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之吻
展会结束后,林稚难得有几天假期。才休息下来,她就收到秦何知约她在咖啡馆见面的消息。秦何知是林稚小时候的邻居,后来大家都渐渐搬离了那片老城区,但两个人的联系一直没断。
她们这种工作,越是节假日越忙碌,和正常作息的人完全对不上,也因此很少有时间能出去聚会。
不过这倒是帮了林稚不少忙,可以替她推掉不必要的社交,久而久之,林稚身边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越来越少,交的朋友却也越来越交心。如果友情也分主次,秦何知一定被排在不可动摇的第一位。
“林林,快帮我分析分析,我到底要不要跟大禾分手啊?”
刚一见面,秦何知就一甩手包,跟林稚哭诉了一番。
大禾是秦何知出去旅游时认识的,两个人住同一家民宿,又都是独自旅行,就顺势结伴一起玩。本来这只是一段旅行中的艳遇,没想到大禾上头了,行程结束后二话不说,拎着行李箱跑到溪城,不想仅仅与秦何知做一对旅途中的情人。
工作日下午的咖啡厅人竟然也不算少,秦何知这一嗓子惹得不少人纷纷回头。林稚示意她小点儿声,把餐牌扔在她面前:“先点东西。”
“随便,我喝什么都行。”秦何知脱掉外套,一指林稚的咖啡杯,对服务员道:“我要一杯跟她一样的。”
“等……”
“别等了,等不了,一秒钟都等不了!你快帮我出出主意!”
林稚看了眼自己的手冲咖啡,忍了忍没提醒秦何知。
两个人有段时间没见,却像天天都见面似的,聊起天来没有丝毫生疏。目送服务员离开,林稚才问:“你为什么想分手?”
“他就是个孩子,才比我小一岁,心理年龄却比我的心理年龄起码小十岁!他什么事情都要计较。我不陪他看电视,他生闷气;我忙工作顾不上回他微信,他生闷气;我不记得他爱吃什么,他也生气。我就纳闷儿了,他怎么有那么多气可生?”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林稚一针见血。
“……”秦何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表情瞬间变得难以言喻,“林林,你到底是不是我的闺密啊,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跟我一起骂男人吗?!再说,感情这东西,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多巴胺不就是会让人失去理智吗?!”
林稚笑着抿了口咖啡,酸味和苦涩瞬间充满舌尖:“那我只能解释成他太爱你了。为了多巴胺,你忍忍吧。”
“我们都二十五岁了,又不是十五岁,谁还成天把爱不爱挂在嘴边?都别耽误我赚钱,男朋友也不行……哦,好,放在这儿就行,谢谢。”秦何知端起服务员刚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接着五官都拧到一起,“这也太难喝了!你怎么喝进去的?”
林稚知道她喜欢吃甜的,把一口未动的糕点盘推过去,淡然道:“刚才我想提醒你来着,是你说等不了了。”
秦何知愤愤地插起一块慕斯蛋糕,报复似的塞进嘴里:“你说是不是人年纪越大越挑剔?怎么找一个精神和肉体都合拍的伴侣就这么难呢?”
“当然难,不然为什么现在离婚率这么高,结婚率又这么低?”林稚单手撑腮,望着窗外的车流,“爱情早就是奢侈品了。”
“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啊?我的林大小姐,你不会还在谈烁的坑里没爬出来吧?”
秦何知是唯一知道她跟谈烁合约恋爱的人。当初林稚喜欢谈烁,秦何知全都看在眼里,也暗中想了不少办法,可林稚从来不是主动的人,最后这段校园暗恋也无疾而终。
秦何知没想到两个人会用这样的方式“再续前缘”。
于是秦何知又惦记上了,以为两个人朝夕相处总能擦出点儿火花,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秦何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还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久而久之,她也不再惦记这事,反而鼓励林稚大胆追求新的感情。
林稚瞥她一眼:“你都说是坑了,你看我像傻子吗?”
“那是有新情况?”
“姐姐,我每天忙到脚不沾地,哪里来的新情况?”
“就追你的那些人,排队都要排一个月,你随便挑一个顺眼的先谈着不行吗?”
林稚淡漠地表示没兴趣。
“这样下去你迟早爱无能。林稚,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不过这个谈烁也真是奇怪,为什么要跟你签合同作假呢?”
“这说明他不喜欢我啊。”林稚无所谓地说道。
“不喜欢你还跟你拉拉扯扯这么久,我不信……唉,我问你,要是他当时想跟你真的在一起,你会答应吗?”
林稚沉默半晌:“我不知道。”
谈烁当时的出现的确是她溺水时递来的一只手。林稚那时候无依无靠,精神世界也支离破碎,无论是金钱还是情感的依赖,都是她急切地想要抓住的。
但那只是救命的需要,等一切恢复正常后又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好。
林稚用尖细的指甲敲着白瓷杯:“决定只能在当下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什么可惜的。”
至于现在,谈烁给钱,林稚干什么活儿不行?
林稚扣在桌上的手机蓦地振动。
林稚翻起来一看,纯黑色头像亮在屏幕中央。
她神色微凝,按下通话键:“喂。”
咖啡厅里放着蓝调音乐,她们周围有人谈公事,也有人窃窃私语,临窗的位置还算安静。手机那头,谈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你这周回去看爷爷吗?”
对面的秦何知几乎立刻来了兴趣,用口型问林稚:谁啊?
林稚只当没看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不去,怎么了?”
秦何知听着对方是个男人,哪里肯放过林稚,蹿过来挤在林稚身旁想听墙脚。林稚把她推开,不得已换了只手拿手机。
“没事了,我这周回去,你要是也过去的话,帮我把落在你家的衣服带过去。”
她们笑闹间险些撞翻咖啡。林稚被闹出一身汗,喘了口气才说:“你急用吗?我给你叫个闪送?”
电话那头静了静,谈墨忽然问:“你在哪儿?我怎么听着你有点儿喘?”
“健身房。”林稚随口就编,“闪送你用不用?”
“不用了,不急,下次再说。”
“叮咚”一声,语音被挂断了。
秦何知也老实了,双手环胸,一副了若指掌的样子:“我听到了啊,什么落在你家的衣服。刚才我问你有没有新情况,你说没有。林稚,你现在玩得挺大啊,都不走心只走肾是吧?”
林稚瞥她一眼:“你想什么呢?”
