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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颂歌

好巧不巧,那几天谈烁有生意上的事,抽不出时间。林稚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但到嘴边的鸭子她不肯松口,又笑吟吟地说:“小谈总人不到没关系,名义到就行。” 于是第二天,赞助商的名单里多了谈氏的名字。 林稚立刻让小徐把更新的名单分发给本地的媒体。 那天林稚确实是藏了心思,不过有一点林稚没说谎,谈爷爷的确要过生日了。 谈家讲究孝义,老人家的生日自然就变成头等大事,既是过给家人看,也是过给外人看。 两个月前,谈烁就让林稚帮忙搜罗名家画作,想在生日会上讨老爷子欢心。林稚也没手软,找来的画每幅价格都往七位数上飙,佣金照收不误。 小徐不知道林稚和谈烁的关系,以为这是自家经理辛苦挖来的客户,一边感叹这个客户的帅气多金,一边感慨经理的心狠手辣。再好看的男人,林稚下起手来都毫不留情。 只不过林稚没注意这些,她的精力全都在下个月画廊要办的画展上。 溪城景色宜人,又数秋日气候最好,这时候正是桂花季,游人颇多,当地旅游局见形势大好,想顺势吸引更多游客,于是除了本地的景点,还额外给了展览的宣传板块。 林稚有心要Floréal再走上一级台阶,加班加点地将年底的大展提前,甚至还扩了规模,正好借势打一拨知名度。 可惜另两家大画廊的老板也动了心思,各自使力想往里钻。 于是林稚想到了谈烁。 谈家向来低调,但谈烁进入公司之后,一改董事会原本陈旧的做事风格,从规章制度到行事手段全是年轻人张扬的做派,各种公益活动不断,他也没少在大小媒体前露脸。林稚知道他跟本地媒体关系不错,于是提前放出来宾的消息,想到时搏一搏头条。 搞定了官方宣传,林稚自觉已是胜券在握。 可惜,她越在意的事情,往往越容易出问题。 “什么叫临时反悔?合同不是都签好了吗?” 办公室内,林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孙衡的声音听起来比林稚更急:“不知道啊,就是胡安忽然说不合作了,违约金会如数赔给我们……” 孙衡是林稚合作过很多次的策展人,为人细心踏实,这也是无论大展小展林稚都能放心交给他的原因。 林稚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沉默片刻:“原因呢?” “说是Floréal作为承办商功利性太重,不适合展览他的画作。” 这次画展原本是林稚为了推画廊新签下的几位年轻画家而举办的超现实主义风格的主题画展,为此她特意在世界范围内寻找知名画家用来吸睛,胡安就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一位,以戏剧性的怪诞直击心灵著称。只是他性子乖张,有些轻世傲物,合作的画廊也只有固定的几家。 林稚托了关系又花了不小的力气才说服他参展,并付足了佣金,没想到展览前夕竟然会出这种意外。 胡安不接电话,也拒绝沟通。林稚翻出他的私人邮箱地址,先是发邮件恳切地表达歉意,尽管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做错了什么,接着又询问对方是否有什么误会,如果他是因为价格的问题还可以商谈。 胡安索性连回复都不给。 重新策展已经来不及了,林稚看着屏幕上的展位图,胡安的画原本被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孙衡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要是我们说因为运输意外导致胡安的画没有送达,先用其他画代替呢?” 林稚断然拒绝:“不行。” 这事可大可小,放在平时他们或许还可以借口说是因为不可抗力因素导致展览出现偏差,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延期,但眼下宣传已经打了出去,要是临时改展,金钱损失都算是小事,恐怕在旅游局那边,画廊也会彻底失去信用,之后再想得到扶持就是痴人说梦了。 何况,她上哪儿找一位既愿意做“替代品”又能跟胡安有相同知名度的画家? 孙衡用力地锤了下办公桌,茶杯里的水反复撞着杯壁,撞出一圈圈涟漪:“这也太……”他气得头脑发昏,“太任性了吧!他就不怕我们去挂他?” “现在还不知道胡安不跟我们合作的真实原因,就算是所谓的功利性太重,多半也是他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他的底牌,贸然在公众平台挂人反而对我们不利。” 林稚用指节有规律地敲着桌边,抬起头问:“你一直跟胡安联系,中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胡安性子奇怪,按理说这么有名的画家通常会有非常完善的经纪团队为其代理,而他向来都是孤身一人,似乎并不信任任何中间人。 孙衡连忙摆手:“姐,你别看我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往来的全部邮件都有记录,你需要的话……” “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林稚打断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她自然知道,“只是这件事情太蹊跷了……算了,我先想想解决方案吧。” 林稚知道这事的棘手程度远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在孙衡小心翼翼地询问备用计划时,她掐了掐眉心,尽量平静道:“让我再想想。” 功利性太重? 林稚关掉电脑屏幕,琢磨着刚才孙衡的话,几乎要气笑。这次画展原先的确是为了扩大新人画家的知名度而筹办,为了保证画廊的利益最大化,她已经提前买断了一部分画作,何况现在又跟旅游局联合宣传,如果有什么闪失,那画廊还能不能有明年恐怕都是未知数。 艺术家不需要吃饭吗? 不需要为吃饭发愁的艺术家,家里至少得有矿。 林稚在国外的社交媒体上把胡安搜了个遍。 胡安的社交账号上甚少分享专业性的东西,基本都是发发日常,比如今天家里花园的蔷薇开了,明天又购入了新的画具,偶尔他会回复评论,也以短句和表情居多。 就这么翻了一下午,林稚注意到,胡安经常和一位“网红”歌手互动,对方似乎热度很高。她用软件翻译了两个人的对话,发现他们私下也见过面。 