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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不过仗着我欠你

如你所见,这就是迟轩。 他和我住在一起,脾气暴,口舌毒,浑身上下唯一可取的,是他那张迷倒了不少无知少女的脸。 我不是无知少女,我比他大了五岁,于是我很冷静,很气愤地对他说:“你、你等着!”然后…… 撒丫子就要跑路。 刚跑了没几步,一只手拎住了我的衣领。我默默地在心底哀号一声。 迟轩绷紧了那张脸,顺手就把我丢进了刚拦下的出租车里面。 我扶着车窗玻璃饮泣,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一路上,迟轩阴沉着那张脸,一直在致力于COSPLAY冰山,他一不说话我就害怕,可一想到我对苏亦死缠烂打了那么久,将成的好事居然被他三言两语就给破坏了,我很窝火。 于是,一路上,我们俩谁都没理谁,大张旗鼓地僵持着。 什么,我叫什么? 我叫江乔诺。 这个名字,拜我爹所赐。 我的老爹是初中语文老师,他认为自己既然是教语文的,就一定要把自家孩子的名字取得意义隽永些。 所以,当初为我取这名儿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姓和我老妈的姓并列在了一起,然后加了个诺言的诺字,以“江乔之诺”的意义为出发点,齐齐镌刻进了自己女儿的名字里去。 我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的名字挺好听的,可是天杀的,迟轩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时居然笑得前仰后合,他那张秀逸莹润的面庞上,挂满了让人怒火中烧的讥讽笑容。 “江乔诺?” 无论时隔多久,我都记得他当初那副苦苦压制笑意的表情,他那双黑曜曜宛若宝石的眼睛盯着我的脸,煞是认真地问我:“是取曹操给江东二乔承诺的意思吗?” 就这样,我“很荣幸”地拥有了一个专属于迟轩一个人的昵称——江二乔。 二二二……你才二! 我二十三岁,他十八岁,他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心情极好或者极不好的时候叫我妈,平常就一口一句江二乔,或者江乔诺——每每想到,我就有一种辈分上无法定位的感觉。 当然,此时此刻我早忘了什么辈分不辈分的了,我现在最切身的感觉,是窝火。 回到家,第一件事当然是对迟轩进行后续教育。 我坐在凳子上气焰嚣张地指着他的脸叫嚣。 “知不知道苏亦是谁?他是我们研究生部的学生会主席!” “主席是什么?主席就是我这个文艺部部长的顶头上司!” “你今天让我得罪了他,我我……我以后还要不要在学生会混了?!” 迟轩倚着冰箱站着,我说三句,他只说一句:“得罪他?因为我耽误了他占你便宜吗?” 他这句话一针见血,我顿时脸面涨红:“他说要做我男朋友的!” 迟轩冷笑一声,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脸,他似笑非笑地说:“江乔诺,你不是一再标榜你不相信什么爱情,也不稀罕什么男朋友吗?” 我确实说过这话。 记得那时候,我和迟轩一起看了场电影,很纯爱的那种,看完之后,他脸色有些不自然地问我对爱情什么的有什么看法,我当时正值被人甩了的低落期,张嘴就说了上面那两句话。 我说完,他那张脸莫名其妙地就黑了。 我估摸着,他大概是嫌我煞风景吧。 可是,那个时候,是我刚刚被人给甩了,此一时彼一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能照搬往日经验的。 我很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谁说男朋友就代表着爱情啊,我是要找个铁饭碗,长期饭票,义务接送员,不用担心透支的银行卡……” 最重要的是,要用来搪塞我妈。 我的演说尚未结束,迟轩听不下去了,扭头进了厨房。 说起来,我是他“妈”,但是他在家的时候,多数都是不用我下厨的——好吧,是我不肯下。 迟轩在厨房里叮叮咣咣了大半晌,我刚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就见他锁着眉尖朝我走过来,很郑重其事地说:“锅坏了。” 我冲进厨房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坏掉的何止是锅,还有什么勺啊叉啊刀啊盆啊,更甚者,就连电磁炉都罢工了。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煮炸药了?” 他眉尖一挑:“煮的苏亦。” 我愣了愣,然后贼笑。 “我说,你不会是……在吃醋吧?我是你妈哎。” 锅坏了,只能出去吃。迟轩横我一眼,率先出了屋,走到门口见我还在原地站着,好看的眉毛立刻就皱起来了:“你已经老到走不动了?” 我甩下毛巾,本来准备条件反射般地反骂回去,结果忽然想起了一件挺重要的事,就边走边问他:“今天不是周末啊,你怎么也回来了?” 我和迟轩都是N大的学生,只不过我是研二,他是大一。