原本林稚今天也想跟秦何知念叨念叨最近发生的事儿,可惜刚才秦何知专注吐槽,她就把念头压住了。这会儿正好借谈墨的电话,她讲起最近画展的意外、谈墨的救场和要求的回报。
原本林稚是想让秦何知分析分析,到底是谁在背后希望她策展失败,没想到秦何知的关注点根本不在此,一惊一乍地问:“这弟弟不叫姐,心思有点儿野啊。”
闹了这么一通,咖啡都凉了,林稚抿了一口又放下:“他叫,他怎么不叫?他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勤着呢。”
“啧,还挺懂得利用天然优势啊。老实说,他叫你姐姐的时候,你有没有心软?”
林稚笑着摇摇头:“我在你眼里是万人迷?是个男人就喜欢我?”
“你怎么不是呢?”秦何知对林稚这手操作非常满意,“可以啊,你做不了谈烁的女朋友就做他的弟妹……这是什么爽文剧本啊?林稚,我跟你说,你什么都别想,先把弟弟拿下再说。”
“人家还是大学生,我比他大五岁,你能不能想点儿人事?”
“大学生好啊,还没被社会荼毒,年轻热情又体力好,姐姐就该跟弟弟谈恋爱。”秦何知暧昧地眨眼,“何况谈烁长得那么帅,他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哎,你有照片吗?给我看看,最好是有肌肉的那种,喜欢运动的阳光大男孩儿啊,姐姐最喜欢了。”
“……”林稚没理她,“先别说他是谈烁的弟弟,就看你苦恼成这样,我还敢跟弟弟谈恋爱吗?”
秦何知一时语塞:“你不能以偏概全……你去网上搜搜,都是说姐弟恋有多甜的。”
甜不甜,那都是别人的感情。
弟弟什么都很好,只是跟林稚不是一路人。
那种初生朝阳一般的热烈和肆意,照不亮她这个身在谷底的人。
临走前,林稚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笺,递过去:“对了,这个邮箱你让大禾帮我查查。”
大禾是程序员出身,目前算是互联网游牧,主要负责互联网公司的网络安全检测,据说能力相当不错。
秦何知接过字条打开,“啧啧”两声:“这又是什么名堂啊?”
“你就别管了,让他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信息。”
秦何知一点头:“行,我也给他找点儿事做,别整天疑神疑鬼地管我。”
秦何知第二天就给她发来了消息。
林稚刚想夸大禾的手艺精进,点开微信,却看到一条转发的消息。
“秦姐,你看看,这是不是女神的男朋友?”
照片似乎拍得很仓促,有些模糊,但勉强能分辨清楚是一男一女,林稚放大一看——地点是在溪城市中心的商场,化妆品专柜前,女生看着年纪不大,温婉乖巧,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身旁的男人西装笔挺,英俊帅气,两个人只是站在一起就显得登对无比。
那男人不是谈烁是谁?
消息来自秦何知和林稚共同的朋友,这一圈人都管林稚叫女神,起初林稚还拒绝,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大概是怕当面问尴尬,朋友才发给了秦何知。
林稚正在核对画廊当月的销售额,扫了眼照片后随手发:“你帮我回他,他没看错,那个男人是我的男朋友,他旁边那个女人的确不是我。”
秦何知立刻回了一串问号表情包:“林稚,你疯了?”
“我疯什么?被拍到的又不是我。”
确认表格无误后,林稚给财务工作人员发了消息,等回复的时候又把照片调出来,重新放大看。照理说谈烁身边有没有女伴出现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当初既然约定好了,面子上的功夫至少要做一做,不仅他谈烁要面子,她也让出了男朋友的位置。
这样被人问到,场面自然算不上好看。
仔细地辨认照片之后,林稚又调出谈烁的微信,淡定地敲下一行字:“马上入秋了。”
没等谈烁回复,林稚继续发:“你在TF(TomFord,汤姆福特)专柜呢?帮我带支口红,27号色,颜色适合秋冬。”
谈烁依然没回复。
另一边,秦何知倒是消息不断:“你们是合约情侣,人家不跟你玩真的,跟你绑在一起一点儿也不影响人家跟小妹妹约会。你怎么还在这儿守身如玉呢?”
林稚垂眸,心里像被戳了一个洞,呼啦啦地漏风。
秦何知说的她都懂,可惜她的心已经死去很久了。
“小妹妹的社交账号找到了,你要不要看看?”秦何知又发来新消息,像是故意要吊她胃口似的。
林稚无奈:“你比我还上心。”
“你就说你看不看吧。”
秦何知从小就擅长做这种事,不管是情敌还是情人,她都能找出他们在互联网上留下的一切蛛丝马迹。最知名的一战,是秦何知曾经通过前任朋友圈分享的音乐抓到了前任的出轨对象。
恋爱中的女人会变得幼稚,同时又会爆发出于本能的机警。
这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林稚也没纠结:“发来。”
“呵呵,口是心非。”
林稚倒不是因为忌妒,只是单纯好奇。自从谈烁跟她签过合约后,除了偶尔有那么点儿捕风捉影的传闻,她几乎没再见过谈烁身边有其他女人。
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也不知道他的喜好变了没有。
手机振动,一条首页链接显示在最新的聊天窗口里。
林稚点进去。
小妹妹倒是很喜欢分享生活,主页大多是她在国外旅游和学习的照片,一看就是受过优质的教育,家境殷实、高学历、社交圈简单、长相乖巧,还真是他从前喜欢的类型。
秦何知:“谈烁这品味倒是数年如一日地统一啊。”
林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算是专一了。”
秦何知回了她一个无语的表情包:“有时候我真的好奇,你真的喜欢谈烁吗?你对他就一点儿占有欲都没有?”
“是你理解错了。”
“别嘴硬,这么多年你在他面前装乖乖女,难道是因为你喜欢Cosplay(角色扮演)?”
林稚盯着屏幕,沉默下来。
林稚这人看起来一向淡淡的,连喜欢也是淡淡的,为了符合谈烁的喜好伪装自己是她做过最过火的事。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喜欢。
但伪装,终究成不了真。
曾经她想:如果她也努力变成优秀的人,是不是就能与谈烁在顶峰相遇了?那时候,她是不是就有勇气告诉他,她喜欢他?
