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再次见面
屋内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亮着,灯罩上蒙了一层灰,洒下一片昏黄而暧昧的光晕。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
他手里似乎还捏着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迅速收进了掌心。
“北野,妈来给你送口吃的。”
沈静书看着儿子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心里那点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走过去,把饭盆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那上面还放着林蔓清没绣完的一双鞋垫,针线还插在上面。
“妈,您拿出去,我不饿。”陆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怎么能不饿呢?”沈静书嗔怪了一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可不行!本来腿上就有伤,再饿坏了胃,你是想让你媳妇回来心疼死吗?”
听到“媳妇”两个字,陆北野的背脊僵住。
沈静书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听话啊,拿着!”她把筷子硬塞进陆北野手里。
见他迟迟不动筷,只盯着鞋垫发愣,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又跟蔓清吵架了?”
“哎,你怎么就不能让着点她,她是你媳妇,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不能总拿部队训兵那套对待她。”
“你得学学怎么哄女人开心!哪怕是说两句软话也行呀,”沈静书絮絮叨叨的,看陆北野光点头也不搭话,气就不打一处来,“让妈怎么说你好呢,真是一点也不随我,都随了你爹那臭脾气!”
“气死我了!”
“......”
陆北野深吸了口气。
他心烦意乱地捏紧了筷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两根竹筷折断。
“妈,您别说了。”
陆北野转过头,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冷得吓人,“我们要离婚了。”
“离婚?”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里的汤汁都洒了出来。
“陆北野,你把这话再给我说一遍?”
沈静书用手指着他,手指都在哆嗦,“当初是你答应妈娶了她,就要好好对她,现在为了那点破面子,你就要把人家往外推?”
“我告诉你,这婚你要是敢离,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了!”
“你....你去把蔓清给我哄回来,要是她不肯回来,你也别在这个家待着了,省得我看着心烦。”沈静书眼眶发红,没管陆北野答不答应,就气冲冲地推门走了出去。
“......”
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他长吁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北野不想睹物思人,就真的搬去了部队宿舍住。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用无休止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不去找林蔓清,可时间一长,他就忍受不住了。
每天,只要部队的任务一完成,他就会去她有可能在的地方转一圈。
不管是乔浅的卤肉店,还是生病的高甜甜家,陆北野都是常客。
可惜,她都不在。
问了他们,也统统回复不知道,没见过。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没有半点音讯?
陆北野心里跟明镜似的,林蔓清不是消失了,是根本不想见他,用尽一切办法躲他。
直到深秋的那天。
他照常去筒子楼给高家送米面和粮票,才在门口遇到她。
林蔓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碎花衬衣,下面是一条蓝色牛仔裤。
简单,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清丽。
她正侧着头,跟身边的秦雨说着什么,眉眼弯弯,嘴角还噙着笑。
那笑,刺痛了陆北野的眼。
“嫂子!”
推着轮椅的小田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喊出了声。
林蔓清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转过头,视线在触及轮椅上那抹橄榄绿时,瞬间冷了下来。
“蔓清姐,别理他。”秦雨反应极快,一步跨到林蔓清身前,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你怎么又来了?”
秦雨瞪着陆北野,眼里满是敌意,“我们不用你假好心!那些东西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蔓清姐不会跟你回去,你休想再来打扰她!”
陆北野没理会这毛头小子。
那双阴云密布的深邃眸子,死死锁在林蔓清身上,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
“小雨,你先回去吧。”林蔓清伸手轻轻推了推秦雨的胳膊,声音很淡。
“可是……”
秦雨有些不放心,回头看了她一眼。
“放心,我自己能应付。”
“好吧,”秦雨咬了咬牙,又不甘心地瞪了陆北野一眼,“你要是有事,就使劲喊我,我就在楼上等着,哪也不去。”
“嗯。”
见林蔓清点了头,他才不甘不愿地上了楼。
在这期间,陆北野一直盯着她看。
不久,林蔓清便转身,丝毫没避讳他投来的目光。
他瘦了。
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股颓废的凌厉感。
但他盯着她的眼神,却炽热得吓人,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
“乔浅有按时给你送药包吧?”林蔓清率先开了口,语气生疏淡漠,“按照疗程,你这腿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恢复站立了。”
“要是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看望病人了。”
“你等等。”
陆北野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林蔓清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离婚报告,我已经跟部队申请了。”他努力压抑自己,手掌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
“.....”