我们研究生部的课向来少,所以不到周末也可以回家的,可迟轩刚刚大一,按道理来说很多必修的专业课都在这一学年,他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听到我的问话,迟轩却并不答,他伸手拽住我走到门外,锁了门,然后扭过脸来,一脸挑衅地说了一句让我站不住的话。 “我女朋友怀孕了,得去医院,回来找你拿钱。” 我蒙了。 迟轩那副表情,挑衅极了。 他像是致力于要把我激怒似的,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说,嘴角还勾着一抹讥讽的笑。 我被雷得六神无主,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巴。 “怀……怀孕?” 迟轩他才大一,怎么就……我越想越是心惊,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他凉凉地睨我一眼,闲闲地说:“我女朋友,怀孕了。哪个字你不明白了?” 我脑袋有点蒙:“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 迟轩当场就笑了:“你不会是,要追究我谈恋爱吧?” 他漆黑沉静的眼睛盯着我,眼神莫测,缓缓地说:“你不相信爱情,我可信的。” 他的眼神太古怪,害得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我挺了挺胸,气冲冲地说:“别废话!你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我没法对你妈交代!” “说清楚?”迟轩秀逸的嘴角勾着玩味的笑,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瞳漆黑,目光灼热,他一字一顿地说,“说清楚什么?说我和她怎么上床吗?”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太过挑衅,我真的快要气炸了,抬手就要扇他的脸,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眸光幽深地盯着我,英俊的眉眼里忽然就掀起了一层浓浓的狠厉,他逼近我的脸,寒着声音问我:“对我妈交代?你的心里就只记着我妈,对吗?” 我身子一颤。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不是她救了你一命,如果不是她为了救你而死,如果不是她托付你照顾我,你早把我丢出去了,是不是?” 我们认识的这三个月来,迟轩素来很淡漠,虽然他牙尖嘴利口舌不饶人,但也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么激烈的话。 我本想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可是一想起怀孕的事,我也气得不轻,想也不想地张嘴直接反驳:“对,是因为你妈,全是因为你妈!如果不是车祸的时候她帮我挡了一下,我怎么会欠她一条命?如果不是欠她一条命,我……我为什么要受你的气?!” “哈!”迟轩怒极反笑,英俊秀逸的眉眼彻底被厉色笼罩住了,他揪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里,“所以,你如今找到了男人,就是要把我扔出去了? 我愣,我什么时候找到男人了? 下一秒,我愕然回神,他不会是在说……苏亦吧? 我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噙着冷笑的迟轩直接打断。 “你喜欢苏亦整整四年,又特意为了他留在N大读研,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嫌我碍眼了是吗?” 他的话,让我的眼皮很是凶狠地跳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嫌他碍事了? 再说了,我喜欢了四年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苏亦啊…… 明知道他是误会了,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迟轩眉尖忽然一凝,他霍地倾下身来,张嘴在我嘴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我浑身僵硬。 血腥味渗进我唇齿间的时候,他附在我的耳边恶狠狠地说:“你答应过我妈的!你答应过她的江乔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休想甩开我!” 说了这句,他扭头大步走向电梯,干净的白衬衣灌了楼道里的风,响得像是旗帜。 直到电梯门缓缓关闭,我才回过神来。 我气急败坏地追了两步,忍不住张嘴怒骂:“明明是你做了错事,怎么反倒成了你有理了?!迟轩,你、你给老娘滚回来!” 我和迟轩第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 那时我还没满二十三岁,研一即将结束。