但老天偏偏让她在尽心竭力地攀登时坠落。
一切将从头开始,她也失去了站在他身边的勇气。
那些最隐秘的情绪早就被她内化进身体里,如呼吸般不痛不痒,又无处不在。
人生从来都不是对等的,她想站在一个天生就拥有一切的人身边,从开始那一刻她就已经输了。这是她从前的想法,现在她才明白,每个人的人生路径不一样,她要做的是在那条属于她的路上赢下来。
尚未退出的页面弹出一条新提醒。
MelodyM更新了视频。
社交软件的小红点总是像在引诱人点进去似的,林稚忽然想听听那副干净的嗓音,她手指滑到页面上方,点开视频。
发布时间是六个小时前,这次依旧是不露脸的画面,歌声的主人只露出半个身子,修长的腿随意地搭着,看起来肆意随性。有些人会怯场,那是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而谈墨,自然游刃有余。
与以往的外文歌不同,这次他唱的是一首中文歌——《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谈墨这个年纪唱这种有韵味的老歌,竟然也稳得住,虽然唱不出沉淀的年龄感,却意外有种清新干净的韵味。
下面有人用中文问他:“哇,原来小哥哥是中国人!我更喜欢了!不过,小哥哥怎么忽然开始唱中文歌了?”
MelodyM破天荒地回复:“以前我以为音乐是用旋律表达情绪的,现在明白了用歌词也可以。”
那人继续回复:“哇,我竟然被回复了,开心!不过听起来好深奥啊,小哥哥是谈恋爱了还是失恋了?”
MelodyM没有再回。
林稚合上手机。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他们会写在眼睛里,写在日记里,写在朋友圈里,写在歌声里。
这才是他们那个年纪该有的情绪。
商场里。
高端品牌都有专属的VIP室,可以为顾客提供更优质私密的服务。谈烁是商场的贵宾,虽然只在这个专柜消费过两次,却被柜姐一眼记下。
她看着面前穿着不俗的一男一女,热情地迎道:“谈先生,好久没见您来了,这边请。”
女生听到“好久没见您来”时神色一顿,皱起眉来。
“不用。”谈烁浑然不觉,只不在意地道,“我等个人。”
说罢,他视线扫过远处琳琅满目的化妆品专柜,忽然挥手:“这里。”
高挑的身影迎面走来。谈墨双手插兜,线控耳机垂了一只在衣领外。他刚从学校过来,把一身普通的运动装穿得像大牌似的,完全是一副贵族小公子的气质。
谈墨走近,礼貌地叫了声:“哥。”他视线落在谈烁身边的女生身上,停了停,“这位是……?”
“傅伯伯的千金傅郁,最近刚回国。”谈烁看了眼腕表,“我下午有个会,待会儿你陪她逛逛。”
傅家和谈家也算世交,也是谈烁即将合作的对象,虽然圈内人都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但没结婚嘛,一切都还有变数。今天他和傅总谈公事的时候,傅总有意无意地说起自己的女儿也是个海归,刚回国,没什么朋友,既然和谈烁是同龄人,傅总就想让谈烁带她见见世面。
谈烁也不拒绝,客气地笑道:“傅总也把我说得太年轻了。我这几年出门也都是应酬,不清楚年轻人的喜好。不如让我的弟弟作陪,他也刚回国不久,互相也有个伴。”
傅总讶异:“你还有个弟弟?”
谈烁脸上笑容不变:“叔叔家的。”
谈烁三言两语就把傅家千金打发给了谈墨。
手机有消息进来,谈烁低头看微信。被晾在一旁的傅郁脸上写满失落,回头看到谈墨又是眼睛一亮,却也不甘心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支走,一连喊了几声,谈烁才从手机上抬起头。
“谁的消息啊?”她眨着眼睛问。
“女朋友。”
傅郁脸色一变,一旁的谈墨眸色闪了闪。
“27号色……”谈烁若有所思地念出消息,“是什么?”
“啊,您要‘无耻之徒’是吧?有的。”导购小姐殷勤地找出试色,看了看脸色不豫的女生,有点儿犹豫不知该怎么试,索性涂在自己的手背上,边涂边道,“这款枫叶色非常显白,又百搭,很适合秋冬。”
“先生如果是送女朋友的话,也可以再搭配这款眼影……”柜姐锲而不舍地做着连带销售,对周围忽然冷掉的气氛丝毫不觉。
无耻之徒……
始终沉默的谈墨低眼,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谈烁一直没有回复消息。
转眼间休假结束,林稚也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收假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她就被堆积成山的邮件压得喘不过气。
她假是休了,但工作量并没有减少。
一整天她都在处理休假期间积攒的各种问题,先是清点展会后作品的运输流程和画廊的库存,再确认合作画家的交画时间,又因为打款问题和财务工作人员反复掰扯了一下午,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钟已经指向八点半,办公区里除了她,其他人早就熄灯下班了。
这时候她想起来,除了早午饭吃了一个三明治,她一整天没吃一口东西。
胃开始隐隐作痛,她翻出抽屉里的苏打饼干,拆开包装咬住一块,准备再看两封邮件就下班。
然后她看到了胡安最新发来的邮件。
邮件发送的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展会结束的当天,他破天荒地为上次的误解道歉,接着说他接下来会来一趟中国,如果可以,希望能和林稚见面聊聊。
高傲的艺术家忽然变得如此平易近人,反倒让林稚有些不适应,但她在回复的邮件里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林稚让小徐订了一家预约制的私房本地创意菜馆,位置在溪山脚下,是一栋老式的小洋楼。菜馆古香古色,环境清幽,服务周到,最适合做商务局。
林稚确认好胡安的行程,又把定好的时间和地点发给他。中式的礼仪讲究要尽地主之谊,不知道胡安清不清楚这个传统,总之他欣然答应。
只不过有个问题是,她不确定能不能跟胡安顺利沟通。
想来想去,她询问能否带上孙衡一起。虽然孙衡没有在国外生活的经验,但常年跟外国人打交道,至少比她英语流利一些。
胡安回答说不用,他自带翻译。
林稚没想到胡安说的翻译是谈墨。
来的路上,林稚好巧不巧地遇到车祸,附近都是林荫小路,这一堵就是一片红,又没有岔路可走,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第一次见客户就迟到实在不礼貌,林稚敲着方向盘,焦急却无计可施。
她停好车,风尘仆仆地到了餐厅,推开嵌着彩色玻璃的木门,一眼就看到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谈墨。
他今天没穿运动装,上身是宽大的深色T恤,下身搭配同色系的宽松牛仔裤,肩上搭着一件棒球衫,正垂眸看路。他头顶刚好是一束顶光,楼梯扶手上的漆已经剥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他被木质相框框成一幅古旧的油画,搁在这处处是景的房子里竟然意外地相称。
老式的小洋楼点着暖黄色的吊灯,彩绘的玻璃窗在他身后透出斑斓的颜色。
可惜,林稚看不大清晰。
她努力地回想曾经油画布上的颜色,想给眼前这幅画面添些鲜艳的色彩,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Lin!”在谈墨身后,一个高大的法国男人向她挥手。
林稚眨眨眼,露出微笑:“嘿,胡安。”
胡安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五,续着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子,见面就给林稚来了一个法式的贴面吻。林稚措手不及,被他的大胡子扎得够呛。
“……”她下意识地就去看谈墨,后者也含笑回望她,露出一副“法国人就是这样”的表情。
林稚甚少跟人有如此直接的亲密接触,这时候只想擦脸,碍于场面只能生生忍住。
胡安放开林稚,视线在沉默的另外两个人身上逡巡几轮,很疑惑:“你们怎么看起来这么生疏?你们不互相拥抱吗?”
