谢谢!” 林稚灭了烟,跟着往回走。 包厢里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有的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有的坐在吧台前刷手机,点唱机里的歌已经唱完,屏幕上无声地播着KTV的广告。 谈烁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看着倒是清醒,五指捏着威士忌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吴曦也依然坐在他身旁,笑着劝酒。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顶灯一打,衬得吴曦的脸色嫣红。见林稚回来,吴曦神色一顿,又笑开:“学姐,听说你们画廊有一幅馆藏的宝贝。” 林稚从桌上翻起一只新酒杯,顺手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自始至终都没抬一下眼:“Floréal的每一幅画都是宝贝,你说的是哪个?” “就那幅网红画,学姐开个价吧,多少钱肯卖?” 林稚抿了口酒,皱了皱眉,又从冰桶里夹出两块冰:“不好意思,那幅画是朋友送的,不卖。” 吴曦露出个甜甜的笑:“既然挂在画廊里就是消费品,哪有开着门不做生意的?” 林稚抬眼,平静地看她:“是做生意,但也不是谁的生意都做。”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意到这里紧绷的气氛,刚才在卫生间里八卦了一场的两个女生互相交换了眼色,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谁说林稚不会生气的? 她生起气来还怪吓人的。 吴曦眼底的怒意一闪而过,刚想出声反驳,一旁的谈烁忽然出声:“就是那天在饭店里见过的法国人?” 林稚瞥他一眼:“是。” 吴曦这话问得奇怪,她连《星空》是谁画的都未必知道,更不可能认识胡安。恐怕吴曦是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说有这么一幅画,想在谈烁面前显摆罢了。 “学姐,我是真的想买这幅画……”在谈烁身边,吴曦不敢发作,只好压住火气耐着性子说道。 “你叫我一声学姐,那我今天就给你上一课。”音乐不知被谁按下暂停键,舞台灯还在闪烁,像无声喧哗的一出默剧,林稚站起来,耳语般地靠近她,“不是所有东西都是你喜欢就能买得到。” 她拿起手包,视线淡然地从吴曦涨红的脸上掠过,冲谈烁扬了扬下巴:“我去打个电话,车里等你。” 外卖恰在这时候送到,林稚问快递小哥能不能帮她转送到另一个地址。晚上外卖单子少,在林稚承诺付他足额路费之后,小哥终于答应送完手上的外卖,再去替她跑腿。 林稚在停车场里找到谈烁的车,驾驶席上的小助理见她过来,慌忙地下车要开门,被她摆手拒绝。 夜晚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冷意,林稚瞥了眼小助理单薄的外套,问道:“你一直等着呢?” “嗯……” 在小助理眼里,林稚从来没什么架子,独立有能力,不像谈总从前的女朋友,看着温温柔柔的,大多娇贵得很,从车内温度到刹车轻重都会挑剔。 小助理坐上驾驶席,争分夺秒地发动车子打开空调,但发动机一下热不起来,车内比室外更冷,从脚底透出凉意。 小助理担心林稚受凉,有些自责地跺着脚,却见林稚把手包扔在一边,反问他:“冷吗?” 小助理愣了愣:“还行。” 林稚点点头:“下次等他别熄火,你们谈总不差这点儿油钱。” “是……” 不能在谈烁的车上抽烟,林稚拿出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火玩儿,做旧的金属比空气更冷,火焰却滚烫。 小助理从后视镜里偷偷地看,心想:万一林稚姐不小心把真皮座椅烧个洞,他是替她背这个锅,还是替她瞒下来呢?要是谈总知道锅是林稚姐的,说不定会把座椅拆下来让她继续点着玩儿,只要她开心就好。 但谈总要是以为锅是他的,那他的工资都不够赔修车钱。 小助理胡乱想着,发现林稚也心不在焉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犹豫半天,终于嗫嚅开口:“林稚姐……” 林稚从打火机上的火焰上抬起视线:“嗯?” “您最近……跟谈总吵架啦?” 打火机停在指尖上,火苗噌地烧起来,林稚没再玩:“你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谈总一下飞机说去找你,后来黑着脸回公司,一路上什么话也不说,我好几天都不敢跟他多说话……” 小助理是个实在人,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谈烁平时又对他不薄,虽然他偶尔粗心大意做错事时谈总会教育他,但从来没有克扣过他的工资,逢年过节还会多给福利,他心里对谈烁很感激,因此也不愿意见到自家老板和自己欣赏的女士闹别扭。 “其实谈总他……您别怪我多嘴,他就是不会对女朋友表达……” “他不会表达?”“啪嗒”一声,林稚合上打火机,无声地笑了,“那是你没见过他会表达的时候。” “咚咚咚——” 有人敲车窗。 小助理赶忙下车去开门。 谈烁穿着风衣,带进一身冷气,林稚不着痕迹地往边上避了避。 车子无声地启动,顺滑得像静止一般。 谈烁一晚上也喝了不少,这时候就靠在椅背上醒酒。林稚看着窗外,车子行过一段明亮的路,车窗上的倒影清晰起来,谈烁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两个人隔着玻璃沉默地对视,像是在无声地较劲。片刻后,谈烁先开了口:“你生气了?” 林稚摇摇头:“我哪能跟客户生气?我还指望吴小姐替我们增加营业额呢。” “要是因为价格,你可以不用担心。钱不是问题。” “你说得对,不是钱的问题。” 这些年她一直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受了再大的委屈也能笑脸迎人。她不想让自己拼命打造出的防线毁在谈烁面前。斑驳的霓虹灯闪过,在林稚脸上留下明暗的影,她终于回头盯紧他:“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让这种级别的画家信任我,凭什么你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抢走?