而他,不过是一个未满十八岁、正面临高考的大男生。 可以说——如果不是那场车祸的话,我们绝对扯不上半点关联。 如他所说,在三个月前的一场很是轰动的车祸事件中,我、一个卡车司机还有迟轩的亲妈,程度或轻或重地都受了伤。 轻者,比如我,只是摔惨了一条胳膊而已;重者,比如迟轩的亲妈,性命垂危,直接就被送进了重症室。 迟轩得知了消息从学校匆匆赶来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等在重症室外面的我。 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我的神情很有几分恍惚之意,回想起车祸当时的情景,即便如今只是手臂轻微受伤其他部位完全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我仍然心有余悸。当时,那辆刹车失灵的卡车本来是将要撞向迟妈妈的跑车的,可是大约是顾忌到跑车昂贵,所以卡车司机刻意打了方向盘,然后就朝一旁骑着自行车的我撞了过来。我心惊肉跳,想躲却也已经来不及,就在我以为自己必然要被撞上的那个当口,迟妈妈的车身忽然一个侧转,险险挤进了卡车和我之间。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迟妈妈那个反应…… 此时此刻躺在重症室里的,就是我了。 那天,见到一个身形颀长面容俊美的男生脚步仓促地朝这边走过来时,我捂着刚刚被包扎好的胳膊,站起身来对他打招呼:“你是……迟轩吧?” 从迟妈妈的手提包里找到了手机,见到里面存着一个叫迟轩的名字,后面备注是儿子,我就拨了他的电话——也因此,我知道他的名字。 迟轩读高三那年,就挺嚣张的,他只瞥了我一眼,就侧脸朝重症室的窗口看去,没搭理我的招呼,直接问我一句:“宋律师呢?还没来吗?” 其实说实话,直到和他相处了三个月之久后的如今,我依旧没能明白,迟轩在他妈妈性命垂危之际最关心的,怎么会是律师来没来这件事。 我记得,当时我还特不识趣地提醒了他一句:“你妈妈她……受了重伤,你不去看看她吗?” 迟轩听了我这句话,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那一眼,很不友好,眉眼里眸色深沉,见不到底,只睫毛微微颤了一颤,说出口的话冷硬得生铁一般:“她早就不想活了,这一次,不过是恰好如愿了而已。” 说完这句,他在长凳上坐下,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眼睫狐疑地又看了我一眼。 见他面有询问之色,我指了指自己的胳膊,颇为尴尬地解释道:“我也受伤了,那场车祸……也有我。” 我刚说完这句,就见迟轩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面泛过了一丝冷光,他眼底毫无表情,嘴角却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我掐住自己掌心的肉,逼退心底一直在敲打着的退堂鼓,老老实实地又加了一句:“你妈妈她……是为了救我才……才重伤的,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这下,迟轩才凛然笑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眼底闪着洞彻的光彩:“你倒还算是老实。”然后屈起手指,轻叩长椅的椅臂,“全市的新闻都在说这件事,就是你不承认,我也找得到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先是张张嘴,然后咬嘴唇,硬着头皮说:“医药费有多少,我、我出一半。” 这是全市最好的医院,住的又是最贵的重症病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底只想着一句话,完了。 江乔诺,你接下来的两年里就是做牛做马,恐怕硕士毕业之前,也付不起这笔昂贵的医药费的。 长椅上,迟轩脸色冰冷,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长椅椅臂,似乎心烦意乱,嘴上却是十分冷静地对我说:“不用跟我说,没用的。到时候和宋律师谈吧。” 我一直记得,那个时候,明明该慌乱的,可他冷静得,简直近乎冷漠了。 我万万没想到,宋律师进了迟妈妈所在的那间重症病房良久之后,出来了,居然会给出那么一个结果。 他对迟轩说,迟妈妈情况很不乐观,但还算清醒,她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不许任何人为难那个女孩子,那辆车本来就是开向她的,和其他人无关。 一听这些话,我立刻站了起来。 我很无措、很慌张,但我说出的话真的是发自内心,是诚恳的:“不、不能这么说,是阿姨救了我,我、我一定要负责的。” 这个时候,迟轩站了起来,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又冷漠,又疏离,绝对算不上友好。 我身子一颤。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一脸沉静地看向宋律师:“我妈没说别的吗?” 