谈墨用法语回他:“中国人没有这项传统。”
林稚仿佛跟两个人有屏障似的。等他们说完话,她忍不住问谈墨:“你们在说什么?”
谈墨垂眼看她,眉毛一挑,神情随即变得严肃又认真:“他问我们为什么不做贴面礼,是不是我们关系不好。”
“……”
当初胡安是看在谈墨的面子上才同意再次参展,如今要是认为他们两个人关系差劲,那就是他们两个人联合起来欺骗了他,之后的合作事项更加不用想。
林稚不想拂了胡安的面子。
“你会吗?”林稚压低声音,“我是说,贴面礼。”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谈墨轻笑出声:“我在法国生活了五年。”
言外之意自不必说。
这回轮到胡安被隔绝在外,疑惑又好奇的眼神不停地在两个人中间打转,惹得林稚更是担心。林稚没有太多思考时间,目光与谈墨的在空中相接。她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林稚微微倾身,在谈墨靠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闭上眼。
那股清冽的皂香随之而来,比从前更加清晰。那种打破防线的距离,就像一个人心里藏着的秘密,只有了解他、走进他的心里才能知道。
不同于胡安的热情,谈墨的贴面礼很轻柔,像水鸟的翅膀点水而过,又留下一圈圈涟漪。
她意外地发觉谈墨脸上的温度比她的还要高。
“可以了。”谈墨神色如常地拉开与林稚的距离。
林稚在他离开的那一刻睁开眼,一切都发生在黑暗里,像午夜最深沉的梦。
“Mo,你刚才不是说,中国人不会遵从这样的礼节吗?”胡安边落座边用法语问道。
谈墨也跟着落座,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尊重客人。”
谈墨的法语非常流利,即使林稚听不懂,也能感觉到他语言中的节奏。谈墨妥帖地照顾着胡安的每一个细节,林稚跟外国人接触得少,完全忘记他们通常不会用筷子这回事,而谈墨甚至提前帮他备好了刀叉。
当他跟胡安谈笑自如的时候,林稚忍不住侧头去看谈墨。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学会其他语言,看到别人用非母语跟他人无障碍交流的时候,她会有一种时空紊乱的错觉,仿佛身在另外一个世界,甚至从对方身上看到一圈奇异的光环。
谈墨接待客人彬彬有礼,看上去颇有经验,完全不像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
为了照顾林稚,两个人后来索性用英语交谈,但胡安有很重的口音,林稚的口语本来就不好,这时候她更是听得一知半解。每次说完话时,只要看到林稚脸上迷茫的微笑,谈墨就会不厌其烦地向她解释,偶尔还会替她说几句玩笑话,活跃气氛。
在服务员上菜时,胡安忽然问谈墨:“Mo,这不像你,从前你对异性非常容易失去耐心。还有,你看Lin的眼神很不一样,你们是什么关系?”
谈墨意外地挑了挑眉,语气轻松:“你觉得呢?”
“难道是女朋友?”
谈墨低头喝水,模糊地说了声:“我正在追求她。”
“哇!”
另一边,林稚虽然脸上仍然挂着妥帖的微笑,心里却空落落的没底。胡安跟谈墨说完话就看着她笑,这让她很不安。
“原来她是你的追求对象,难怪我一直跟你发出邀请,希望你能为我的画作一首曲,你都不答应,为了女朋友才答应。”胡安继续说道。
谈墨微笑:“嗯,很感谢胡安先生帮她这个忙。”
“哈哈,少来!”
在这段冗长的对话中,林稚只听懂了画、作曲和谈墨的名字,趁胡安好奇地摆弄碗筷的工夫低声问谈墨:“他说什么?”
谈墨也挨近她,弯起眼睛,用气声说:“他夸你漂亮。”
法国人一向嘴甜,即便如此,林稚还是将信将疑:“那你说什么?”
“我替你谢谢他。”
“……”
她看胡安微醺的脸上挂满笑意,应该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林稚只好暂且将疑虑压下。
胡安十分喜欢中国的文化,已经在中国游历过几个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只有溪城还没有来过,这次来也是为他之后的画采风。
林稚顺势接话,邀请胡安去Floréal看看。
胡安痛快地答应下来。
法国人对葡萄酒的热爱相当于俄罗斯人对伏特加的热爱,林稚特意选了支餐前酒,待酒醒好后服务员依次倒酒,轮到谈墨时被他伸手挡下:“我不用。”
一旁的胡安惊讶地说道:“你竟然不喝酒!”
