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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歌声中死去

小展厅与户外完全隔绝,四面刷着浅色漆的墙壁光秃秃的,只有一扇门通往外面的世界,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要壁灯亮着它就永远可以被称为白昼,待久了,不知今夕何夕。 林稚把口红重新放回他的手里:“我不能收。” 她不大喜欢欠人人情,何况她要收谈墨的礼物,多少有点儿无功不受禄的意思。 当林稚拒绝谈墨的时候,她看到他一向挂在嘴边的笑意一点儿一点儿地淡下去:“颜色你不喜欢?” 林稚摇摇头:“不是颜色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最后的笑意消失在眼底,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一支口红而已。” 真心最能打动人,否则无论外表包装得多么精致,也只是空壳。 这个牌子在国内没有专柜,谈墨绝不是路过时头脑一热就买下来的。 虽然几百块钱的东西对他们两兄弟来说,掉在地上都不一定会低头去看,可林稚怕这支口红,不只是一支口红。 她早就过了期待惊喜的年纪。虽然这一方小小的展厅为她围起一座隔绝时间的墙,她仿佛还是大学时那个专注热爱的少女,可以肆意挥洒拥有的一切,只因她是初生的朝阳,她输得起。 但出去之后,她还是那个林稚,那个必须天不怕地不怕,必须独自一人扛过所有风暴的林稚。 林稚挽了下耳际的头发,一句被她深压在心底的话,被她搅着红酒的醉意,平淡地说出来:“因为我根本就看不出来它是什么颜色的。” 谈墨愣了愣。 林稚还是给他找了半个台阶下。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谈墨想要理解就有很多层意思,但不深思,就只能听出这是礼貌的拒绝。 成年人做事总要留条后路。 她重新竖起了高高的防线。 “你们怎么样?要不要去第二场?”胡安终于回来了,似乎还没有喝尽兴,全然没有注意到厅里的气氛尴尬得像砌了水泥:“等等……Mo,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天哪,你给Lin准备了礼物?” 法国人的浪漫情怀被瞬间点燃,他紧接着叫起来:“我的呢?我的呢?” 谈墨瞥他一眼,随手把口红扔给他,光亮的外壳在空中划出一条黑色抛物线:“送你了。” 喝了酒,胡安动作不算灵便,手忙脚乱地接住那管口红:“喂,你也太没有诚意了,怎么能拿送别人的东西转送我?” 谈墨冷着脸,合上手掌揣回兜里。在胡安不解的目光中,他站起来往外走:“送你回酒店,我困了。” 几天后,胡安行程结束后返回法国。林稚得知消息后,主动要去送机。意外的是,谈墨没来。登机前,胡安问林稚,那天晚上她跟谈墨说了什么,怎么感觉谈墨最近心情不太好。 林稚只说不知道。 胡安缓缓地叹息,念叨了句法语。 “在爱情中燃烧,在歌声中死去(博尔赫斯《深沉的玫瑰》中的《夜莺》)。” 林稚没听懂,也没问,递上伴手礼,微笑地祝他一路平安。 她回去的路上遇到事故,高架桥上堵成一片。林稚降下车窗慢悠悠地开,刹车的时候有东西从副驾驶的包里骨碌碌地滚出来。林稚扫了一眼,这是刚才胡安硬塞给她的那支口红。 “这是他买给你的东西,我不能收,你要是不想要就替我还给他吧。Lin,不要轻易拒绝一个男人的礼物。” 车流还是一动不动,林稚弯腰把口红捡起来,随手塞进储物格里。 这些年她专注于工作,没时间也没心思碰感情。可她也不是木头,尝试接近她的男人不少,通常她都不回应,对方自然会退散。 谈墨到底是什么心思,她不想妄加猜测。 只是他和谈烁的关系紧张,她不想被卷入其中。 秋日渐深,林稚上班穿的长裙已经换成了毛衣开衫,湖边的树也洗去了最深的绿,连虫鸣都似失了力气。 谈烁去了外地出差,临行前询问她最近的工作情况。两个人最初就约定,特殊行程会提前告知对方,以免在人前露出马脚。林稚像做月报似的逐一列出行程,规划紧凑,密密麻麻的一片,仿佛是个自虐的工作狂。 谈烁回复:“这么辛苦,等我回去带你吃点儿好的。” 旋即他又问:“你那个客户,还在溪城?” 林稚有种直觉,谈烁想问的并不是胡安,还是依言回答:“他回法国了。” 谈烁:“可惜了,我还说要是有空请他吃顿饭,感觉和他挺投缘的。” 以胡安孤傲的艺术家性格,他必然看不惯谈烁这种富家公子的做派。林稚庆幸这个要求无法实现,只能假装惋惜说下次一定,又顺势祝谈烁一路顺风。 这期间,谈墨偶尔也会给她发微信,多半是告诉她,今天学校里的晚霞很漂亮,或者他又作了新的歌,想唱给她听,最后可怜巴巴地问她:“姐姐,能不能理理我?” 他仿佛在画廊的那夜无事发生。 每到这时候,林稚就会回个“好的”“嗯”“知道了”,客气又疏离。 谈墨不生气,也不得寸进尺,像是小心翼翼地拽着一根风筝线,手松了风筝会跑,拉紧了线会断。过个两三天,他又会若无其事地跟林稚分享最近的事。 林稚的生活几乎被工作的琐事填满。她经过一夜的昏睡,疲惫依然未消,有时候早晨起来,在按掉闹钟的时候看到谈墨发来他晨跑时拍到的朝阳,似乎连卧室都注满了生命力。 她睡眼蒙眬地回复:“很美。” 像得到鼓励一般,谈墨很快发来:“下周有篮球赛,你来看吗?” 林稚清醒了一点儿:“我要上班。” “我都没说是哪天……” 林稚没再回复。 连秦何知都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岁,就要多谈几个弟弟,弟弟多好啊,青春有活力又听话,虽然有点儿黏人,但可以慢慢**嘛。 林稚回她:“没时间。” 秦何知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林稚,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人的精力也不能只专注于一件事,不然你一旦失去它,人是会垮掉的。” 秦何知说得不错。当初林稚就是一门心思地画画,等她失去时才恍觉原来自己一无所有。 只是林稚的确没时间。 溪大美院即将办一场画展。 林稚的母校溪大美院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是艺术院校的最高学府之一,拥有相当广的知名度。当地政府十分重视溪大美院,也一直将溪大美院当作溪城的招牌。这次画展正赶上美院校庆,校方有意要将画展面向社会层面开放,以传达学校和溪城深厚的艺术底蕴,当地政府更是表达出大力支持的意愿。 