宋律师接下来说的那句话,让我和迟轩当场都傻眼了。 他看了一眼迟轩,开口说:“你妈妈确实有一项要求,她……”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眼睛居然朝我脸上瞟了过来。 我先是一怔,转而会意,好汉做事好汉当地朝前迈了小半步:“阿姨有什么吩咐,您请说吧。” “好。”宋律师点头,郑重其事地说了出来,“她想请你,帮着照顾迟少。” 迟少?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我呆了。 比我更加呆愣的,是表情瞬间冰冷了起来的迟轩。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俊脸泛白,与此同时,浑身僵硬得宛若雕塑一般。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骂了一句:“Shit。” 一周后,迟轩住进了我在校外租的那间房子里。 当然,他对于搬进我家这件事有多么的抗拒和抵触,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可是,这毕竟是他妈妈的遗言。 没错,在我们得知迟妈妈提出那项要求的第二天,她最终因为车祸造成三根肋骨刺入了肺部,救治无效而去世。 死讯传来时,一直守在病房外一夜没有合眼的我险些站不住,伸手扶住了墙壁,才勉强站定身子。 我没想到的是,坐在我身边位子上的迟轩,却是一脸的平静。他岿然不动地坐着,就像没听到似的,只在我朝他看过去时,垂下了长而密的眼睫,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刻,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不是悲伤,不是难过,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疏离。 那股冷漠的气息,是如此浓郁,我不敢靠近,于是只好那么手足无措地呆呆站着。 那一天,我坚持要参加迟妈妈的葬礼,遭到了迟轩的冷眼,他以为我会知难而退,谁想我却坚持到底。 最终,他恼怒离开,我如愿以偿。 葬礼上,我一身黑色站在角落里,迟轩双手平举端着自己妈妈的遗像,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鞠躬谢礼。 他脸色苍白,面容却依旧俊美得一如我与他初见那日。 只不过,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在看向我的时候,像是淬了层层的寒冰,任凭我如何鼓起勇气去看,从他的眼底能够看到的,也只有浓郁的厌恶,和疏离。 他讨厌我。我知道的。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他,即使是这样恼恨我的他,终归没有违背自己母亲临终的意愿,还是搬进了我住的房子。 也正是因为此事,我越发不能明白——迟轩为什么对自己妈妈的去世,表现出这么反常的平静。 直到…… 他住进我家后,烂醉而归的那一次。 虽说名义上,他搬进了我租的房子,可晚上十二点之前,他是绝对不会出现在我眼前的。 他正值高三,出于负责和周到的心理,我特意跑去他们学校找到了他们班主任,了解了一下他的学习情况,以及高三的学生都该如何作息。 别的暂且不论,按道理来说,即使高三生因为临近高考的关系而上晚自习,也该在晚上十点之前到家的。 猜也知道,他是在抵触和叛逆。 为了这个,我曾撑着不睡,在门口堵过他好几次,可每次不是被他冷冰冰地甩开,就是被他擦肩而过完全无视。直到有一天,凌晨一点他咣咣地砸门,坐在沙发上苦等的我立刻弹了起来去开门,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郁逼人的酒气。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被嫌碍事的他一把推了开去。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我看到他一头一脸的狼狈,脸上尽是大大小小的瘀青,和斑驳可怖的血迹。 我真的是吓坏了,好半晌才悟过来自己不该这么傻站着,于是也顾不上穿鞋了,光着脚跑去房间找纱布和药。 想要给他包扎,实在费了好大的力气,他一直冷眼看着我,不许我靠近他,最后是实在抵不住我的持之以恒,终于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清理伤口时,他一定很疼,眉头始终拧得像是几乎要断了的样子。 有一下也许确实是力气太大了,他霍地睁开眼睛,一脸恼怒地瞪着我,眉眼又凶又狠厉。 我被他那么冷漠的眼神吓住,赶紧放轻本来就已经十分轻柔了的动作,一边唯唯诺诺地道着歉:“弄疼你了?对不起,我、我会轻些的。” 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来劲了。只要我的手指准备碰向他的伤口,他一准睁眼朝我发火。 我江乔诺向来不是吃素的,如果不熟悉我的人把我当成软柿子捏一下也就罢了,可捏了一下之后还没完没了地继续进行欺压,那就是他自找苦吃了。 “喂!” 在他数度朝我挑衅之后,我的好脾气彻底耗尽,绷着脸干脆果断地扔了手里的纱布,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脸骂:“你出去喝酒打架,打成这样回来还有理了是不是?你爱怎样就怎样,老娘不伺候了!” 我扭头就走,完全不看背后的他究竟是什么脸色,劈手甩上了我卧室的房门。 半个小时后,门外没有丝毫的动静,他像是睡着了,连脚步的声息都没有半分。 我最终还是担心,在**翻来覆去了好久,叹一口气,起身开门出去。没想到的是,走出去竟然会看到那样一番景象——他脸色惨白,痛苦地皱着眉,原本瘦弱颀长的身子像小兽一样蜷曲着,连腿都伸不开地蜷在沙发上。 一看这架势,我顿时慌了,连忙奔过去喊他,离得近了才看到他额头上的汗汩汩而下。我伸手去碰,立刻就被弹了开来,忍不住低呼:“好烫!” 他发烧了。 原来,他不是不难过,而是把所有的难过,都转成了对自己身子的折磨。 迟轩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嘴里还不时低低呢喃着什么,我试着想要把他推醒,不想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我吓了一跳,想起他正发着烧,哪敢耽误,谁想他用的力气太大,我完全挣不开,想要起身去拿手机打120都不行。 我无计可施,只得俯低身子,对着他急急解释着:“你先松手,我去打电话。你发烧了,咱们去医院,去医院好不好?” 他的那张俊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绯红,我越看越是心惊,伸手再去碰了一下,热度惊人。我以为他神志不清,没有听清我在说些什么,可是在我正准备铆足力气挣开他的手时,却听见他含混不清地吐出了几个字:“不、不去……” 我一愣,然后就有些怒了:“不去怎么行?你发烧了,再这样拖下去会转成肺炎的!快,快。”趁他有些意识我赶紧挣了挣,“你先松开我,我去打个电话,然后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依旧嘟囔着不去,却好在手上的力气渐渐小了,我总算可以挣脱开来,赶紧跑到桌边去打电话。 那一晚,真的把我们俩都折腾得不轻,看着他被推进了急诊病房,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也是一头一脸的汗,浑身更是不知怎么了,力气像是被骤然间抽空了似的。 又惊又险的一夜总算过去,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就看到,一张五官精美的脸,正悬在我的脑袋上方。 那张脸上,那双瞳仁乌黑的眼睛里隐隐有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看。 我吓了一跳。 往后退的同时,抬手揉了揉眼,然后认出,眼前这人是迟轩。 “醒了?” 揉完眼,我咧嘴朝他笑,说话的同时,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想要去碰他的额头看烧退了没有。 没想到,却被他避如蛇蝎地躲开了。 我这才注意到,恢复了常态的他,又是一脸的冰冷了。 我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放下手来。注意到自己居然趴在他的病床前睡着了,赶紧坐正身子。 就这么趴在他的床前睡了一晚上,这会儿琢磨起来实在有些尴尬,也不敢抬眼看他,只好低着脑袋,装作整理身上的衣服。 “江乔诺?”谁想,他竟然清清冷冷地开口喊我的名字。似乎仍旧不大确定,用的是询问的语气。 “嗯?”我条件反射般地抬头,立马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皱着眉,原本花瓣般好看的嘴唇因为高烧而变得苍白干燥,那张原本俊美而又张扬的脸庞却并未因此失去魅力,反倒更多了几分柔弱与可亲近性。 察觉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这个动作被他尽收眼底,却懒得深究似的瞟了我一眼,继续把自己原本要说的话说下去。 “想要你不再多管闲事的话,我该怎么做?” 一时之间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我愣了一下。 他眉尖一蹙:“我早说过,我妈之前就有过多次自杀的经历,她有抑郁症,谁知道那天又是发生了什么情况,不然也不会朝着卡车就撞过去。”见我瞪大眼睛,他冷笑了一声,“更何况,她一向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当时的情况下无论是谁她都会救,并不是真的为了要救你。” 他的话宛若锋利的刀子,我居然好半晌都没能找出什么足够有力度的话来反驳他。 见我呆愣,他盯着我的脸,有些烦躁地拧起了眉毛,不耐烦了。 “还没明白吗?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不必对我太愧疚,相反,如果真的感激我的话,不如以后都别管我,别去我们学校,别找我们老师,别再半夜虚伪做作地等我。” 