谈墨微微扬起下巴,指指喉咙:“保护嗓子。”
林稚清晰地从侧方看到谈墨脖子上凸起的喉结。谈墨本就白,她在脖颈深处甚至能隐隐地看到青色的血管,顺着脖颈的线条埋入衣领之下。
“那Lin呢?”胡安转向林稚。
谈墨也顺势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丝丝缕缕缠绕的线,包住底下尖细的丝网。林稚平淡地移开目光,也不矫情,端起酒杯举在半空中,对胡安道:“欢迎来到中国。”
林稚这趟来的确存了别的心思。她希望能借势跟胡安谈下长期合作,最好的情况是获得中国地区的独家代理权,到时配合风格化的展览和宣传,能让Floréal再打响一拨知名度。
可惜今天饭桌上的话题全都是朋友之间的生活琐事,林稚想找个话头拐到工作上都无从找起,只得暂时压下。
一顿饭吃得轻松愉悦,谈墨自然有不小的功劳,林稚在谈笑的间隙分神思考是不是要给弟弟什么物质回报?她不认为做一次观众能抵销一场销售额高昂的画展。
虽然谈墨可能的确不需要金钱作为报酬。
杯中酒尽,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了,考虑到胡安旅途劳累,林稚提议她叫代驾先送他回酒店。一旁的谈墨刚想说什么,二楼忽然走下一行人,踩得木质楼梯吱呀吱呀作响。
订位置的时候,林稚担心初次见面在密闭的包间里会冷场,因此特意将位置订到大厅的角落里,既有私密性,气氛又不会尴尬。这时候听到声音,林稚下意识地抬眼一扫,忽然愣住。
来人有六七个,都是精英做派,一看就是生意局。谈烁正跟身边的人说话,转头就看到站在大厅里的三人,笑容凝在脸上,只一瞬,又神色自如。
“哎,小谈总,那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谈烁没答,带着疏离客气的笑意,长腿跨过楼梯,一步步地走到三人面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稚也跟着谈烁去过一些商务局,大多只是撑场面。家庭稳定有时候也是生意场上的参考条件之一,所以,谈烁这些生意场上的朋友认识林稚,但不一定知道谈墨的存在。
三人凑在一起,引人注目的程度堪称一场小型舞台剧,气氛是说不出的古怪。
这明明是场再正常不过的商务局,但看到谈烁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林稚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好在这种微妙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她先冲谈烁身后的同伴点头示意,才礼貌地介绍道:“这位是胡安先生,画廊的客户。”
谈烁似乎根本没听到林稚说什么,眼神在谈墨和胡安身上反复打量,最后定在谈墨的脸上,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
气氛冷得几乎要结霜。
大约是刚才听到自己的中文名字,胡安低声问谈墨出什么事了。
谈墨对胡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转头看着谈烁,像是怕谈烁误会似的认真地解释:“胡安是我法国的朋友,最近来中国采风,今晚他说要带我见一见他在中国的客户,没想到是林稚姐。”
这句话倒是一点儿不假,只不过谈墨避重就轻,省略了细节,听起来就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胡安听不懂,但见谈墨一脸真诚,也跟着点头。不过对面这个男人似乎来者不善,胡安担心有什么误会,于是趁大家都沉默的当口开口询问:“这位先生是……?”
“哥,”谈墨忽然出声打断胡安的话,弯起眼睛,像一个真的关心兄长的弟弟,“你们一会儿去哪玩?需要我送你们吗?”
这个称呼让谈烁眼角一跳。
餐厅不算宽敞,几个人又离得近,谈墨的声音清晰可闻。身后立刻有人问:“小谈总,这是你的弟弟?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的堂弟,刚从国外回来。”谈烁从容地说道。
在谈烁面前,谈墨始终乖巧地垂着眼,唇边挂着浅笑,好像谈烁嘴里那个“堂弟”的身份真的属于他。
谈烁在生意场上混久了,面子上的功夫自然做得足。他先是让同行的人去下一场继续玩,由他结账,接着十分绅士地用法语跟胡安打招呼,又用英语感谢了胡安平时对林稚的照顾。
胡安云里雾里地回着话,偷偷用眼神询问谈墨这又是整哪一出。
谈墨轻轻地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最后还是林稚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时间不早了,我叫个代驾先送胡安先生……”
“让我的助理送他们。”谈烁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他温柔地看着林稚,宛如男朋友一样体贴,“我送你回去。”
虽然胡安可能没那么多讲究,但林稚还是觉得不送客户不太礼貌:“不用了,我还是叫个代驾……”
说话间,谈烁已经从林稚手里拿过车钥匙扔给随行的助理,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林稚的手就往外走:“我说了送你回去,你不是还有东西在我的车上?”
谈墨笔直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谈烁在路过他时忽然停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告诉过你,出门在外,别叫我哥。”
直到餐厅的门关上,谈墨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门边的一株绿植,半天才轻声开口:“好的,哥。”
林稚被一路带到停车场。
谈烁握着林稚的手带着不轻不重的力度,她无从挣脱,只能任他拽着。
这种难言的气氛让她很不舒服。
她忍不住说道:“你放那些人鸽子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是他们求我办事。上车。”
谈烁依然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自己转身走向驾驶席。林稚矮身坐进去,刚系好安全带,另一边的谈烁忽然欠身过来,伴着草木调的香水香气,宛如雨后野外的空气。林稚侧身避了避,见他熟稔地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礼盒,扔在她的膝头上:“你要的口红。”
“口红?”
林稚早就忘了这回事。
“嗯,无耻之徒。”谈烁神色不变地发动了车。
林稚拐着弯地骂人,这会儿也就没想给自己解释。她解锁手机,点开微信:“钱给你转过去。”
“不用了,我给女朋友买口红,还要女朋友自己掏钱?”
平时谈烁私下也会开玩笑地叫林稚女朋友,起初她还不适应,后来也随他了。
只是他今天似乎与以往不同。
从前她没少见谈烁给女朋友花钱的样子,的确如谈墨之前所说,多贵重的东西他都送得出手,也不在乎对方对他到底动的是什么心思。
而今天谈烁替她买的这支口红,单薄又素淡,像是专柜里随手打包的赠品似的。
林稚拆开礼盒,打开副驾驶的遮光板,对着镜子打开口红盖。
淡色的唇一点点艳起来,林稚上下唇轻抿,口红滋润度不错,只是颜色……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旋紧口红管,随口说:“哥哥还带妹妹买口红啊,现在已经不流行送口红了,小谈总是不是离年轻人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你说那天商场的那个人?”片刻后,谈烁才说道,“要不是我太了解你,都会以为你在吃醋。”
林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道:“吃醋?真的要吃醋,我也吃不过来啊。”
“年轻人的世界我的确不懂了,也不想懂。林稚,不管你看没看到,我都和从前不一样了。”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车载香氛,谈烁的声音难得沉静,“那是傅总家的千金,家里做外贸出口生意的,正好要和我们谈合作。傅总很希望能多跟我们家走动,所以……”
他没问林稚为什么会知道那天的事,只是意有所指地说道:“我让谈墨带她到处转转,我做引见而已。”
“谈墨?”