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点进对方的主页里,快速地浏览了一番。 这位网络歌手没有露过脸,发布的内容大多是独唱的视频,偶尔会配吉他演奏。不知是不是用了声卡,男人的声线明明空灵干净,他竟然也唱过几段死亡金属音乐。 他最近的一条视频背景似乎是在琴房里。视频里的男人倚坐在白色的高脚凳上,一条腿屈起踩着凳子的边缘,双腿修长,上半身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嗓音随着音乐漫不经心地缱绻而出。 这是首法语歌,节奏轻快温馨,仿佛火炉边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巧克力。视频很短,林稚走了下神的工夫,进度条已经快到结尾,她刚准备退出,吉他弹完最后一个尾音,男人也跟着收了声,接着他像是感到愉悦一般,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轻笑声。 在那一刻,仿佛有一只手,轻轻地扣住了林稚的心脏。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样的声音,会为什么样的人唱情歌? 胡安似乎很欣赏这位年轻的歌手,在这条动态下面回复过赞美的表情。 艺术这东西,多少有些触类旁通。 视频自动重播,林稚蓦然地觉得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再一想,可能是在什么社交平台上刷到过,也没在意。她退出页面给胡安互动频繁的账号都发了私信,包括这位死嗓的歌手。 暮色渐沉,林稚关掉网页,准备去超市买点儿东西回家做饭。这几年的浮沉让她知道,事情无论好坏终会过去,但饭如果不好好吃,她一定会胃痛。 林稚给自己做了顿简餐,吃完饭、洗过碗后,打开家里的笔记本电脑,登录社交平台。 她一共发出七八封私信,大多数果然石沉大海。有一位应该是没仔细看她发的内容,反手丢给她一个邮箱地址,说有商业活动的话,跟自己的经纪人联系。 已经做好了收效甚微的打算,林稚反而没太失落。她又重新点开胡安的主页,试图重新想想办法。这时,她忽然看到工具栏下方弹出一个小小的“1”。 林稚心脏猛地一跳,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点开了提示框——一条查看她主页的申请,来自那位名叫MelodyM的歌手的。 她眼睛亮了亮,有戏! 林稚设置的是私密账号,也没多少粉丝,头像是一张她在画板前的侧脸照,主页很久不用。她从大学到现在也不过发了十几条动态,最初的照片基本都是她的画,其中夹杂着几张风景照,都跟谈烁有关。他们学校的教学楼、食堂、操场,最新一张照片是两年前——谈烁走在林荫路下的背影,刚巧被去他们学校找他的林稚撞到,地上一半树影一半光明,他站在分界点上,她就顺手拍了下来。 后来这号不知怎么被同学发现,不少人慕名前来,有围观的、有好奇的,更有大胆表白的,最过分的是有个学长在她的每条动态下面都留言:“学妹,我真的很喜欢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林稚看得心烦,随手回了一条:“抱歉,我喜欢腼腆听话的弟弟。” 于是学弟们开始给她发私信。 她索性把账号设置私密,后来更是甚少玩社交媒体,在她决定放弃谈烁的那个深夜之后,就再也没登录过这个账号。 要不是因为胡安,她也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自觉没什么不可见人的隐私,她直截了当地通过申请,同时又给这位MelodyM发去消息。 林稚的英文不好,还是她在画廊的这段时间需要跟各国的画家和策展人沟通,才私下狠狠地恶补,基本到了可以用邮件沟通的程度,但口语由于缺乏练习,至今水平不高。 她先用英文为自己的冒昧打扰跟MelodyM道歉,接着询问对方是否认识胡安,能否帮忙向胡安传达消息。 对方很快回复了消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竟然用的是中文:“你要找胡安?” 林稚愣了愣:“你是中国人?” MelodyM:“很意外吗?” 是,她很意外,没想到跟胡安互相关注的网红歌手竟然是中国人。 同样的语言让林稚瞬间觉得与MelodyM拉近了距离。她诚恳地简述事情的经过,一再表明Floréal是满怀诚意地想要达成这次合作,并且希望MelodyM能替她给胡安带个话,有任何误会都可以沟通。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不知道是在消化事件,还是出于其他考量,MelodyM没有再回复。 林稚知道这事不能急,否则很有可能把对方催烦了,反而得不偿失。她去厨房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未接语音——来电人是谈烁。 他这个时候找她? 林稚拨了回去,听筒里响了几声后,对面的人接起来。 “有事?”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大约又是什么局,过了几秒,谈烁的声音才传过来,背景音比先前安静了不少:“你刚才怎么不接?” “我没听到。”林稚换了只手接电话,“什么事?” “你在准备画展?” “嗯。” 电话内又是短暂的沉默。男人的呼吸声沉重,看样子他喝了不少酒。林稚几乎能想象到他在走廊里倚着墙,微微仰起头的样子。 自从谈烁接手谈家的生意之后,应酬几乎是家常便饭。年纪不会让人成长,经历才会。有时候林稚看着谈烁,总觉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隔着电话,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沉默着。许久后,谈烁先开了口:“没什么,挂了,你早点儿休息。” 有种情绪从心口溢出来,林稚欲言又止:“你……” 谈烁的声音清晰了些:“怎么了?” 紧绷的弦被不知从何地传来的声音信号俘获,她忽然很想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单纯地倾诉,他听着就好。 话到嘴边,林稚却说不出口。 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让他以为自己有求于他。 以谈烁的交际圈,替她借到一幅知名画作不是难事。甚至,谈烁或许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他会以为她在向他低头吧?