半年前林稚听到风声就盯上了这个机会,直到最近学校才终于公开招募合作方。 林稚带好画廊的资质证明和宣传册去了一趟溪大美院。 美院离林稚的画廊不算远,依山傍水,艺术气息浓重,校园里的植被也非常丰富。她听说当初做规划的时候校方是准备改造的,被艺院的院长大手一挥否决了:“改什么?大自然就是最美的艺术。” 一别两年,这还是她第一次重新踏进这里——乘载她梦想的地方。 林稚先去了一趟教务处,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 院长见到林稚很是意外。林稚当年专业课排名年级第一,模样又好,又肯努力,老师想不喜欢都难。 院长先是拉着林稚问东问西,等她说明来意,院长当即答应帮林稚牵线,毕竟是亲手带过的孩子,自然是比外面的人更放心。院长不住地赞叹:“从美院出来的孩子真是个个有出息!” 林稚顺势接话:“Floréal也非常重视年轻画家的培养,要是院长发现好苗子,也欢迎推荐给我们。” 美院的学生能在毕业后甚至是学生时代就与画廊达成合作,相当于走了一条捷径,无论对个人、学校还是画廊来说都是互惠互利的事,院长自然连连称好。 似乎想到什么,院长忽然住了口,又遗憾地说道:“可惜啊,当时你可是我全院最看好的学生,怎么就放弃学业了呢?” 半开的窗户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几只鸟落在树上,叽叽喳喳地鸣叫。林稚将目光落在办公室墙上一排排院校获得的奖项上,不在意地笑笑。 两个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院长让林稚先回去等消息。 林稚走下学院门前的台阶,一并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然而没过多久,愉悦又被忐忑代替,事情似乎顺利得有些过分,这反而让林稚有些不安——那种“美好的东西也许原本就不该属于自己”的念头又涌了上来。 她在路边的树荫下站住,点了支烟,浮躁随烟雾一起飘散。她指尖夹着细长的烟卷,就这么一抬眼,在前方路口的转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四周仿佛进入了数九寒天,林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结成了冰,再一眨眼,人影已经不见了。 烟灰簌簌地落下去,她浑然不觉。直到灼热的灰烫到皮肤,林稚才恍然回神。 她一定是看错了…… 那个人不可能在这里的。 艺术学院建在半山腰上,走过一个缓坡才能通向主路,坡的一侧被挖平,嵌着一块露天篮球场。这里平时几乎没什么人,今天却人满为患,里里外外围着许多人,似乎是有比赛。 林稚从坡上路过的时候,一眼扫到了正在投篮的高挑身影。他起跳后仰,双手一勾,篮球划出完美的弧线砸入篮筐。 “哇——” “好球!” “谈墨也太帅了吧!这场他拿了多少分了?!” 全场欢呼,谈墨笑着跟队友击掌,掀起衣摆擦汗,露出一片窄紧的小腹。他身上穿的是那次去林稚家暂住时的同款队服,额头上扎着运动护额,眉眼英俊,肆意放恣。 有那么一瞬间,林稚忽然懂了,在那场演出的舞台下,为什么那些女生看到他会尖叫。 不过短暂地停留,下一个二十四秒重新倒计时,谈墨后退几步准备回防,一抬眼,视线与林稚的在半空中相撞。 她站在坡上,背后是层叠的绿树,爬山虎顺着她脚边的墙一路蜿蜒至球场边缘。 谈墨先是一愣,又笑起来,冲她挥手:“姐姐!” 林稚一下成为全场的焦点。 周围人都看过来,有大四的学生一眼就认出林稚:“那不是……林稚吗?” “谁啊?” “当年艺院的珍宝兼校花林稚啊。现在艺院的大厅里还挂着她的画呢,油画色彩一绝!后来不知道怎么她就退学了……” “她也太美了吧!她的腰好细、腿好长,呜呜呜,我想问问她身上那件短款针织上衣是什么牌子的,搭西装也太好看了,又甜又酷!” “你可别穿成买家秀和卖家秀。” “……” 林稚把烟熄灭。 球场那边,谈墨旁若无人地走向她,裁判在后面喊了他几声,他仿佛没听到似的,脚步越迈越快,就像怕她跑掉一样。 裁判无奈,跑去跟教练交涉,教练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认下裁判的警告,被迫叫了暂停。 对方球员一阵**,领头的大块头抱着球,恨恨地瞪着谈墨的背影,后槽牙咬得死紧。 最后谈墨几乎是跑到林稚身前,仰起头看着坡上的她,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委屈:“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面对人群的注视,林稚颇为礼貌地笑笑:“怎么可能?” “不是就好。”谈墨重新笑开,露出两颗虎牙和浅浅的酒窝,“你等我一下,比赛马上结束了!” 他说完后向球场跑去,又像不放心似的,回头看她:“你等我啊!” “林稚认识谈墨啊?……还能是哪个谈墨?溪大的谈墨啊,喏,场上最帅的那个,这学期刚从国外转过来的。” “那不是还没两天吗?他们俩就已经认识了?” “谈墨不是跟李思绮走得很近吗?怎么……?” 流言越说越没谱,林稚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下了坡,挑了一块阴凉地,打开邮箱处理工作,偶尔撩起眼看看场上的战况。谈墨每进一颗球都会看向她的方向,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等待夸奖的孩子。 太阳下的事物似乎都会自带光环,而谈墨就像是太阳本身,无论在哪里都能被人一眼看到,明亮夺目,照耀身边的一切。 阳光落在林稚的面前,她平淡地和他对视片刻,又低头继续看邮件。 谈墨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这姐姐看着……好高冷。” “我想起来了,上回谈墨演出的时候她就来看了!这小子,行啊。” 两个正回头张望的男生对上林稚的视线,林稚冲他们一笑,两个男生脸唰地红了,慌忙噤声,不敢再看。 即使她有意想和谈墨拉开距离,也要分场合,如果是以前,她绝不会考虑那么多,可这几年的沉浮让她渐渐考虑得更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是就这么走了,谈墨面子恐怕挂不住。 “林……林稚?” 蓦地,她近旁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 林稚重新抬起头,盯着来人的脸,眼里稍露困惑。 “你不认识我了啊?”来人一脸失落,随即又笑起来,“我是韩望。” 韩望…… 她想起来了。 几年前大一的专业课,老师会请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来当助教,韩望就是跟着色彩课的老师来的。 韩望比林稚大两届,专业成绩很好,人又老实听话,很受老师们的喜欢。他授课更是一丝不苟,还给过林稚不少指点。 现在他似乎留校当老师了。不知是不是工作的关系,他比从前更消瘦,还戴上了眼镜,难怪林稚第一眼没认出来。 校园里的时光迷人又令人唏嘘,韩望当时对林稚很好,她自然感激,这时候再见,免不了欢声笑语。 几句寒暄后,韩望突然问:“你现在怎么样了?我后来听说你好像退学了。” 韩望留了校,内部消息自然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些。 曾经相识的人难免会问起大四那年林稚消失的事情,她早已习惯,只是不在意地道了声:“嗯。” 见林稚没有多说的意思,韩望也没有多问,只说难得见一面,要请她吃饭。 林稚的心思却不在叙旧上。和美院合作的画展想要承办下来,她免不了要跟学校的人来往,多个相熟的人,也多一点儿内部消息,有时候决定事情成功与否的往往是细枝末节。 于是林稚爽快地答应:“要请也不能让学长请啊,当年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都没来得及谢你呢。” “都多久的事情了你还记得。”韩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顺势说,“那我先加你的微信吧。” 林稚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界面。 韩望的手机响起“叮咚”一声,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蓦地,他们近旁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呼声。 林稚手里握着手机,下意识地抬头,只来得及看到迎面飞来的篮球,携着劲风,猛地撞上韩望身边的路灯,“咣”的一声,吓得他一哆嗦,眼镜差点儿掉了半边。 灰尘和着剥落的铁皮簌簌地落下,不知投球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篮球卸了力,在地上回弹了几下,骨碌碌地滚回赛场的方向。 一声长哨响起,球场上的人都停下动作,裁判挥舞着手对谈墨说着什么,谈墨耸耸肩,眼神却直直地看着林稚的方向,笑得无害,露出两颗尖细的虎牙:“抱歉,手滑。” 球出界,裁判判对方球权,比赛继续。 “你没事吧,学长?”林稚出声询问。 “啊,没事没事。”韩望仓皇地扶了下眼镜,“你呢?” 林稚站在韩望的另一侧,离篮球的轨迹还有点儿距离,自然是没事。 谈墨重回赛场,只是下手越来越凶,一点儿情面都不留,双方的比分渐渐拉大,对方球员全都一副愤恨却又毫无办法的模样。 韩望摸摸鼻子,用眼神点点赛场的方向:“刚才那个学生……你认识?” “嗯,”林稚不愿多说,“我男朋友的弟弟。” “你有男朋友了啊……”韩望语气中透出失望,又不甘心似的追问,“你们谈多久了?” “半年多。” “哦……”韩望眸色微动,“他是做什么的?” “他自己做点儿小生意。” 她跟谈烁的关系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帮她拒绝很多她不想或者不方便直白拒绝的人,成年人之间相处,大多习惯给双方留点儿脸面,最好的方式就是体面地拒绝,不让对方难堪。 几分钟后,美院以大比分输给溪大。 实力悬殊的比赛自然也就失去了很多观赛的乐趣,人群谈论着刚才谈墨精彩的表演,韩望见状,对林稚道:“那我先去院里交个报告,一会儿我们在学校门口见。” 林稚弯唇笑笑:“好。” 围观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开,也有些学生不甘心地留在原地,等着看谈墨的去向。 谈墨甚至没听教练做后续的安排,拎起两瓶水、抱起篮球就大步向林稚走去。 “你可以喝冰的吗?”谈墨拧松瓶盖,递到她面前。 林稚接过来,却没喝,只道了声谢。 谈墨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又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水从他的脸侧淌下来,顺着脖颈的线条流进衣领里,领口湿了一片,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出胸前的轮廓。他随手把瓶子抛进垃圾桶里,指尖转着球,看着韩望离开的方向,貌似随意地问道:“那是谁啊?” “大学同学。” “哦——”他拖长了声音,手一收,篮球被他单手抓在手里。他重新看着林稚,微微弯下腰靠近她,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你是在躲我吗?” 等着给谈墨送水和毛巾的女生见状也都不甘心地散开了。那些想跟林稚搭讪的人见到谈墨这样也不敢上前。人群渐渐散去,日头向西,林稚看着眼前的男生,许久,才开口道:“有必要吗?”她坦然地回视他,“就算我想躲,不是迟早也会在你家见到你?” 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刺痛了谈墨,他敛下眼眸,牵起嘴角勉强地笑了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时候我都忘了,你和我哥……” “谈墨!”队友打打闹闹地挤了过来,打断了谈墨,“怎么着?庆功宴去不去?” “有什么好庆祝的?”谈墨重新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不在意地笑了笑,“又不是多难打。” 队长撞了下他的肩膀,笑着说:“你小子,别太嚣张!”说完又看了看林稚,笑得暧昧,“这是……?” 林稚刚想自我介绍,谈墨蓦地把篮球扔回给队友,拉起她的手腕就走:“走了,我带你吃饭去。” “啧啧,重色轻友啊,谈墨!”队友追在他身后喊。 谈墨头也没回:“你们去吃,算我请客。” 日头彻底沉下去了。 谈墨一路拉着她走上主干道。直到周围再没有关注他们的人,林稚才站住,轻轻地甩开他的手:“我约人了。” 谈墨顺着林稚的视线往校门口望去,韩望已经到了,正焦灼不安地四处张望,明显是在等人。 