所以那天的主角是谈墨?
林稚不想深究谈烁跟从前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夜沉得像染了墨,她只听谈烁继续说道:“嗯,谈墨。他们两个年纪相仿,又都有在国外生活的经历。我看他们两个挺聊得来的,就介绍他们认识,我走了之后他们似乎还去喝了下午茶。”
谈烁俨然一副为弟弟操心的兄长模样。
林稚皱了皱眉:“他不是才二十岁,现在考虑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一点儿都不早,谈墨能力不错,早点儿定下来也能早点儿去女方家里帮衬。”
谈墨去女方家?
林稚后知后觉地察觉出谈烁的心思,他这是想直接把谈墨从家里赶出去吗?
他们的家事林稚不想参与,但本能感觉到的算计让她有些反感。
“你二十岁的时候,家里也是这样安排你的?”
“我不需要。”
“为什么?”
“我和他不一样。”林稚恍惚间觉得这话耳熟,后知后觉地想起谈墨似乎也说过。
“人只有站得够高,才有选择的权利。”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地停下。谈烁屈起手指轻叩在方向盘上,忽然转头看着林稚。
他神色平静,不是质问却让人不自觉地感到有压力:“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跟谈墨私下见面,怎么不告诉我?”
谈烁这话问得很有技巧,如果林稚回答了这个问题,就等于她承认已经提前知道今天会跟谈墨见面,但事实是她的确不知道。
其实这不过是个商务局,但有些事情要解释起来,就会变得很复杂。
林稚比他更平静,甚至毫无负担:“我也是来了这儿见到他才知道的,晚上平溪路那边堵车,我到了之后他们都准备点菜了,本来做东迟到就非常不礼貌,要是再抱着手机发消息,这个客户以后都不可能再跟我们合作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记得合同上规定了,合约期间不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
“但不能因为和他人的私密感情关系破坏合约。”谈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专注地盯着前路,侧脸隐在阴影下,“林稚,谁都可以,但谈墨不行。”
那夜林稚忽然意识到,其实谈墨说的是对的,谈烁只爱他自己。
男人的尊严和权利永远高于感情,谈烁并不在乎她跟谁在一起,他只在乎对方是不是谈墨。
兄弟之间的楚河汉界,似乎已有人先鸣起了号角。
饭店停车场内。
林稚的车后座不算宽敞,谈墨跟助理报了地址就倚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倒是胡安坐不住了,从车窗里向停车场不停地张望,没看到林稚的踪影。
“Mo,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替Lin谢谢我?他和Lin是什么关系?”
车子流畅地驶入主路,助理听不懂法文,就从后视镜里偷看两个人,却恰好对上谈墨睁开的眼睛。
谈墨冰冷的目光让助理浑身一凛。他赶紧移开视线。
窗外的霓虹灯划出斑斓的线,谈墨撑着胳膊看窗外,闻言漫不经心地说道:“他是我哥。”
“你哥?”胡安的酒醒了大半,“你哥好奇怪,他是不是跟你关系不太好?而且他和Lin……”
“没什么关系,他也在追Lin。”
这下胡安的酒彻底醒了,他努力地消化着谈墨话里的意思:“哇哦,真是好大一出戏。那你们之后在家里见到……不会别扭吗?我是说,如果你和Lin有进一步发展……”
“别扭?”谈墨用指腹蹭过副驾驶的真皮座椅套,全然不似平时的温顺。他咧开嘴角,亮出尖细的虎牙:“求之不得。”
“可你刚才就那么放Lin走了。这样可不行。Mo,这要是我们法国人,一定不会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其他男人拉走。你知道吗?几百年前,我们经常会为了爱情决斗,至死方休。”
“野蛮人。”他耸耸肩。
胡安尖叫:“什么叫野蛮人?这是骑士的浪漫!”
不知想到什么,谈墨沉下眉眼来,又无所谓地笑笑:“因为我现在开口,也留不住她啊。”
林稚和胡安约定参观Floréal的时间是三天后。
胡安的理由是三天后谈墨正好有空。
那天正好赶上画廊周一闭馆,林稚索性就加班当了回接待员,替两个人包了场。
胡安这几天都在和谈墨闲逛。他似乎对这个翻译兼讲解员十分满意。虽然两个人之前在法国也见过面,但从没有过这么长的相处时间,用胡安的话说是“本人比社交软件上的人设更加有趣”。
“是吗?”林稚渐渐熟悉了胡安带口音的英语,也开始试着做一些深入的交流,“你觉得他哪里更有趣?”
“你不这么认为吗?”胡安把正在四处打量展厅的谈墨推到她面前,指指谈墨的太阳穴,“这里很有趣。”
四目相对,谈墨眼里还有未消散的困惑,林稚抿抿嘴,随口附和着胡安:“是的是的,我看到了他的有趣。”
谈墨疑惑更深了。
气氛起初还算轻松,可当胡安正式开始“视察”Floréal时,就完全成了另一番光景。
“我认为这里去掉一盏灯,画作色彩的展现效果会更好。
“这幅画好像空****的大脑,我不认为它有摆在这里的必要。
“不不不,把这个金属花瓶拿开,它完全破坏了画面的和谐。”
林稚揉了揉眉心:“这是老板……”
“哦,老板!要说一家公司谁最不懂行,那就是老板!”