虽说她和谈烁的关系是一纸合约、你情我愿,但她不想再活在他的帮助下。 他们早已不是对等的关系。 显示器投出灰白的光,林稚闭上眼,摇摇头:“没事。” 救赎都是有代价的,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叮咚。” 电脑响起提示音。 林稚赶忙放下手机,掰过屏幕一看。 上面是MelodyM的最新回复:“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不是无偿的。” 林稚屏息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难以名状的喜悦从心头涌向四肢百骸。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林稚定了定神,坦然地回复:“这是当然,只要您肯帮我联系胡安,无论是否事成,我都会给您报酬的。” 如果对方需要现金就再方便不过,要是觉得过于直白,她也可以送他一幅画。如今的艺术品不仅保值,更有升值的空间,作为谢礼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胡安是否知道,他欣赏的小兄弟,跟他不喜功利的价值观相去甚远。 她继续打字:“如果您在国内的话,可以来参加画展,我会为您提供门票、住宿和路费,也会当面向您致谢。” MelodyM:“我在溪城。” 林稚一愣,他也在溪城? 中国这么大,MelodyM竟然和她同处一个城市。 这微妙的缘分甚至让她开始警觉。她再次浏览他的社交平台,确认胡安和他从一年多以前就开始有互动,才稍稍安心。 林稚:“我们可不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方便咱们后续联系。” 这次对方很快发来了微信号。 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她既没有先支付对方费用,也没有付出除时间和耐心以外的任何代价。无论能否通过他说服胡安,她都没有损失。 尽管她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林稚也没有放弃继续联系胡安和他的社交好友,同时在国内搜寻着胡安画作的替代品。虽然希望渺茫,但她必须试一试。 时钟不知不觉地跳到十一点,她合上电脑,去阳台抽烟。零零星星的几格仍亮着的窗挡住了半片夜空,远处的街道偶尔有车轰鸣着疾驰而过。 细长的烟夹在指尖,林稚偏头点燃,缭绕的烟雾里,火星一圈一圈地舔舐着烟卷。 经过一天的兵荒马乱,这时她才觉得浑身酸困,眉心疼得厉害,像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似的。白天发生的事情像过电影似的在她的脑海中旋转——突发的意外、努力的补救、天降的救兵,一桩桩一件件像是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什么。 她趴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蓦地闻到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儿。 刚才林稚做饭做得急,没来得及换衣服。她揪起领口,果然被她当作家居服的长袖T恤沾上了油烟。 她咬住烟,打开洗衣机,正准备脱掉上衣,视线看下去时,倏然停住——里面赫然放着一件男式T恤。 “……”林稚想起来了,那天谈墨的衣服洗了是洗了,却忘记晾,他也忘了拿走。 林稚蹲下来,两指伸进洗衣桶里捏起衣角,将它抖开,眯起眼睛打量起来。T恤皱皱巴巴地垂下来,宽大的衣摆几乎落地,她只扫了一眼,就大概判断出这是能盖住她臀围线的长度。 她把衣服摊开,重新晾起来,男式T恤夹在几件短裙和吊带之间,显得尤为突兀。 夜深人静,思绪也漫无边际。林稚倚着门边,双手环胸看了会儿晾衣杆,接着深深吸气。烟卷燃尽,她磕掉烟灰,倒进垃圾桶里。 她没想到第二天胡安就回复了她的邮件。 邮件里,胡安表示他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并且他同意继续参展,最后说既然林稚是MelodyM的朋友,应该早一些告诉他。 胡安依然是傲慢的态度,但林稚顾不上计较这些,当即安排了画作的邮寄,等一切准备妥当,再三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询问胡安误会的来源。 半天后,胡安发来一张截图。 那是一封匿名邮件,发送时间是两个月前,上面完整地记录了Floréal的前几次画展,包括策展思路和画展前后新人画家画作价格的涨幅,以及林稚入职前画廊的一些负面新闻。这些数据并非内部资料,而是带有明显指向意图的猜测和臆断,仿佛那些画展、画家只是画廊的赚钱工具,并非为了呈现艺术。 画展对观众来说是艺术,但对承办商而言是生意。挣钱没什么丢人的,Floréal从一个富一代玩票的画廊到逐渐享有声名,林稚功不可没。只是声名同时也是利刃,画廊树大招风,自然会引来忌妒,尤其是在这争资源的关头。 但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事情越是迫在眉睫,林稚越不能自乱阵脚,比起查出谁在背后使绊子,成功办展才是当务之急。 开展前,林稚跟画廊的员工足足忙了三个通宵,事无巨细地核对每一环的流程。既然先前有人在策展上动手脚,她很难保证其他环节不会出纰漏。 开展前一天,林稚询问MelodyM是否要为他安排车,等回复的时候顺便翻了下他的账号信息。 对方的账号名称简洁到只有一个字母M,纯黑色的头像、纯黑色的背景,朋友圈更是干干净净,只有一条笔直的线。 她被屏蔽了…… 这位M先生似乎很不愿意向陌生人展示他的个人生活。 对于这种警惕和不友善,林稚坦然地接受,怪癖艺术家的朋友要是没点儿怪癖,估计他们也很难成为朋友。 手机振动,林稚打开最新消息,是MelodyM的回复:“林经理亲自来吗?” 林稚早就自报过家门,看到他这么问倒也不意外。 有的客户需要“规格”,越是身份高的人接待他,他心里的满足感就越强烈。林稚习以为常,于是耐心地说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会安排。不过当天我会非常忙,只能提前去接您,到时候可能需要您在现场多等一会儿。” M:“随意。” “随意”是他需要她去接,还是不需要?没等她琢磨明白,M先生已经发来一个定位——溪大。 当林稚知道目的地是谈墨学校的时候,只是觉得是巧合,毕竟溪大附近也有不少闹中取静的小区,但她万万没想到,她见到的会是谈墨本人。 