谈墨意味不明地一笑:“他啊。” 林稚点头,不再多说。 谈墨注视了林稚许久,在她觉得是不是该找个话题打破这难挨的沉默时,他终于开口。 “行,那就下次。”谈墨乖顺地后退两步,冲她挥手,“你别忘了欠我一顿饭,开车注意安全,姐姐再见。” 谈墨没走远。夜风送来秋夜的凉意,他就站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看着林稚走向校门,看着韩望见到林稚时紧张又兴奋地手足无措,看着林稚礼貌又乖巧地笑,看着分头上车的两个人驶离停车场。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用拇指擦了下下唇,意味不明地扯出一个笑,接着拿起手机,给球队的同伴发了个语音:“你们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同伴十分意外:“你不是带着姐姐走了吗?怎么?姐姐不要你了啊?” 谈墨盯着街道尽头看不见的尾气,神色淡淡:“别废话,把地址发给我。” 林稚开车,韩望指路,车子一路开进市区最繁华的路段。 韩望带林稚来的餐厅离之前请胡安吃饭的地方不远,只是档次更亲民,既有排场也不会张扬到让人不安。 思绪这么一转,林稚不知怎么就想起刚才谈墨挥手跟她道别的模样。 秦何知说弟弟黏人,但谈墨跟黏人完全不沾边。只要林稚表现出明显的拒绝,他就会立刻退到安全线以外,优雅又妥帖,完全是一副修养良好的小公子模样。 林稚很难想象在他这个年纪就能够适当地游移在关系的边界,还不让人反感。 不知不觉间,谈墨似乎将她原本放大的关系界限越缩越小,仿佛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早已经无路可退。 “林稚?”餐桌对面,韩望扶了扶眼镜,轻声询问,“你想吃什么?” 林稚回神,接过菜单,微笑着说道:“学长想吃什么?” 一顿饭吃得无聊又刻意,其间林稚特意打听了联合画展的消息,不出她所料,韩望也只是知道基本情况,至于最后的决断他自然没有话语权,不过这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倒是韩望开始聊起学校的八卦琐事,努力跟林稚寻找共同话题。林稚从始至终都礼貌地倾听,不时玩笑着附和两句。韩望自是十分开心,顺道打听林稚的个人喜好、生活习惯。 林稚自觉不适,但面上依然含笑。 韩望听说林稚会做饭,十分惊讶:“看不出来学妹这么贤惠。”他又酸溜溜的,“你的男朋友真有福气。” 他以为林稚这样的女人不食人间烟火,也不会下厨房。 林稚神色淡淡地夹菜:“不是贤惠,是为了自己吃得健康。” 韩望尴尬地扶扶眼镜,另起话头。 几句话便知不投机,晚饭结束后,无论韩望多执着要付账,林稚始终坚持AA制。 AA制有个好处,她可以找借口拒绝下一顿饭,不用再找机会请回来。 似乎是不甘心就这么散伙,韩望提出要送林稚回家,被林稚摇头拒绝。 林稚也没有主动要送韩望回学校的意思。饭店门口前,林稚礼貌地告别,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位,随性又洒脱。 韩望回学校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快到就寝时间,校门口稀稀拉拉的学生正往宿舍走。仿佛还置身梦中,他特意放慢脚步,回味着晚饭的时光。 他从大学的时候就对林稚有好感。男人对温婉漂亮又有文艺气质的姑娘丝毫没有抵抗力,他也不例外。韩望没什么远大理想,就想组建自己的小家庭,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林稚之前优秀得让人不敢心生妄想,后来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韩望还以为她出国深造去了,也早早地断了念想。 如今又碰到她,他权当是上天冥冥之中的指引。 韩望出自传统家庭,对自己的教师身份挺自信的,相亲的时候别人都会因着他这份工作对他高看一眼。他听到林稚的男朋友是做生意的,再看她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穿着,以为是什么不起眼的买卖,何况商人哪有靠得住的?他也就萌生了想挖墙脚的心思。 他正畅想美好的未来,忽然听到有人冲他吹了声口哨。 借着路灯,韩望看到下午跟林稚在一起的男生——她男朋友的弟弟。 美院附近有不少饭店,主要针对学生开放,价格便宜,味道也不错。谈墨就站在其中一家店门口,周身染上昏黄的光,像是跟韩望很熟似的,笑着打招呼:“你送林稚回去了?” “啊……”眼前的男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韩望只觉得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谈墨跟白天那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完全不同,此刻的他眼睛黑沉,倒像是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孤狼。 “没送……她自己开车回去的。” 韩望完全是教书男人的文弱模样,谈墨比他高出半头,迎面冲他走过来,气势迫人。 韩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转眼间谈墨已近在眼前,他双手插兜打量韩望半天,满意一笑:“嗯,看来没喝酒,还行。”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韩望下意识地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好惹。他悄悄拉开与谈墨的距离,试探地问:“你……有什么事?” “我跟同学在附近吃饭,顺便等你回来。” “等我?” “跟你聊聊啊。” “聊……什么?”韩望越发摸不着头脑。 “聊聊林稚。”谈墨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们同学里喜欢林稚的人是不是挺多的啊?” “呃,别人我不知道……” 夜色下,谈墨眸色愈深,凝出汹涌的暗潮:“那你呢?” 韩望浑身一凛。 下午球赛的时候他就发觉谈墨看他的眼神不是那么友善,但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谈墨不过是半大年纪的学生,最多是替自家哥哥看着嫂子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幽暗,让人变得怯懦,再次面对谈墨时,他忽然不敢承认了。 “我……不是。” “不是?”谈墨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要是大方承认我还佩服你是个真男人,没想到你这么懦弱啊?癞蛤蟆别妄想吃天鹅肉了。” 韩望被戳穿了心事,脸涨得通红,所幸有黑夜遮掩,才没让他彻底失去脸面。 “你说话客气点儿!”韩望梗住脖颈,硬是憋出这么一句,“你是溪大哪个学院什么系的?信不信我去找你们辅导员?” “告老师啊,”谈墨没忍住笑出了声,“几岁了你,小学生?” 韩望又憋又气,彻底说不出话。 “我从小呢,最讨厌别人跟我抢东西。”谈墨仍是笑着,看向韩望的眼神,就像看舞台上故意惹人发笑的小丑,探究又同情,“这次是篮球,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碰林稚,你猜猜朝你飞过去的是什么?” 之后林稚又去了两趟学校,校方特别成立了专门负责展会的组委会。Floréal在溪城也算小有名气,办展能力、宣传渠道的广度都毋庸置疑,再加上林稚又是院长推荐,还是本校学生,资料方面准备得非常细致周全,组委会认真地考评了资质,也流露出希望合作的意愿。 倒是韩望没有再联系过她,校园里偶尔碰见,他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拔腿就走,再也没有初见时的那股殷勤劲儿。 这倒让林稚有点儿意外。她想了许久,确认吃饭那天她所有的行为举止都很礼貌得体,应该不至于让对方不快,正琢磨是不是要维系一下关系,手机一振,秦何知发来了消息。 “你之前托大禾查的邮箱,有结果了。” 最近事忙,林稚几乎要忘记这回事,很快回复:“查到什么了?” 秦何知发来截图,上面是一串林稚看不懂的乱码。 林稚:“这是什么?” 秦何知:“我也不知道。” 林稚:“……” 秦何知:“大禾说发件人的IP地址加密过,暂时只能查到来自法国。不过这个邮箱他已经开始追踪了,后续要是有其他往来邮件应该可以查到更多。” 林稚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那能给那边发个邮件,把对方钓出来吗?” 话刚说完,林稚的手机响了,秦何知直接拉了个群,拨语音过来。 彼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林稚还在做着当日的收尾工作,窗外已是幽暗一片。林稚揉了揉眉心,接起语音。 “喂。” “大禾,你直接跟她说吧,你们那些专业术语我都不懂,在中间传话累死了。” 过了几秒,大禾才接进语音:“林稚姐……” 大禾的声音明显紧绷,像紧张似的,他听完林稚的要求,才道:“可以是可以,可是邮件内容发什么呢?广告邮件对方不可能回复,甚至还有可能直接被系统屏蔽,如果是其他正式邮件就必须有一个由头……” 这话把林稚问住了,她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说辞。这事急不来,耐得住性子鱼迟早上钩,她怕的是打草惊蛇。 “那先这样吧,麻烦你了。”心知请人免费帮忙也不能要求更多,林稚继续道,“有空我请你吃饭。” 片刻后电话里响起大禾诚惶诚恐的声音:“小事小事,林稚姐不用客气……” “行了,你先退吧,我跟林稚说点儿事情。”始终旁听的秦何知终于开口了。 秦何知把大禾**得很好,至少他对外非常乖巧听话,听到秦何知赶人他也不生气,就道了声再见,乖乖地退出语音。 看着仅剩两个头像的对话框,林稚莫名其妙地生出点儿同情:“你就是仗着人家喜欢你才为所欲为。” “别乱说,我可没有。”秦何知的声音明显心不在焉,“工作狂,你还在加班呢?” 林稚无声地笑起来:“有事就说吧,我们秦姐的事当然比工作重要。” “哎,不敢当不敢当,男人都没有你的工作重要,我能比你的工作重要吗?……我就是找你闲扯两句。” 专心的时候不觉得饿,这会儿林稚才觉得胃里闷闷地痛。她打开抽屉边翻找零食,边对秦何知说:“又是感情问题?” “嗯……也不是吧。” 零食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光了,林稚合上放满各种资料的抽屉,忍着不适顺手整理桌面:“你和大禾还没分手?” “哎,哪有你这样的?你希望你姐们儿分手啊!” 林稚笑道:“是你说的啊,不想跟他在一起了。怎么?你又变卦啦?” 秦何知是典型的嘴硬心软,即使心里真的喜欢对方,表面上也会装得毫不在乎。 被林稚一语点破心事,秦何知索性也不装了:“林稚,你这张嘴啊,真是没人说得过你,是有件事……” 说完之后秦何知又沉默下来。林稚用肩膀夹住手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你倒是说啊!” “那什么,”秦何知闷闷地咳了一声,“大禾说……想跟我结婚。” 林稚收拾桌面的手一顿:“结婚?” 秦何知从前是不婚主义者,用她的话说,等她八十岁也要继续和小鲜肉谈恋爱,还要让小鲜肉推着轮椅把她送到酒吧的门口看帅哥。 林稚停了停:“那你怎么想?”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压根儿就没动过这个心思!” 秦何知不是不想,也不是想,而是不知道,至少说明她也动了这个心思。林稚沉默片刻:“这个我没办法帮你,还得你自己想清楚。”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心里真的一点儿谱都没有……” 秦何知又继续絮絮叨叨,把两个人相处时的诸多细节一一讲给林稚听。 林稚静静地听着,偶尔冒出一两句话替她分析利弊。其实大禾对秦何知真的很好,是在他们这个年纪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还拥有汹涌爱意难能可贵的好,不计得失,只希望能跟她在一起。 时钟跳到九点半,林稚估摸着秦何知快说累了,也开始分心,刚好刷到一篇关于艺术展讲座的公众号文章,她心不在焉地分享到朋友圈里,本想当作保存路径仅自己可见,之后空闲的时候再看,一个恍惚发成了公开可见。 她回过神儿来,马上点击删除。 语音对面的秦何知开始咕咚咕咚地喝水,末了一放杯子:“听了这么多,你说我接受还是不接受?” 林稚失笑:“你的未来,你问我该不该接受?” “我说林稚,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清醒?