林稚抬头看了眼亮着红灯的摄像头,决定明天把这段监控记录删掉。
在胡安执意要把两幅画调换位置的时候,林稚终于按住他的手:“胡安,很感激你的意见,我也承认你的审美无可挑剔。但是,请尊重创作自由。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它的理由,你看不惯的东西也许别人很喜欢,不要阻止任何人对艺术的表达,艺术没有恶意,你一定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胡安惊讶地看着林稚,就在林稚琢磨是不是话说得太狠,正想怎么补救的时候,胡安忽然哈哈大笑:“Lin,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没想到你真的理解艺术。”
“我在你心里竟然是这种形象吗?”林稚也笑了,“看来你这趟中国行的意义深远。”
“Lin,我要正式跟你道个歉,我知道我傲慢、自大,这些心态都滋生于那些媒体记者和评论家的吹捧,所以在平时处理问题的时候,我经常会得罪人。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现实生活,人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所以上一次我未加核实就武断地做出决定,真的很抱歉。”胡安神情严肃,“但只要拿起画笔,我永远都是最谦逊的学徒,这一点请你相信。你永远不需要为我的画作质量担忧。”
林稚花了点儿时间才消化如此长的内容。她相信胡安的诚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其实比跟笑面虎打交道容易多了。胡安甚至不屑于藏起锋利的棱角,她也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在背后捅人一刀。
下一个小规模展厅是林稚一手布置的,这回胡安不知是刻意隐忍还是其他原因,总之没有再表达任何不满。走到一半时,他忽然站住,在一幅画前面驻足很久。
“我喜欢这幅画。”他指着它说,“我看到了不甘、野心和妄想。”
那是李玉的画,没有色彩,只有看似纷乱却自成规律的线条。林稚也很喜欢这一幅,因此把它挂在小展厅最引人注目的位置上。她希望她能看它久一点儿。
林稚一只手环抱,另一只手搭在上面,用手指撑住下巴:“可我觉得这幅画是希望和生命力。”
“Mo,”胡安两眼发亮,似乎对这场艺术的辩论很有兴趣,兴致高昂地问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谈墨,“你看到了什么?”
始终一言不发的谈墨睨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我看到原来你们画家这么好赚钱,几条线就是一幅画?要不我现在转行吧。”
“哈哈哈——”胡安笑起来,大胡子一抖一抖的,“没关系,创作自由,言论也自由。”
在看完最后一幅作品后,胡安意犹未尽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转身对林稚说:“我可以捐赠一幅画在这里长期展出,但我不希望你借它来宣传画廊。我想让它挂在厅里的一角,等有共鸣的人无意间发现它、欣赏它,然后在心里尖叫。”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充满喜悦和乐趣,用自己的小恶作剧带给世人愉悦。
林稚站在他的身侧,转头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如果她当时没有出意外,如果她一直画下去,现在会不会也像胡安一样?在某个画廊的角落里偷偷等着自己的画被驻足观看,那是种微小却能填满整颗心的快乐。
她心里竟然生出小小的忌妒。
她忌妒那些一帆风顺的人,忌妒那些轻易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人。
“Lin?”胡安在一旁催促道。
林稚回过神的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对自己的负面情绪感到意外。她怎么可以这样想?
恍惚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拖住她的后背,扶她站稳。
“你是太开心了吗?”谈墨的声音随后而至,“胡安答应赠给Floréal一幅画,还是免费的。”
“嗯,我很开心,谢谢。”林稚收拾好心神,回以礼貌的感谢:“胡安先生,您是否有意向长期和Floréal合作?我知道您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也从不轻易和画廊合作,Floréal的规模虽然不算大,但一定能为您提供业内相当有竞争力的合约……”
“Lin,”胡安挥着手打断她,“我很欣赏你,也非常喜欢你……”
说到这里,他偷瞄了眼谈墨,又赶紧补充:“当然是朋友的那种喜欢和欣赏,我听说Floréal是你一手做起来的,非常厉害。我知道,要经营这样一家画廊并不容易。”他顿了顿,“虽然之前和Floréal有一些误会,但这次来中国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你热爱艺术,也尊重画家的创作,其实合作的事情我完全可以答应,只是合约除了法律效益还意味着责任,对作品的责任,我希望我的画能找到真正对它有共鸣的人。”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林稚也维持着良好的态度:“那希望之后有机会能让你继续深入地了解Floréal。”
她理解胡安的想法,也知道对于胡安这种艺术家来说,合作是无法强求的。看着胡安歉意的笑容,她忽然想:如果是曾经的她,是否也会像胡安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自己是否也会坚守艺术的初心是表达,而赚钱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画廊不大,他们很快就逛完了。林稚正在想下一步的安排,一旁的谈墨忽然出声:“等一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深色的玻璃瓶,冲两个人晃了晃,挑起眉毛:“我带酒了。”
“画廊里不能……”看到胡安瞬间亮起的眼睛,林稚话刚出口就咽了下去。
“Mo!我太喜欢你了!你竟然能想到带酒在画廊里喝,酒和艺术的绝妙组合,我的天!”
似乎早就习惯了胡安热情的夸赞,谈墨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别这样,我是直的。”
“那是当然!”说这话的时候,胡安还看了眼林稚。
林稚满脑子都是在哪里喝酒既能让胡安过瘾还没有风险,对胡安的意有所指毫无察觉。
画廊一共有三个展厅,他们穿过一道玻璃走廊,内里最小的厅还没来得及复原,仍然维持着上次画展的样子,只不过墙上一片空****的,灰白的墙壁上挂着几盏壁灯。
角落里堆积着木架,三人挑了块空地坐在墙边,一人手里捧着一个一次性塑料杯,里面装着一级酒庄的高级红酒。
这是一种违和到怪异的程度,氛围却莫名其妙地好,甚至连谈墨都倒了小半杯酒。
胡安惊讶地问他今天为什么可以喝酒。
谈墨笑着说因为气氛到了。
喝酒的间隙,林稚隔着谈墨打量着胡安。
他全然不像邮件里那位傲慢的艺术家。他能坐在杂乱的房间里,用塑料杯喝酒,此时的他就像是没有身份、没有身价,只是个有点儿怪癖的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孩子。
“这样也可以吗?”林稚向胡安示意杂乱的展厅,“在这么乱的地方……可以喝酒吗?”
“没什么不行的,酒的作用是愉悦我,而不是我想办法取悦它。”胡安笑声爽朗,塑料杯里的酒跟着一晃一晃的。
沁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流进胃里,浓郁的果香充斥着舌尖,带着细微的酸涩钻进喉咙里,林稚深深地吸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浮在无重力的太空中,卸尽了一身的包袱,连身体都变得轻盈。
她太久没有跳出生活画的框,在这个充满束缚的框里,她一直活成客户、同事,甚至是谈烁希望她成为的样子,始终在愉悦他人,而找不到什么能真正地让自己愉悦。
她一直觉得,要先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做梦。
但等她偶尔抬头审视自己的时候,又会很迷茫——一种不知来去的迷茫。
这种难得的闲暇,真成了奢侈。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半的话是胡安和林稚说的,谈墨只是偶尔附和,或者在语句复杂时出声解释。
不知是今天的酒度数更高,还是气氛使然,林稚渐渐觉得脸上发热,眼前的景象都套上了一层名为快乐的光圈。
她眯起眼,看着墙上画框留下的痕迹,那些被搬来搬去的画,是否也知道它们正在被人欣赏?