路过的行人纷纷回头注视着这一对男女。男生头戴一顶鸭舌帽,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气场却难以让人忽略,**在外的四肢线条修长,仿佛是个打扮低调的小明星。 女生是真漂亮,只敢远观的漂亮,是那种不用刻意打扮都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标准美人。 两个人站在一起分外养眼,只不过看那架势倒不像是浓情蜜意的恋人,反而像一对相互纠缠的怨侣。 罕见的组合惹得大家纷纷好奇,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 林稚微怔,但合格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冷静下来。今天她的身份是Floréal的经理,眼前这位帮她搞定了胡安,无论他是MelodyM还是谈墨,她都欠他一个人情。 她客气地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MelodyM先生,请上车吧。” 谈墨却没动。他双手插兜,耸了耸肩,银色的项链跟随他的动作闪出金属的光泽:“你知道我就是MelodyM?” 林稚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就一点儿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你为什么会是MelodyM,还是好奇你既然认出了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表明身份?或者……”她把手肘撑在车门上,一笑,“或者好奇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干什么?” 谈墨一向带着笑意的嘴角慢慢地绷直了。 “我不好奇,我只想保住我现在的工作,我很感激它能让我吃饱穿暖,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林稚说感激是真的感激,她经历过几乎失去一切的生活,她不想重来一遍。 “可我怎么觉得,”谈墨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你做这份工作不只是因为钱,还因为你一直都很喜欢画画,对吧?” 林稚有一瞬间的怔忡:“什么?” “你账号里的照片——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你不会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画室里。听爷爷说你大学退学了,为什么?” 林稚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用力地捏了一下,酸得发痛。 这是她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上车吧,路上我给你介绍一下开幕典礼的情况。”林稚无意多说,抬眼扫过他过于休闲不羁的打扮,“衣服没什么讲究,不过今天的开幕典礼会见报,你是一定会被拍到的。你可以先想想怎么跟你哥解释。” 谈墨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会被拍?” “因为你够好看。”林稚平静地说道。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决定不再继续闲聊:“你上不上车?” 谈墨一歪头,笑得单纯又无辜。林稚这才注意到,他的唇角右侧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姐姐,来看我的演出吧。” “什么?” 林稚眼底的狐疑毫不掩饰。 “我说过,我的帮助不是无偿的。” “……” “我不缺钱,也没有什么理财计划需要靠画来保值,唯独缺一个来看我演出的观众。社团要求,演出人员一定要有家属参与。” “……”林稚无法接受这个理由,却也无法拒绝,“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让我去看你的演出?” “当面邀请更有诚意,不是吗?”谈墨答得乖巧,“毕竟你算是我……” 他声音一顿,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嫂子嘛。” “……” 今天林稚起了个大早化妆,又大老远地从市区开车过来,看谈墨演了这么一出,没有脾气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被她强压了下去。这时候她看着他满心期待的样子,心头那股火倒是熄了不少。 那只不过是一个少年,努力想被人看见的样子。 她利用仅剩的时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不问你哥?” 谈墨露出一副明知故问的讥讽表情:“你觉得他会来吗?” 林稚沉默了。 这两兄弟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微妙。 通常来说,家里的次子大多心思敏感又会察言观色,因为长子得到了太多的关注和爱,次子只能想尽办法在夹缝里生存,何况是谈墨这种连出生都见不得光的。 见她这个反应,谈墨倒是无所谓似的向后退了两步,反手关上车门,目光始终未从她的身上移开:“画展我就不去了。下周五晚上,八点半,我在学校的礼堂里等你。” 画展的开幕典礼很成功,胡安在圈内的名气足以吸引相当高的关注度,而且作为补偿,他运来参展的画比谈好的数量多一幅——是全新的、从未展出的画。 加之画廊这次策展的确花了不少心思,既有专业性又不失个性,宣传也到位,人气比林稚预想的还要高出许多。 唯一的意外是开展的第二天Floréal收到两个巨大的花篮。前一天开幕的时候的确有不少友商和合作伙伴送花篮,因为来宾中有不少业内人士和记者,又涉及媒体拍摄,林稚就暂且没动。 她担心影响观众的看展体验,当晚就把花篮撤了。 此时货车就压在画廊入口的小路上,装卸师傅挠着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徐也拿不定主意,慌慌张张地把林稚叫了出来。 林稚正陪几个重要客户说话,出来一眼就看到两个巨大的花篮摆在Floréal大门口,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她取下花篮上的贺卡,落款赫然写着谈烁的名字。 “祝展览圆满。” “……” 林稚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谈烁从来不会记错交往对象的生日,也不会记错交往纪念日,更别说每年必过的情人节。可他偏偏能记错她办展会的日子——或者不能说是记错,说不定他是昨天看到了本地的报道才想起来的。 谈氏是赞助商,昨天记者见谈烁没来站台,还有意询问,虽说林稚含笑将话题转开,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觉得这次画展能搭上谈氏,不过是林稚趁机借势罢了。知道两个人关系的人甚至连林稚和谈烁貌合神离的小道消息都传得出来。 林稚把贺卡塞进西装的口袋里,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开得娇艳的各色花朵,平静地说道:“这花现在扔了也浪费。师傅,辛苦你们在这儿附近转一圈,看看今天谁家开业……结婚也行,帮我送过去,就说是Floréal画廊送的,多出来的车费我来报销。” 司机犹豫地说道:“林小姐,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林稚踩着高跟鞋,走上台阶:“小徐,你记一下师傅的电话。哦,对了,中午帮我在附近订一家餐厅,我要请客户吃饭。” 一整周的忙碌让林稚无暇顾及其他,展会的效果相当不错,连带订出不少几个画廊签下的画家的画作,其中一位叫李玉的小画家最受欢迎,画廊的存货销售一空,林稚又委托经纪人约了他下两个季度的档期。李玉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自己的作品被人认可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何况,他还那么年轻。 闭展前的最后一天,客流渐稀,林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身面对着胡安的画作出神。 孙衡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面对画作,轻声地问她:“林姐,你是怎么搞定胡安的?” 与白天的热闹相比,此时的画廊多少有些冷清。那些艺术品静静地挂在墙上,像是在无声地倾诉。林稚收回目光,看他一眼:“朋友帮忙。” “哎呀,姐,你有能跟胡安说得上话这种级别的朋友,怎么还要我去低三下四地求人家啊?这种关系早点儿拿来救命嘛。” 林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胡安的画作。 画面怪诞大胆,直击心灵,只是她看不出来它的色彩有多明艳鲜活。 “你做这份工作不只是因为钱,还因为你一直都很喜欢画画,对吧?” 林稚脑海里响起那道干净的嗓音。 她甚至有点儿羡慕谈墨活在象牙塔里的直率和天真。 没有人知道她的色觉出现了问题。 当初美院最有天赋的学生,早就失去了绘画的能力。 展出结束后,林稚做着收尾工作,收到谈墨消息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了。画廊里静悄悄的,林稚捏着眉心滑开手机,消息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打车来。” 她这才想起来之前答应看谈墨的演出。 不过,她为什么要打车? 林稚第一反应就是要喝酒,但有商务局的时候她一般也会开车叫代驾。于是她问:“你有别的安排吗?” 谈墨没有再回复。 “……”林稚锁上屏幕,有时候真的不知道现在的孩子都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林稚忙到没睡过一个完整觉,甚至生出了想让谈烁去看演出的心思,哪怕他再不愿意。她替他履行“家属”义务着实超出了合同的范畴。赶巧不巧,那几天谈烁要去临市出差,林稚听到消息后干脆连问都没问。 说服谈烁放弃谈生意而去看什么演出,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既然在谈墨心里她能代替谈烁,她还不如自己去,何必麻烦? 主动权要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 演出当天,林稚穿了件短款针织短袖,配百褶裙和高筒靴,外面套一件薄薄的针织长外套,斜挎一个玩偶小包,头上戴着同样毛茸茸的发箍,看着也不过是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 算起来她也有两年没来过溪大,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余存着记忆的残影。人就是这样,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事情,会在触及特定的事物时再次想起来。 林稚垂眸走在陌生又熟悉的柏油路上,顺着人流的方向,缓步走向礼堂。 没想到看演出的人还不少,礼堂门口的空地上几乎挤满了人,有学生志愿者在维持秩序。接待的男生见到林稚时眼睛微微发亮,以为她是哪个系的同学,把手机握在手里,张口就想要微信号。听她说是谈墨的家属后,失望写在了脸上,他又鼓起勇气打听:“你是他的女朋友?” 林稚不想做无谓的纠缠,刚要说话,肩膀被人一揽。谈墨大步走来,黑眸如星:“她是来找我的。” 谈墨虚揽住她,宽阔的胸膛让人有安全感。不顾男生的沮丧,胸膛的主人将她带离了尴尬的处境。 不少观众似乎认识谈墨,相继跟他打招呼。谈墨也回以客气的微笑。 林稚跟着礼貌地点头,心思却转了向。这么看来,他在学校里的人缘似乎还不错?可上回打球崴脚的时候,他怎么像是被孤立了似的? 几步后,谈墨自然地松开手:“我带你去座位。” 林稚收回心思,视线自他身上一扫而过。 虽说是演出,但谈墨似乎没有特意做造型,只是头发用发蜡固定过,显得更加肆意。他上身是机车夹克,下身是窄紧的修身裤配黑靴,脖子上还戴着那条金属项链。林稚蓦地想起在那些不露脸的视频里,他歌喉散漫,修长的指骨拨弄吉他,平日的乖巧不知被藏在了哪里,看不到一点儿影子。 “姐姐?”谈墨声音中透着关切。 林稚回神,点头:“好。” 谈墨带她走的是内部通道,跟礼堂只用简易的隔板隔断,到处堆砌着杂物。他们行到幽暗的廊道,林稚职业病发作,不忍气氛就这么尴尬着,于是没话找话:“你紧张吗?” “我原本不紧张。”谈墨弯腰避过一段低矮的房梁,头也没回,“但有认识的人来看,我就紧张了。” “你的同学们不是都跟你认识吗?” “不一样。” 