我发誓,我真的被他那种欠揍的语气给激怒了。 我气得浑身直抖。 抖了一会儿,我猛地从凳子上弹起了身来,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对,你妈妈确实不一定是为了救我江乔诺才去世,她也许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只是不想活了。但我爸妈也从小教导过我,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救我一命的恩情,更不是你说算了就算了的。” 他倚着病**的枕头,朝我冷笑:“你是真傻还是装的?我不找你报恩,你倒上杆子追着。” 我也报之以冷静万分的笑:“我不是追着你,我是欠你妈妈的。” 说完这些,我真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怒火了。眼看着他那张俊脸上全是冷意,又想起他刚才那句让我不要再多管闲事,我真怕自己会一巴掌朝他扇过去。 我一向有些低血糖,昨晚那么折腾了一宿,又被他这么一气,猛地起身险些昏倒。为了避免自己的情绪失去控制,我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别开脸去的同时,硬邦邦地抛出一句:“想要我以后都不管你对吗?” 他不说话,只面如寒霜地盯着我。 我不惧不畏地回望着他:“想甩开我,很简单。你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对吧?只要你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我不会再对不该我多管的事情多问半句。” 他抿着嘴唇,没出声。看向我的冰冷眼神中,却难以察觉地闪过了一丝惊诧。 我疲倦地揉了揉额头,压住因为熬夜和低血糖的关系而导致的胃部和腹部一阵阵涌上来的不适,连和他对视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垂着眼帘,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却也觉察得到额头上凝着一道灼灼的视线。 良久,他冷然出声:“好。” 似乎是怕我说话不算数,他又加了一句:“一言为定。” 他那副生怕我赖掉的语气,惹得我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命运何其荒谬,我无缘无故地欠了别人一条命,不报恩,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想要报恩,却遭到恩主的敌视。 想到这里,我就一阵又一阵的无力,却也还记得,在转身向外走的那一瞬,提醒他一句。 “你记住,这个承诺在你考上之后才会起效,这一个多月,我照样会管你。” 扔下这句,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病房,没工夫再去理会,背后的他,又该是怎样一副不耐烦的情绪。 我说到做到,这一个多月里,我顶着他对我的各种奚落和无视,风雨无阻地每天去学校接他。 我当然知道,他的同学见到我时总会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调侃他,我当然知道,他看到我斜倚着等在门口时眼底的烦躁,我当然也知道,为了一个多月后就会生效的承诺,他和我,都会忍着彼此的各种举措。 日子就那么不疾不徐按部就班地过着,他一直都是那副不知好歹理所当然的姿态,哪怕我冒着倾盆的暴雨去接他,他见到我,也依旧是那副冷漠倨傲的模样,从来不曾给过我半分好脸色。 起先,和他亲近的那些男孩子见了我,纷纷起哄着说我是他的女朋友。 迟轩并不解释,就那么酷酷地站着,他随手扯了扯自己单肩包的肩带,冷冰冰地看着我。 反倒是我,在那片起哄声中,涨红了一张脸。 到了后来,看多了我们奇异的相处模式之后,那些年轻的男孩子终于不再起哄,只是看向我的眼神中,却充满了露骨的暧昧,和浓郁的探究。 我当然明白那种眼神是因为什么。 我日日不间断地去接一个男孩子,可是那个男孩子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即便是和我一起走,也总是一脸的冷漠,还保持着几步开外的距离,仿佛我的身上有什么不洁的东西,他一靠近就会弄脏了自己似的。 ——这种情景,简直就像是在我的身上用鲜艳的颜料涂了“花痴”这两个令人瞩目的大字,那些男孩子若是不那么看我,那才叫奇怪了。 只是,被人当作笑话一样来观赏,这还算不了什么—— 曾经有多事的女生,一脸挑衅地在校门口堵过我。 她们仰着那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毫不客气地提醒我这个要身材没身材,要姿色没姿色,识趣的话就该离她们的校草远一点。 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我有多么窘迫。 众目睽睽之下,我是比她们大了几岁的姐姐,又是在她们自己的学校门口,怎么也不能同她们破口对骂。