动动感情是烫脑子吗?”人不是机器,她真的有点儿担心林稚把感情压抑得太久会出问题。秦何知仰头叹了口气:“算了,先拖着吧。” 林稚正准备做陈词总结,手机蓦地一振。 她最小化语音界面,点开最新消息。 M:“你还在加班吗?” 谈墨可能是看到了她朋友圈的分享。 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篮球赛那天,他问林稚是否安全到家,她只回复了一个“嗯”字。 “你吃饭了吗?我在排练,也还没吃,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们学校门口有一家店,火锅特别好吃。” 这话看着莫名其妙地接地气。 还没等林稚想好该不该答应,他紧接着发来一条:“你不想来找我,那我就去画廊找你。” 林稚分辨不出来这是不是玩笑,但字里行间莫名其妙地透着几分无声的压迫,像那晚他借宿在她家的阳台上,他与她贴面而过,四周逼仄,无处可躲。 在她恍神的时候,他已经发来第三条:“姐姐,你还欠我顿饭呢。” 这回他换成了委屈的态度。 估计这顿饭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这么一想,林稚想起当初谈墨帮她解决了胡安的问题,她还没有给谈墨谢礼。 林稚若有所思地看着聊天对话框,忽然问:“欠一个人人情怎么还合适?” 秦何知又灌了杯水,长叹一声:“那要看是什么事和多大的人情……请顿饭不行吗?” 林稚支着下巴:“恐怕不够。” “如果是吃饭都还不了的人情,那只有给钱了。” “有没有不这么直白的方式?” “那你就送幅画呗,既不俗气,又能显摆。你这么想,等他的朋友去他家做客的时候,肯定得问他这画的来历吧,这不等于变相替你宣传吗?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多招揽一单生意。”谈起工作,秦何知的思路瞬间变得清晰流畅,“你守着那么大一个画廊,这时候不是正派上用场?” 秦何知考虑得比她还周到。 不知道这通电话有没有帮秦何知解决问题,但秦何知倒是帮她解决了一个问题。 于是林稚重新键入对话框,回复谈墨:“行,那你过来吧。” 在压迫下,林稚选择顺势而为,反将一军。 秦何知的语音对话框被缩小到屏幕的右上角,林稚看着谈墨的聊天界面变成正在输入,又静止,再次变成正在输入,足足有一分钟,他才回复:“真的?” 办公室里不能抽烟,林稚就打开烟盒咬住烟嘴,漫不经心地敲下去:“真的啊。” 林稚直接发了个定位过去。 “喂,喂喂,掉线了吗?”秦何知在电话那边催促,片刻后声音戛然而止,“大禾?” 林稚低头一看,才发现大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加入了语音。 “对不起。”被发现后,大禾立刻退出语音,甚至把群也退了。 看他这副样子,刚才关于结婚的对话他应该听到不少。 对秦何知来说,从独身主义到动摇已是进步,但对大禾来说,犹豫都代表着不纯粹,何况秦何知根本没想过跟他有以后。 自家后院起火,秦何知再没了闲侃的心思,留下一句“弟弟真是难缠”后,匆匆退出语音。 林稚咬着烟想:倒未必是弟弟难缠,恐怕是秦何知动了凡心。 前台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几缕路灯的光从落地的玻璃窗透进展厅里。 夜晚,在空无一人的偌大空间里,别人多少会有些害怕,但林稚早已习惯了。她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向二楼的储藏室。 最近画廊收了几幅新画,还没来得及装裱上墙,其中一幅立在中央,出自Floréal的新晋画家李玉之手。 自从上次画展之后,李玉的身价水涨船高,林稚最喜欢他的一点是他身上的艺术气息,他对名利并不看重,更关注作品本身,以及与观赏者的共鸣。 在小有名气之后,他依然潜心创作,这幅新作就是他近期的作品。林稚看到时还夸李玉笔触越来越纯熟,他听完只腼腆地笑笑。 林稚抱着手臂看了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她很看好李玉,他表现力很强,对美学有着自己的理解。 这幅画不会价格高昂到离谱,又有收藏潜力,送给谈墨再好不过了。 二十分钟后,安静的街道上响起轰鸣声。 通体漆黑的摩托停在画廊门外的空地上,谈墨长腿一迈架住车身,摘下头盔,低头甩了甩头发,背后的星月全成了背景,肆意又张扬。 在听到声音的时候林稚已经等在门口。香烟混着夜晚的湿气一道吸入肺里,她眯了眯眼,打量着来人。 在她的认知里,大禾的确黏人,秦何知说他难缠虽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到底不是空穴来风。眼前这个男人,平时看着乖顺,却总有本事在不知不觉间侵入她的生活,像猎人捕猎时设下陷阱,一环又一环,环环相扣,等猎物醒悟时早已成了囊中之物。 林稚吸了口烟,隔着烟雾看他。 谈墨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月光:“上车。” 林稚没动,冲他勾勾手:“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那一刻,仿佛连月亮都拜倒在她的脚下。 谈墨眼底燃着火,像走近一尊无瑕神祇一般虔诚地走近她。 林稚半边是画廊里惨白的灯光,半边披着夜色,冷艳妩媚,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接着手腕一抬,扔给他一部手机。 “你喜欢这幅画吗?” 林稚指间的一点儿猩红映出谈墨冷白的脸色。他看了眼手机,唇线勾起来:“什么意思?” “送你。”林稚灭掉烟,“这可比请你吃顿烧烤贵多了。”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仔细琢磨那幅画。许久后,他抬眼望着林稚:“这到底是还我那顿饭,还是还我人情呢?” 从前林稚觉得谈墨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公子,这种人通常很少有烦心事,因为他拥有很多,也不在意失去。 但这一刻林稚忽然发觉,谈墨比她想象中的要敏感得多。 他低眼,嗓音低沉:“你一定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吗?我哥跟你说过,别跟我走得太近?” “送你礼物,你还不高兴啊?”