林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说到底为什么不一样。前方隐见舞台的光亮,前面的谈墨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林稚也跟着停了下来。 谈墨转过身,目光自她的脸上向下移动,落在她细白的脖颈上,忽然问:“你衣服的吊牌是不是没摘?” 林稚:“……” 场馆里空调足,她特意找了厚一点儿的衣服,现在一想,似乎真是新买还没来得及穿的衣服。 她伸手向后摸,果然摸到一截细细的塑料,扯了两下没扯掉。针织衫易脱线,她也不敢用蛮力,抓着那截塑料,脑子飞快地转。 硬拆?拆个窟窿出来也没比挂着吊牌好多少。 不拆?她不可能不拆的…… 犹豫间,身前的人已走到她身后,下一瞬,一道干净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我来吧。” 林稚松开手,又有点儿疑惑:“你带剪刀了?指甲刀也行……”虽然她无法想象谈墨会随身携带指甲刀这种工具。 谈墨没答话,只是将她的头发拨到一侧。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她雪白的颈子低下,颈骨突出细细的一点儿。他喉结轻滚,抓起那截塑料,轻轻地试了试力度,接着,低下头,咬住它。 “……” 有温热柔软的触感擦过林稚的脖颈,空调冷气逼人,那片肌肤却烧起来。她后背霎时间变得僵硬,几乎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 林稚眼睛看不到,其他感官就更敏锐,身后的每一下动静都脱离她的视线,让人无端生出些难耐的好奇。她的左肩被他的手掌禁锢,窸窣响声牵引着她的神经,他灼热的呼吸就在她的颈边,直到她的衣领被轻轻地一扯,接着,是男生的笑声:“好了。” 林稚收回心神,随手撩起头发,道了声谢。 前场的观众陆陆续续落座,谈墨吐出嘴里的半截塑料,又把留在衣服上的剩下半截捏在手里看了看,重新转过身:“走吧。” 林稚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伸手捂上刚刚被他的唇碰到的脖颈。 林稚从前也来过溪大的礼堂,几年过去,学校并未翻修,还维持着旧时的样子。舞台正中间拉着大红的幕布,还没到演出时间,观众却已来了大半。林稚一眼扫去,多半是女生,不用想都知道她们是来看谁的。 林稚一落座,就听到前排的女生喋喋不休:“你说李思绮跟谈墨表白了?真的假的?” “咱们班都传遍了,还能是假的?就前几天的事儿!” “结果呢?结果呢?他答应没?” “不知道啊,不过班花出手应该十拿九稳。” “但谈墨那么难追……” “哟哟哟,你怎么知道难追?你追过啊?” “嘘——别说了,李思绮来了!” 林稚正低头处理了几条工作消息,听到这一声,顺势抬头。 两排之外,一个长发女生穿过边缘座位,走向中间的位子。林稚想起来了,这似乎是那天送谈墨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的女生。 她忍不住摇摇头。 这两兄弟虽说平时相看两厌,招女生喜欢这点还真是如出一辙。 电子时钟跳到九点整,现场的灯光忽然熄灭,小小的惊呼过后,“啪”的一声,舞台中央亮起了一束光。 幕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卷起来,四周昏暗,只余灯光下的男人。 学校礼堂的舞美自然算不上多么出色,全靠场中人的气场压住了场子。谈墨肤色本就白,被舞台灯一打,仿佛会发光,倒让那副乖觉的长相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灯光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打出更清晰立体的线条,他低头靠近立式麦克风,低垂着眼,开口是一段清唱:“夜色迷离的时候,只有在黑暗中才敢肖想……”全场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剩干净的歌喉在礼堂中萦绕。 接着吉他毫无痕迹地进入,接着是鼓、键盘、贝斯…… 林稚大学时几乎天天泡在画室里,从不参加社团活动,如今那些她错过的、洋溢着青春的氛围就肆无忌惮地围在她的身旁,触动着她冰封许久的内心。 是我早有预谋,想让你听我的歌声。 我怎么会羡慕你的爱人?为什么他不是我? 鼓点由轻到重,一段激昂的间奏过后,谈墨唱起死亡金属音乐,台下的观众瞬间疯狂,无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头顶冷白的聚光灯下,少年在台上闭着眼,肆意歌唱,燃烧着热爱和生命。 林稚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 情绪是会传染的。 那种不顾一切的热爱,她也曾有过。 只是,后来她失去了。 学校考虑到学生的就寝时间,演出在两个小时之内结束。 林稚没急着走,就留在原地等人群散去。只是她没想到,人流没有拥向出口,反而全都堵在了后台的员工通道上。 志愿者们不得不高声维持秩序:“请大家不要拥挤,演出人员一会儿就出来。请大家排队!排队!” “……”林稚对这种少女的热情无所适从,刚想发消息问谈墨去哪儿等他,就见不远处发生一阵小小的**。 昏暗的通道现出几个高挑的身影,打头的谈墨双手插在口袋里,斜挎着一把不知道是谁的吉他,就这么大剌剌地走出来,似乎对这种小打小闹早已司空见惯。 见他们出来,旁边的女生一窝蜂似的围上去,这些热情在谈墨出来时达到顶峰,甚至有不少女生手捧花束和礼物,要送给他。 他只是摆摆手,在四周环顾着什么,像是根本没看到眼前的人一般。直到某一个角度,林稚跟他四目相对。 接着,他露出笑容,拨开递上礼物的手,穿过人群,旁若无人地走向她。 有一瞬间林稚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嘈杂声也消失了,唯有她在被他认真地注视着,少年那青春广袤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恍惚间,林稚想起那张跟谈墨有三分相似的脸——谈烁看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看许多人。 在一片复杂的目光里,林稚被谈墨带出礼堂。 一路上,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议论她到底是谁,读的什么专业,哪个班级的,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好笑。 