就因为你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似乎从未见过这样强硬的林稚,谈烁眼神少见地凝重:“林稚,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平静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一幅画而已,值得你这么费功夫?……还是说,它有什么别的意义?” 弯弯绕绕许久,林稚终于懂了。 “你是觉得我跟胡安有什么?” “你有吗?” 林稚眉眼弯起来,墨黑的长发从耳畔垂到肩上,分明是最温柔的笑,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就算有,又怎么样?” 这是谈烁第一次见林稚这副样子——像悬崖峭壁上随风摇曳、开得最灿烂的花,握都握不住,他真想攀过去就是粉身碎骨。从前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偶尔露出的锋芒,不揭穿罢了。其实他看人很准,那是从小跟着父亲在生意场上磨出来的眼力,不至于连姑娘的小心思都看不出来。 可他不喜欢林稚浑身的刺。 熬鹰最考验耐心,他需要的是臣服。 “林稚。”他语声微沉,出声提醒。 林稚也没有让外人看笑话的心思。 她一向不满这种莫须有的揣度,但她没想到,面对谈烁的质疑,她竟然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合约并没有让他们走得更近,相反,绑得越紧,她就觉得离他越远。 “不要怀疑我跟客户的关系,挣钱是一回事,我还不至于丧失职业道德。”她沉静地说道,“画我不卖,也不会替你牵线卖人情,如果吴曦还有什么其他想法,让她直接来找我。” “你以为我是因为吴曦?”谈烁的半张脸隐在车内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我在忌妒,你看不出来?” 车子转弯,林稚顺势俯身,压到他身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谈烁,还有三个月,合约就该结束了。”她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毫不相关的路人,“当心假戏真做。” 谈烁擒住她的视线:“要是我想当真呢?”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亦是半真半假地说道:“现在想转正,晚了点儿吧,小谈总?” 她在给他台阶下,成年人之间总有那么点儿约定俗成的体面。 谈烁却没笑,就静静地注视着她:“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我都不知道你转性了。” 林稚重新坐回去,从上至下地松了劲儿:“我一直都是这样。” 车内响起手机的振动声,打破空气中压抑的沉闷。 林稚滑开一看,M的语音窗口占满整个屏幕,谈墨的头像原本就是黑色的,嵌在同色的黑色背景上,仿佛最幽暗的夜,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车里的声音不自然地停下来,林稚扫了眼手机屏幕,按下拒绝键。 气氛陷入迟滞,轿车在无人的街上疾驰,谈烁看着窗外,斑斓的霓虹灯从他的瞳孔中掠过,没有映出任何颜色。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就像从前聊天时说“在做什么”“吃饭了吗”一样平静。 “林稚,你谈恋爱了?” “没有。” “暧昧对象?” “……” 林稚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谈墨,“男朋友”的弟弟?一个关系很好的小朋友?还是就如谈烁所说的……暧昧的对象? 她在不知不觉中走进白色的流沙里,起初她以为这只是沿途的风景,却陷在了中央,来不及躲避,也无法后退。 谈烁没有再追问。 后半段路程静默无声,车内压抑得像暴雨前黑沉的云。前排的小助理恨不得当场消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这是他给自家老板最后一次开车。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稳,林稚下车后嘱咐了一句“开车注意安全”,谈烁闭着眼倚在靠背上,像是睡着了,只有小助理颤巍巍地应了一声。 车轰鸣着驶向空无一人的柏油路。 林稚提稳手包,转身走进大门。 “哎,小姑娘……” 林稚站住。 保安室里急匆匆地出来一个穿着物业服的大爷,指指车离开的方向:“小姑娘,那辆车的车主你认识啊?” 林稚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只能看到两点暗红色的汽车尾灯。 她生出点儿警惕:“你有什么事情吗?” “哎哟,那天就是他把一袋东西扔到小区的垃圾桶里啦!我看着挺贵重的,喊他他也不应,又不敢扔了,怕他回来找。” 垃圾桶? “是什么东西?” 大爷愁眉苦脸:“我也没打开看呀,袋子上写的是外国字,我不认识,上面系着带子,贴了一朵好大的花。小姑娘,麻烦你帮我问问他还要不要啊?我放在家里也怪占地方的。” “他扔到垃圾桶里的?” “是啊,我看他扔的,还是扔到厨余垃圾的分类里的。我费了老半天的劲儿才把袋子擦干净了。” 林稚想起那天谈烁来找她时手里提着的东西。 谈烁太清楚怎么哄女生开心,三分真情七分假意。当初她喜欢他的时候,他从不珍惜,如今回头哄她,是吃定了她始终会像从前一样喜欢他? 可惜,早在她撕碎她的毕业展的时候,她就已经跟过去割席了,包括梦想,包括对他的感情。 “既然他已经扔了,就是不要的。大爷,您自己处理吧。” 林稚说完就往回走,大爷在身后喊了两声。林稚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了楼道里。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控灯应声亮起。楼道里空无一人,林稚伸手按亮电梯,没有半分迟疑。 不属于她的,她也不会要。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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