林稚没接他的话,不怎么走心地笑了笑,像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 “如果你一定要送我画也不是不行……”手机在谈墨的手里转了个圈,被重新递到林稚面前,“不过拣着你们画廊里的送可没什么诚心。” 这也被他看出来了? 林稚这些年见了不少从她手里买画送人的,耳濡目染,对送画倒是有几分心得。 她挑挑眉,长发柔柔地滑过肩头:“那你喜欢谁的作品?……别说胡安,他的画你想要多少他都能送你。” “我想要你……”他拖长了音调,清亮的尾音上挑,缠绕在丝丝缕缕的夜风中,像是塞壬海妖的**,**人心神。 夜晚静得只能听到心跳声。 她说不在意是假的,黑夜之中的英俊少年,肆意挥霍着炽热,就像永远不会枯竭。 只是早几年她或许还会被这些若有似无的撩拨扰乱心神,但时间让她更专注于情绪以外的东西。谈墨太年轻了,年轻到丝毫不愿意遮掩情绪,而她更懂得不该外露的心绪就要藏好。 这些年的磨炼让林稚可以随时戴起假面,她坦然地回视他,眉眼柔柔地压下,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有最温暾的礼貌。 谈墨也没有妄想她会给予什么回应。 在林稚波澜不惊的注视下,他扯了下唇角,继续幽幽地说道:“我想要你的画。” 林稚脸上的微笑淡下去:“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早已经不画了。” “怎么可能?”谈墨似乎并不买账,“我上次还看到你的书房里放着好多颜料和工具啊。” 月夜悠长,他的话像带着密密麻麻的刺,划开了一直包裹着林稚的茧。 见林稚脸色冷下来,他一下慌了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探你的隐私……” “好。”林稚蓦地打断他的话。 “好?”谈墨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不过先说好了,我的画可不值钱,到时候等李玉的画身价翻倍,你可别后悔。” 一幅画而已。 这么多年,再放不下的过去她也该放下了。 “价值不是卖方决定的,而是买方决定的。”谈墨眼睛瞬间亮晶晶的,像是小孩子收到了心爱的玩具,“上车,我带你吃饭去。” 原本林稚想拒绝,但几个小时没进食,她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赶巧不巧,林稚的车今天限号。画廊位置稍偏,白天的时候游人不少,到了晚上却没什么人,有时候她连车都打不到。 还是摩托的后座,还是那个头盔,不过这次她穿的是长裤。车开到一半,谈墨接了个电话,掉转车头驶向闹市区。 林稚在风里听到一句:“我去送个东西。” 摩托停在酒吧门口,冷白的灯牌将街前照得透亮。 “潮”是溪城最火的酒吧,就连工作日都需要提前订位置,林稚不爱吵闹,很少来这种地方,却也听说过。进门前,谈墨从后备厢里拿了个东西出来,林稚略略一扫,那似乎是本书。 十点多通常是酒吧进场的时候,这里已经人满为患,过道里、舞台上全都是人,谈墨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吧台,林稚一路跟在他身后。 谈墨今天穿了件黑色帽衫,配工装裤和马丁靴,衬得皮肤越发白,像中世纪年轻英俊的吸血鬼。林稚身上是件白色高领打底针织衫,下装是烟灰色阔腿长裤,妆容干净精致,自带风情。 两个人风格迥异,却契合得恰到好处,仿佛自带聚光灯,吸引了一众孤男寡女的视线。 “哇,那是谁啊?演员吗?” “看着不像,演员来酒吧都不戴口罩和帽子吗?” “那个姐姐好靓,等会儿看她坐在哪儿,我想去搭讪!” “没看到人家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吗?” “他们肯定是朋友关系啦,不然怎么可能连手都不拉?……” 经过的人都悄声议论,走到一半,谈墨忽然站住,回头看林稚。 林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接着他一侧身,双手握住她的肩头,瞬间,两个人的位置互换。 “你走在前面。”谈墨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臂,虚揽在她身旁,也挡住了一众投来的视线,“这样安全点儿。” “两位喝点儿什么?”吧台前,酒保小哥殷勤地凑过来招待。 “煜哥在吗?”谈墨把手里的东西压在吧台上,环形灯一打,林稚看清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乐谱,边角已经被磨得卷起来,“麻烦把这个给他。” “啊,您找煜哥是吧?等等我……” “不用,我们还有事,你帮我给他就行。”吧台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客人,谈墨用眼神一扫,几个二十岁出头、偷瞄林稚的男生飞快地转开视线。 林稚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注视。她漂亮,个子又高,刚上大学的时候还会有意避开,到后来也全然无所谓。她从不低眼看人,而能平视的人又少,久而久之对周遭投来的关注几乎完全屏蔽。 她半坐半倚在高脚凳上,尖细的高跟鞋跟搭在椅子下面的横梁上,一只手撑住下巴,眯起眼睛打量着酒吧。 这里光线昏暗,色彩简单,不用她费力在一团灰暗中分辨颜色……除了从吧台里端出来的、被灯光打出一圈圈光晕的酒,无论外观多美艳,最终的命运还是滑入喉咙,为人们提供愉悦。 但谈墨似乎不一样,不知是不是环境太昏暗,他没了平时的乖巧温顺,黑上衣衬得他整个人阴阴冷冷的,眼眸里带着点儿敏锐的光亮,像只面对兽群护食的狼。 “你想来一杯?”谈墨瞥了她一眼。 “你要喝吗?”林稚莹白的指尖在谈墨面前点了点,热烈妖娆的氛围让她生出几分兴致。 “不喝,我们去吃饭。”谈墨回答得很简短。通常年轻人都喜欢酒吧的氛围,朦胧暧昧,肆意热情,可他像不感兴趣似的,丝毫没有久留的意思。说完他转身,险些迎面撞到一个人。 “哟,谈小少爷,想去哪儿啊?” 吧台周围人群不算密集,就这么突兀地多出四五个人。领头的男人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紧身花衬衫,胸前的扣子少系两颗,露出一大截金链子,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身边站着一个块头高大的人。 谈墨本就高,林稚估摸着至少有一米八五,但领头男人旁边这人比谈墨还要高出一截,怎么说也得一米九。 