倒是罪魁祸首浑然不觉。礼堂外是一小块空地,旁边是一片树林,谈墨让林稚等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从树林的小路里驶出一辆通体黑亮的摩托,一个漂亮的甩尾扎在林稚的面前。 林稚看着车身上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logo(标志),想:这就是他不让她开车的原因? 车身一斜,谈墨一条腿撑在地上,解下头盔扔给林稚。他掀起面罩,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回过头喊她:“上车。” 头盔似乎是男款的大码,林稚戴上有点儿松。她踩住踏板,轻松地迈过座椅,就是穿着短裙多少有些不方便,坐下时布料刚好包裹住大腿根,她一只手压着裙边,琢磨着怎么坐才能不走光。 前排的谈墨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他戴着摩托车手套的手捏住上衣拉链,向下一拉,“哗啦”一声,夹克已经被他脱下,只剩一件贴身的短袖。 夹克被“啪”地扔在林稚的腿上,还带着温热。 “不用谢。” 林稚也没客气,把夹克盖在短裙外面,将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我没打算谢你,下次搞突然袭击你记得提前透个风声,姐姐好配合你。” “……”谈墨调整好坐姿,似乎对林稚的冷淡浑然不觉,笑着道,“下次?姐姐已经做好下次还要坐我车的打算了?” “不是……” 谈墨没给林稚太多的准备时间,她刚坐稳,一股推力就让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她咽下一口风,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抓住他衣摆的边缘。 像是还不过瘾一般,谈墨转动油门,手臂青筋凸起,身子伏得更低,声音挟着风声模糊地传来:“抓紧。” 林稚管不了那么多,一把环住他的腰:“你开……” 林稚又闻到那股清冽的皂香,隔着薄薄的衣料,甚至能感觉到他小腹的线条。她顿了顿,“慢点儿”还未出口,尾音已经消失在轰鸣的油门声中。 她没问谈墨要去哪里,谈墨也没说。 途中好几次,林稚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尖叫声就像石头压在胸口上。车子像游鱼一样,灵活地穿梭在川流不息的高架桥上,在逼近前方的车尾时,摩托总会轻巧一旋,疾驰而过。 直到车流渐渐减少,摩托从高架桥转向林荫小路,到达目的地时,林稚的心跳仍未平复。 “刺激吗?”谈墨摘下头盔,甩了甩贴在前额的刘海儿,扬起嘴角笑起来,露出两颗尖细的虎牙。 “……”林稚看着他这副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稚喜欢静止的东西。 画作、书籍、照片,这些东西能被她握在手里,被她掌控,是她可以控制的世界,就连平时开车她也保持着安全稳定的速度。 她本能地排斥一切高速运动的事物,包括赛车、跳楼机……过速的心跳和飙升的肾上腺素会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脱离掌控。 这种感觉很危险。 “我错了。”谈墨忽然说。 “什么?”林稚回过神。 “原来你不喜欢飙车……我不知道。”谈墨垂下眼,似乎有点儿委屈。 “我也不是不喜欢……”年龄上的差距让林稚不想在弟弟面前承认她的恐惧。 不过…… 在最初的心跳过速平稳下来之后,林稚觉得身体上的每一寸毛孔都被放大,平时几乎都在压抑的情绪像是找到缺口,向着大脑蜂拥而上。在那一瞬间,林稚感觉到了兴奋、愉悦,好像身心都轻快了不少。 “那就是喜欢?”谈墨的瞳孔微微放大,像盛着明亮的星光,“看来我们已经拥有一个共同爱好了。” 这时候林稚才发现,谈墨带她来的地方竟然就在她工作的画廊的对面,只是因为这里和画廊之间隔着一大片湖,环湖过来至少也要半个小时,地势也算偏僻,游人不多,因此她从来没来过。 这里比对岸更静谧,身后是绿树青山,远处几盏灯火稀疏可见,近处的湖面被月色衬出鱼鳞般的光亮。林稚向来都是隔湖眺远山,如今站在远山下,倒像是跳出迷雾在回望自己。 “这里很漂亮吧?”谈墨支好摩托,倚在座位旁,顺着林稚的视线望向远方。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你不是才回来不久?”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谈墨嗓音不变,林稚却听出一丝低迷,“以前这里的栈道还没修,她说这儿比城里好,清静,没人也就没争端。” 顿了顿,他继续道:“不过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她喜欢的是这里的风景,当时我就想,以后要给她在湖边买一个小院子,让她每天都能看到湖景。” 他声音里是少有的温情。 林稚在听了他的身世之后,忽然不忍心打扰。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口中,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样子。 她轻声问:“后来呢?这个愿望实现了吗?” “没有。” 湖畔送来凉风,吹散初秋最后的燥热,一尾游鱼搅碎寂静,谈墨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稚:“你呢?你为什么放弃画画?那也是你的梦想吧。” 林稚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画画的确是林稚的梦想,也是她内心最不愿提及的伤疤。画画曾是她的骄傲,只是她当初有多骄傲,失去时就有多痛苦。 林稚不在意地说道:“年轻人才有梦想,我啊,只想赚钱。” “你都是用这种话欺骗自己的吗?”谈墨盯着她许久,笑了笑,“你喜欢就要勇敢去追,不然以后会后悔。” “你不明白。”林稚摇摇头,“追梦是需要资本的。” 谈墨似乎并不赞同她的话。他拧起眉骨:“追梦的资本不就是自己吗?” “那是因为你有的选。”她平静地说道,“但我没有。” 沉默充斥在周围。不算欢快的氛围让林稚有些压抑。她倚在围栏上,拿出支烟,松松地咬着,冲谈墨扬扬下巴:“你要吗?” 谈墨看着她,摇摇头:“我不会。” 林稚讶异地一挑眉,随即又说:“挺好的,吸烟有害健康,现在挺多年轻人不抽烟。” 林稚从不在有谈烁在的场合抽烟。