可是她们的用词,她们的语气,她们的神情,实在是太不客气了,饶是我并不是什么内向腼腆的女生,也还是觉得几乎要被讥讽得站不住脚了。 被那些小女生当众羞辱,我脸上平静,可是袖子底下的手指早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了。 那个时候,被所有看笑话的人簇拥着的我,恍若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地看到了迟轩。 他就那么孑然一身地站在人群后面,置身事外似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居然,我居然鬼使神差一般地朝他投以了求助的眼神,我居然……期望着他能帮我。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迟轩在接收到我无助的眼神时,只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突然勾起了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笑。 他无声地朝我做了一个口型,那个口型,我看懂了。 他说:“你活该。” 那一刻,我浑身一僵,呼吸都几乎顿住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是他…… 男生们的嘲笑,女生们的堵截,乃至此时此刻几乎全校学生把我当作笑话当作傻瓜围观着,都是因为他。 他是校草,他只用说上一句话,这些对他疯狂迷恋的女生,就不会这么让我难堪的。 他是当事人,他只用说上一句话,就连那些眼神里写满了嘲笑写满了鄙夷写满了同情的男生们,都不会那么看我的。 可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站在人群的后面,一脸冰冷地看着我。 他对我说:“你活该。” 那一天,恐怕是我这辈子最最丢脸的一天了。 看到迟轩那个口型之后,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煞白,他面色冰冷地剜了我一眼,干脆利落地便转身离去了。 他走了,所以他没看到,从他离开之后,我的神情瞬间变得苍白惨淡,绝望而又落寞。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无趣极了,也可笑极了。 他说得对。他说得对不是吗? 是我活该。明明他一脸冷漠地说着不需要我报答的,是我上杆子地追着他要偿还,我如今被嘲笑,我如今被当作笑话,都是…… 都是我自找的啊!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面色苍白地分开了人群,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对那些嘲讽的目光和话语视若未见闻若未闻的。 我只记得,我心神恍惚地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走着走着,暴雨倾盆而下。 我没有打伞,也完全忘记了要遮掩什么,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在暴雨中慢慢走着。 被暴雨浇得生疼无所谓,被匆匆而过的路人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也无所谓,我满满一个脑子在想着的,都是一句话—— 迟轩他,他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 他讨厌我,我知道,他恨不得立刻高考结束甩开我,我也知道的。 可是,即便是我欠他妈妈的,即便是我欠他的,可,可我接近他,我亲近他,是发自内心的,是诚恳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这么对待我。 那一天,我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 可是最凉的,却是我胸腔深处的某个地方。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身湿透地回到了家,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有迟轩存在的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的。 我只记得,那一场大雨,还有那一天的遭遇,让我足足病了一个星期。 我旷了一周的课,在医院里住了七天,每一天都在挂点滴。导师找我例行谈话错过了,毕业论文的选题和开题报告也错过了,一周后,我瘦了足足一圈,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马不停蹄地就开始了论文主题的确立。 我很忙,忙到完全没有时间去回想病倒之前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更枉论去学校接迟轩了。 我想,我生病的这些日子里,终于不再去打扰他,他一定很开心吧。 