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游园(35)
当莫梨再一次侧身,似乎不经意躲过夏峥的攻击时。
藏在空气里的夏峥绷不住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
一次两次可能是意外。
但三次五次呢?
这人好像真的没注意到一样,偶尔撩个头发,偶尔东张西望一下。
甚至蹲下身去系她那压根没有鞋带的鞋!
每一次这样看似随意的微小动作,都刚好让匕首擦着衣料划过,落空。
毫厘之差。
怎么可能?!
他夏峥杀了这么多人,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对方是在戏弄他。
那也白玩这么久了。
尤其当莫梨又一次微微偏头,“恰好”避开抹向颈侧的刀锋。
随后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温和和的弧度时——
夏峥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烫。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戏耍猎物时常露出来的那种。
漫不经心,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聊和嘲弄。
“你耍我。”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被羞辱的暴戾。
他解除了自己的技能。
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从空气里迅速勾勒、凝聚出来。
就站在莫梨左侧三步之外。
「善于伪装的小丑」是他前不久新升级的技能…
比之前一味的模仿,或是扮作另外的人更甚。
升级后,他可以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简直是无往不利。
那些蠢货往往什么都没察觉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
可现在…
莫梨转过脸,看向他。
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眼神平静。
她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
这表情更是火上浇油。
“一点雕虫小技罢了。”
夏峥咬定了莫梨拥有什么特殊的道具。
既然是依靠道具,那就打近战。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女而已。
天赋技能再强,道具再厉害,被贴身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上!
匕首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啸。
同时,他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指缝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三张扑克牌。
手腕一抖,牌如飞镖,成“品”字形射向莫梨的面门和双肩。
试图封死她向上或左右闪避的空间。
去死!去死!
“唉。”
忽然,夏峥听见了一声叹气。
他有片刻的忡愣。
只见莫梨看向他的眼神,不是紧张,不是专注。
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好像他凌厉的攻击,和拂面而过的微风没什么区别。
“你就这点本事?”
莫梨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夏峥最敏感的神经。
“你很喜欢戏弄别人吧。”
莫梨道,
“你博取别人的信任,在最关键的时候捅出一刀。”
“打着‘同伴’‘队友’的旗号,在队伍里兴风作浪。”
“然后沾沾自喜,觉得是自己实力的碾压。”
“你很得意吗?”
她轻轻一挥手。
纸牌和匕首就化作灰飞,从夏峥眼前簌簌掉落。
像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看着自己的失败,看清真正的“差距”。
与他一次次戏弄背叛不同,这是正面迎战却无可弥补的天堑。
“闭嘴!”
夏峥低吼,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断。
他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距离太近了,腐朽的气息顺着匕首爬上他的指尖。
朝着小臂蔓延。
生命力迅速流失。
莫梨依然不紧不慢:
“实际上哪有什么实力?”
“你只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突然窜出来咬人一口罢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夏峥脸上暴怒的神情骤然僵住。
他眼中的疯狂和怒火熄灭了,只剩下惨淡的灰败。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呵…哈哈…”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干涩,带着自嘲,
“老鼠…你说得对,我就是只老鼠。”
他不再试图攻击,只是佝偻下背。
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皮肤下隐现灰败颜色的双手。
“可你以为我想当老鼠吗?”
他抬起头,看向莫梨,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
“我本来…我本来可以弹钢琴的。”
莫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喜欢钢琴。”
夏峥的声音变得很轻,语速却快了起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从很小就喜欢。”
“可家里没钱,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学。”
“于是我和我哥就轮着去上课。”
“我哥…他不喜欢,他坐不住,总逃课。”
“于是我就替他去。”
他说着,露出一抹笑: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夏峥跪倒在地。
他往前爬了两步,和莫梨的距离越来越近。
“可是后来…东窗事发了。”
“那天,我本来是代替我哥去上的课啊!”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回忆起了什么痛苦不堪的东西。
“可是他们抓住我,喊着哥哥的名字,打断了我的手…”
“因为我和哥哥太像了…”
“没有人能认出我们。”
“治疗的费用太贵,太贵了。”
“你不知道吧,二十万,就能救一个人的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顿了顿。
话锋一转:
“…所以我再也不能弹琴了。”
夏峥抬眸,双眼通红:
“可是错的是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如果我哥没有逃课,那天,就应该是他啊!”
他声音颤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是不是…不该喜欢弹钢琴…”
“哈哈…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拥有那一切…”
夏峥紧紧盯着莫梨。
像在寻求一点可怜的认同。
近了…距离已经很近了…
再等等。
等她眼中闪过一丝哪怕是极细微的怜悯、松懈。
或者只是被这“悲惨故事”引开注意力的一刹那…
莫梨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爬近,听着他带着哭腔的控诉。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同情,没有厌恶,也没有被打动的痕迹。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夏峥那通红的、泪水涟涟的眼睛。
而是落在他撑地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看似无力,实则紧绷,蓄势待发。
她很清楚。
…夏峥的手里,还攥着一枚破碎的刀片。
他的示弱,只是另一种反击。
莫梨能够感受到,夏峥并没有说假话。
他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她在其中闻到了“诅咒”的味道。
可他同样愿意剖开自己的伤口,并对此加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