谈墨皱着眉看了这个高大的男人半天:“你是哪位?” “……” 这句话似乎彻底将高大的男人激怒。他直挺挺地撞过来,被身旁的“花衬衫”一把拦住:“欸,田丰兄弟,先让我说两句。” 被叫作田丰的男人整张脸憋得通红,碍于“花衬衫”的阻拦,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花衬衫”转头看着谈墨,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子,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谈谈,听说之前你跟我兄弟在球场上有点儿冲突。” 这么一说,林稚想起来了,这个大块头似乎是那天球赛上溪大美院篮球队的队长。 酒保惊恐地看着几个人,生怕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区域内惹出什么争端。林稚大概也知道碰上什么事了,看着酒保腰上的对讲机,向酒保使了个眼色,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只手按在上面,随时准备叫保安。 “……”只是口角酒吧想必不会管,林稚正在琢磨怎么样才能化解冲突,身旁的谈墨已经先一步开口。 “哦,你啊。”谈墨松了眉眼,“只赢了他们四十分也算冲突?他们不是还拿了二十分吗?” DJ放了一首鼓点密集的音乐,场子一下沸腾起来,舞台前喷下白色干冰,无数人高举双手欢呼,释放白日里的疲惫和压力。 吧台这里的气氛却格外压抑。 林稚忽然明白,为什么谈墨在学校里会被孤立了。他长相英俊、家世显赫,在师长面前又懂分寸,本就让人心生忌妒,加之在同龄人面前自然而然的矜贵——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在他看来极为普通的事情,在其他人看来却像是有意炫耀。 但谈墨本人像是浑然不觉一般,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击着大理石桌面。 田丰彻底被激怒,冲过来似乎是想抓谈墨的衣领,被谈墨侧身躲开。谈墨顺势把田丰的手按在吧台上,散漫地笑了笑:“酒吧里这么多人,别在这儿动手。” 田丰用力地扯了几下胳膊没扯动,却还要顾全面子,推搡间故意大笑一声:“哈哈,你怕了?那天在球赛上你不是挺狂的吗?” 谈墨摇摇头:“我怕把你打得太难看,你以后在这儿还怎么混?” 在谈墨平静的注视下,田丰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那股威慑力,不像是虚张声势…… 谈墨松开他,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十五分钟,酒吧前面的小巷子里见。我先送我的女朋友回家。” 说这话的时候,谈墨在吧台下找到林稚的手,像是安抚一般轻轻攥住。林稚皱皱眉,刚想说什么,谈墨像背后长眼睛似的,对她“嘘”了一声:“我来解决。” 林稚把话咽了回去。 另一边,煜哥也不敢在酒吧里闹事,“潮”的安保措施做得非常好,摊子又大,背景可想而知。哪怕他跟这里的老板有那么点儿交情,但也没好到能在人家的酒吧里打架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地步,何况他帮田丰出头也不过是田丰求到了他的头上,他磨不开面子,又听说对方是个毛头小子好对付,琢磨着一个大学生而已,哪能掀起多大的风浪?煜哥这才让田丰想办法设个局,把谈墨约出来,根本犯不上冒着得罪这里老板的风险。 谈墨这话刚好给了煜哥台阶下,不过煜哥还是隐约地察觉出不对劲:“十五分钟?小子,当我们好糊弄啊,给你机会叫人?” “今天被你们堵在这儿,我认栽,你们怎么动我都行。”握着林稚的手微微一紧,谈墨嘴角勾起来,目光却是冷的,“但你们要伤着她,我要你们拿命赔,你们信不信?” 煜哥在场子里混了多年,第一次被一个毛头小子威胁,气愤之余却又隐隐觉得不安,这小子说话这么有底气,难道是真有背景? 煜哥重新打量起谈墨。明明是个穿着随意的大学生,谈墨身上的那股子气质却与众不同,那是有实力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从骨子里带的骄矜。 为了一时意气得罪这种人那可就划不来了,煜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油滑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笑话,老子可从来不打女人。让你女人先走,五分钟之内你不出现,老子就让她看着你挨揍!” 谈墨耸耸肩。等看着他们消失在大门口,他终于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把纸巾扔在桌上,拉起林稚向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舞池里群魔乱舞,重低音一声一声地压在心脏上,谈墨分开拥挤的人群,转了两个弯,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里。 “去哪儿?”林稚在他身后问。 谈墨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这里有个后门,我们先出去。” 酒吧后街冷清,放着舞曲的音响穿透砖墙,扭曲成沉闷的音轨。 林稚打量四周,再往里走是条死路,而后巷与前巷相连,也就是说,要想从这里出去,一定会碰到煜哥那一伙人。 谈墨出来后依然紧紧地拉着林稚的手,也完全不像要跑路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通话界面。 林稚以为他要叫人。怕事情闹大,她用力地扯了下被他牵着的手腕,出声询问:“你干什么?” “报警啊。”谈墨把手机贴到耳旁,“你真以为我会跟他们打架?” “……” “他们那么多人,真动起手来,我肯定要挨揍的。”谈墨一只手拿着手机,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分神看向林稚,弯起嘴角露出虎牙,“姐姐舍得看我被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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