那几天,我忙着搜集资料,忙着确立主题,完全无暇顾及其他的事。为了方便随时找老师商议,我暂时住在了同学的宿舍里,没有回在外面租的那个房子。 却不想,竟然接到了迟轩班主任的电话,说是他在学校和人打架了。 电话里,班主任的语气很是严肃和无奈。 “迟轩是个从来都不打架的好学生,这次却险些把邻班的同学打到住院的地步,还死活都不肯道歉和认错,实在是太让老师吃惊了。” “现在被打的那个学生家里揪着这件事情不放,非要学校对迟轩进行惩罚处理,他这么一直死撑着不道歉,也不解释,我就是想维护他,怕是也……”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言语间多了几分命令的口吻,“你是他姐姐对吧?这样,你尽快来学校一趟,没准儿你的话他会听的。” 老师错了,这世上迟轩可能会听任何人的话,但那任何人里面,绝不包括我。 只是,迟轩的学校,我最终还是去了。 听不听我的话,是他的事情,但是做不做,就是我的事情了。 并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再次来到迟轩的学校,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指指点点地看着我。 他们的议论声实在是太过不加掩饰了,以至于,我断断续续地几乎都能听到了。 一个女生探头探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身旁的人说:“那个不是总在校门口等校草的女生吗?全校的人都知道校草不喜欢她,她怎么还好意思来呀。” 另一个也很困惑,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回答:“是因为迟轩打架的事情吗?” 马上有另外一个女生插嘴:“校草打架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哎,说起来真是头疼啊,林铮是好惹的吗?他老爸可是林氏企业的老总啊。”然后瞥我一眼,一脸不屑,“不就是一个狂追校草的女生吗,她能有什么办法?” 第四个女生立刻附和:“校草最近是怎么了啊,训导主任怎么问他他什么都不说,而且这些天在路上碰到都觉得好可怕!” “是啊是啊,好像自打那天校门口事件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好冷淡好沉默,校花跟他说话都不理哪!” “到底为什么会和林铮打架啊?他们两个,以前好像关系还不错啊。” “就是没人知道具体原因,所以老师才没法处理啊。听说好像林铮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校草就火了……” 她们后面又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了。但是到了迟轩班主任的办公室里,我所听到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一段话。 没有人知道,迟轩究竟为什么要跟人打架。 最棘手的是,迟轩什么都不肯说。如今只有被打的那一方单方面在追究责任,对迟轩而言,状况自然是很不利的。 迟轩的班主任是个一看就很干练的女人,她没有对我绕圈子,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一直都很喜欢迟轩这个学生,现在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也不能真让他被学校给退学的。可关键是他什么解释都不做,我就是想跟校长求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她。 我说:“我去找他谈谈吧。”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我去见了迟轩。 十几天没见,他并没有什么变化,见到我的时候,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不过那双眼睛却是直直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这才冷笑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我知道他不想看到我,所以就长话短说:“不想影响高考的话,还是对老师解释一下吧。”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迟轩!”我抬高声调,有些急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是不想管我了吗?来这里做什么?” 我愣,我什么时候不管他了? “明明是——” 话没说完,就被他冷言冷语的一句话给截住了。 “还有二十天就高考,我们的约定,你别忘了。” 扔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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