谈烁不喜欢女人抽烟,她也就装得乖巧,对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嗤之以鼻。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她习惯在谈烁面前隐藏真实的自己。 但在谈墨面前,她就没什么隐藏的必要了。 反正以他和谈烁的关系,他应该也不会告诉谈烁。 “不是健康的问题。”谈墨摇摇头,“小时候,我爸管得很严,成绩必须达到目标,晚上有宵禁,遇到事情不许哭……更是不允许抽烟、喝酒、打游戏。他经常说我哥是他没教好,他不希望第二个儿子也像我哥一样。” 谈父,林稚也见过几次,他多半是不苟言笑,连话都很少。她几乎能想象到,小小的谈墨在被父亲训斥的时候隐忍着眼泪的模样。 “所以,”他耸耸肩,“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有的选呢?我从来都没的选。” 说这话的时候他始终平静,好像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在这个幽静的夜里,她无意间窥探了少年的心事。 “今天的歌很好听。”她下意识地夸赞,“开场那首,我从前没听过。” “原创的。” 林稚微讶:“你还会作曲?” “会啊。”他的眼睛里溢出小小的得意,“你说的那首是我之前在法国的时候写的,叫《你是夜色送给我的歌》。” 她没问,他却一股脑儿地说给她听。 火光照亮她的侧脸,又骤然熄灭,烟雾沾染了湖边的水汽,变得黏滑稠腻。长发被她拨到一侧,身后是如墨的山峦,借着模糊的夜色,谈墨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她。 林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一愣,夹着烟的手递过去:“你想试试?” “不了。”谈墨笑笑。 她忽然想起什么,咬住烟嘴,低头翻包,烟灰簌簌地落下来,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她从包里翻出一个袋子,递上去。 谈墨扫了一眼,却没接:“你这么客气,还送我礼物?” “你落在我家的衣服。” “哦……”他失落地接过来,边打开看边道,“是你想起来的,还是被我哥看到你才想起来的?” “被你哥看到对你有什么好处?” 谈墨笑了下,重新把袋子塞回林稚的手里:“你下次再给我吧。”对上林稚疑惑的目光,他摊摊手,“我没带包。” “……”林稚一个人住惯了,对她而言,她拥有家里所有可支配的空间,但谈墨的衣服就像未知的物种侵入她的领土,那种陌生感让她无所适从。 “要不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衣服给你寄过去?” 谈墨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但他很快又笑起来:“不用急,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林稚愣了愣:“你家又有家宴了?” “不是家宴。”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姐姐,我发现你的秘密了。” 挑起的尾音像要勾住魂,妖妖冶冶的,他说出的话却要人命。 林稚表面不动声色,手心却已经沁出薄薄的汗。 秘密? 她自诩活得简单,唯一称得上秘密的东西,一是她的眼疾,二是她跟谈烁的关系。 她的病谈墨估计不会在意,他知道了也无可厚非,但她和谈烁的关系…… 其他人都好说,如果让谈家人知道,尤其是谈墨,那绝对是一记重磅炸弹。现在谈烁所有的事业规划都是建立在感情稳定的基础上,要是被人得知一切都是假的,谈烁的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谈墨撑在围栏上,视线落在虚处,忽然道:“你以前暗恋我哥吧。” 林稚心里一松,接着沉默下来,非要说的话,这倒也算是个秘密。 过去的秘密已经被时间腐蚀,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灰。 她笑道:“就算我以前暗恋你哥,也不奇怪吧?” “奇怪啊,当然奇怪,要是你以前就喜欢他,你们当时为什么没在一起?” 原来他是在这儿等着她。 林稚敏锐地察觉出他话里的试探。她言简意赅地道:“时间不对。” “看你相册里拍的那些照片有些年头了吧,那时候我哥应该正在和……”他偏头认真地想了想,“想不起来了,他交过的女朋友太多。不过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哥,又等了他这么多年。” 照片? 林稚蓦地想起她的私密账号。 许多事自己忘记了,网络会替你记住。 没人问过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谈烁,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她喜欢的是谈烁的资源。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么说也没错。 撇开长久不谈,谈烁简直是完美男友,关心无微不至,舍得花钱,又会哄女孩子开心。 可这其中,他又有多少真心呢? 见林稚沉默,谈墨迎风笑了一声:“真羡慕我哥,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林稚回过神,摇头:“也有很多人羡慕你。”刚才台下观众的狂热和同伴的眼红不是假的。 “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谈墨笑着耸耸肩,像是毫不在意,“我是个见不得光的人。我的脖子上有把刀,刀柄却握在别人手里。” 那份漫不经心让林稚心底某个被尘封的角落掀开一隅,积聚的灰尘几乎要呛到她。 “但我希望你能看清楚。”谈墨将双手搭在栈道的横栏上,远眺对岸的灯火,“这么多年我没见我哥真的喜欢过谁,他只喜欢他自己。” “是吗?”烟卷快要燃尽,林稚深深地吸气,烟雾缭绕起来,目之所及都看不真切。她认真地想了想,终于还是不忍心。她小时候走过一些弯路,后来再见到与她当时年纪相仿的人,总忍不住要嘱咐几句:“那你就别学你哥。” 夜更静谧,偶尔响起几声虫鸣,谈墨回头盯住她,眼里落了细碎的月色:“我跟他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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