“Mo,”胡安忽然高举塑料杯,“作为今天的最后一个行程,我想让你弹一首歌。”
“现在?”谈墨一摊手,“我没带吉他。”
“清唱也行!”
“……”
林稚也转头看着谈墨,莫名其妙有一种过年的时候家长要小朋友表演节目的错觉。
她主动举起手机,用中文说:“我来放伴奏。”
谈墨看向她的目光中多少有点儿委屈,但也毫无办法,认命般地道:“你想听什么?”
林稚用目光点点胡安:“你问提议的人。”
谈墨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但我只想给你唱。”
林稚嘴角的笑意凝滞。一旁胡安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徘徊一阵,他终于忍不住嚷嚷:“你们在说什么?这样很不礼貌!我也想参与讨论!”
谈墨妥协似的举起双手,开始和胡安讨论选曲,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丝毫不存在。林稚全程没有发表意见,就低着眼,玩着手里的塑料杯。
一阵短暂的交流后,谈墨唱起一首粤语歌。
对另外两个人来说,这都是陌生的语言,但情绪是共通的,空旷的室内又放大了这种情绪。
没有声卡的加持,那副干净的嗓音反倒更好听。不同于平时的乖巧,谈墨唱起歌时多了几分散漫的味道。他低眼看着手机上的歌词,林稚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还自带弧度,压在薄薄的眼皮上,像是动情,又像是薄情。
谈墨唱完一首歌,胡安心满意足地喝掉最后一点儿酒,夸赞SVIP席位听歌果然不同凡响,然后摇头晃脑地起身去洗手间。
少了胡安,展厅似乎一下子陷入安静,谈墨五指抓住杯沿,轻轻摇晃,忽然道:“恭喜。”
林稚愣了愣:“恭喜什么?”
“当胡安欣赏一个人的时候,就代表着他即将妥协了。”谈墨眼神清明,“你不是想要跟他合作吗?”
这小子……原来早就看出来了。
商业合作的事太私密,林稚也不方便多说,恰好谈墨的手机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眼,就扔在一边,任其响着。
林稚用视线一点:“你不接吗?”
“不接,烦。”他的口气任性又倨傲。
她忽然想起那天谈烁说的,他给谈墨介绍谁家的千金来着?她随口问:“相亲对象?”
“不是。”说完又一顿,谈墨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皱起眉,“我哥跟你说的?”
想起兄弟二人的不友善,林稚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能让你反感又不能直接拒绝的人,不难猜吧?”
“真的不是……”谈墨忽然凑近林稚,盯紧她的脸,“你换口红了?”
“……”林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了解口红色号?”
其实林稚平时几乎不涂口红。她唇色本就淡,印象里上妆之后总是浓郁鲜明。自从色觉出现偏差,她就开始逃避一切跟色彩有关的事情,除了必要的场合,几乎不化彩妆。
只是今天刚好唇膏用完了,她想起谈烁送的那管口红,勉强把它当作唇膏将就一下。
大约是喝了酒,谈墨脸色没什么变化,耳尖却泛出红晕。他倾身打量她片刻,忽然伸出手来,带了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唇。
林稚一愣,接着有声音自耳畔传来,干净的嗓音中带了点儿不悦:“口红花了。”
这一下多少有点儿用力,林稚愣了片刻,顺势拿起手机当镜子照。
一半的口红都让他擦没了……她上唇和下唇明显是两个颜色,嘴角甚至被擦出一点儿痕迹,像是一条跳脱画框边缘的线。
“……”
莫名其妙的强迫症。
谈墨递上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纸巾,淡漠地说道:“反正已经花了,不如都擦了吧。”
“……”林稚接过来,一边在纸巾边缘抿掉口红,一边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
但他那副神情,完全是小孩子在闹别扭。
林稚莫名其妙地生出点儿情绪,于是拿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是出了什么事吗?我替你想想办法?”
谈墨皱了皱眉:“你在把我当小孩子?”
难得见谈墨对什么事认真,林稚抿起嘴,郑重地摇头:“没有。”
这话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谈墨盯着她一会儿:“我就是觉得这个口红的颜色配不上你。”
“……”林稚被他弄得忍俊不禁,“颜色还有配不配得上这个说法?你是被胡安传染了?”
他不说话,就盯着她,好像她也是一件匠心独运的艺术品。
谈墨眼神里面含着对美丽纯粹的欣赏、占有,甚至还有一丝怨念。
林稚不知不觉地屏住呼吸,气息全堵在胸腔里,而那颗她以为已经被烧成灰的心脏,像是抗议一般,开始一下重过一下地跳动。
“凭什么他做什么都比我早一步啊?……”
他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话,林稚还没来得及读懂他话里的意思,忽然间“啪”的一声,所有的灯光熄灭,世界霎时间陷入黑暗。
“哦,我的天,我做了什么?Lin,快来救救我……”只有走廊里依稀透出点儿微弱的光,胡安在那里大呼小叫。
林稚很快反应过来,估计是胡安找洗手间开关的时候误触了电闸。她伸手去拿放在地上的手机,却触到一片温热。
“是我。”谈墨的声音近在咫尺。他没松开手,反而牵住了她的手指。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手指插在她的指缝间。黑暗放大了视觉之外的一切感官,她似乎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上的纹路正顺着血液蔓延到心脏。
“我找手机。”她想抽回手。
“在这儿。”那道温热的轮廓维持着勾住她手指的动作,微微用力,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方块状的东西,是她的手机——除此之外,落在她手里的还有另一个冰凉的触感。
“这是什么?”林稚愣了一瞬。
“我前几天逛商场的时候看到这个顺便买的。”男生的声音带着期待,在黑暗里尤为清晰,“我觉得这个色号更适合你。”
又是空洞的响声,灯光乍亮,伴随着胡安由远及近的声音:“不用过来了。Lin,我搞定了!没吓到你们吧?”
林稚睁开眼,盯着手里那支黑管口红——PatMcgrathLabs(美国彩妆品牌),049号色,中文译名,禁忌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