林蔓清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陆北野紧紧盯着她的反应,喉咙发紧,继续说道:“不过审批流程很繁琐,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回去看看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恳求,“她最近总是念叨你,饭都吃不好……算我拜托你了。”
林蔓清眼中闪过惊诧。
她还从未见过陆北野求过人,“好,我会抽空回去看伯母的。”
“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
陆北野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
见林蔓清要拒绝,他立刻给小田使了个眼色。
“嫂……林同志,”小田虽然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挡在了林蔓清面前,“这就是我们团长的一点心意,您就别推辞了,这地方不好坐车。”
“不用。”林蔓清皱眉,绕过小田就要走。
“就算不是夫妻,我们也算是同志吧?”陆北野滑动轮椅,挡住了她的去路,“你这么在意坐我的车,是不是代表……你心里有我?你在怕?”
“……”
林蔓清语塞。
陆北野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说起话来,总是爱戳别人的痛处。
“行,那就麻烦陆团长把我送到乔浅的卤肉店吧。”她特意加重了“陆团长”三个字,“那里你应该很熟吧?毕竟常客了。谢谢!”
说完,她便拉开车门,毫不犹豫地坐上了后座。
看到她如此决绝,陆北野眼底的光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小田在旁边看着,冷汗直冒。
他赶紧把陆北野扶上车,坐回了驾驶位。
要不是还得当司机,他真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很快,车子停在了“乔记卤肉店”门口。
正是饭点,店里很是热闹。
乔浅正抱着元宝在门口溜达,看到熟悉的军车,眼睛瞬间瞪圆了。
“小清清?”
看到林蔓清从车上下来,乔浅又惊又喜。
她还以为两人和好了,就想上去招呼陆北野。
毕竟这阵子,他的表现,乔浅都看在眼里,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不好太为难。
“哎呀,陆大团长也来了?快快快,里面请!”
乔浅正要想帮小田把轮椅拿下来,就见一只白皙的手横在自己眼前。
“别麻烦了。”
林蔓清挡住乔浅,甚至连头都没回,声音冷淡得像是淬了冰。
“店里生意忙,没位置,就不请陆团长进去坐了。”
“替我给伯母带好,等我有空会去看她的。”
“咱们进去吧,外面风大。”说完,她连忙拉起一脸懵逼的乔浅进了屋。
陆北野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眉头紧锁。
才过多久,她就把所有的称呼都改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走吧。”
“团长……咱真不接嫂子回家吗?”
“好不容易才见到的....”
“不了,她想回去,自然会回去的。”
小田看得心里不是滋味,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劝道:“您也好久没回家了,其实伯母她真的很想您,您不知道,我之前去给您取换洗衣服时,好几次看见她偷偷躲在屋里哭来着,把眼睛都给哭肿了。”
听到这话,陆北野的手指颤了颤。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眸底晦暗不明。
“嗯。”
“等我处理好和她的事,我会回去跟妈解释的。”
“这段时间……你帮我多照看着点家里吧。”
小田无奈点头,“您放心吧,团长。”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
卤肉店里。
乔浅透过玻璃窗,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清清,我真是不懂你。”她轻抚着元宝那肥嘟嘟的脑袋,扭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林蔓清。
“你看啊,现在那些害人精都遭报应了。”
“那个陈腾,流氓罪,判了劳改,进去没个五年八年别想出来,算是废了。”
“还有那个林晓月,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大人物,也跟着进去了,可怜她妈王美兰整天哭天抢地的给她找门路,结果半点用也没有。”
乔浅越说越解气,“就连那个林鸿业,也欠了一屁股债务跑路,现在人都找不到,听说是在外地被人打断了腿,也不知是死是活。”
“还有咱们的生意,高叔的建材厂都被你搞得有声有色,把鸿业建材都给干倒闭了。”
“你说你现在要钱有钱,要颜有颜,还有什么可愁的?”
乔浅放下猫,凑到林蔓清面前,“怎么就不能为自己考虑考虑?其实这些日子,我看陆北野他……”
“胖丫!”
林蔓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乔浅,目光清澈却坚定。
“你知道我的,我接受不了他的不专一。”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是精神上的动摇,我也不行。”
林蔓清抿唇,遮住了眼底的一抹痛色,“他要是心里一直记挂着别人,我们就永远不可能。”
“我妈就是最好的例子,跟不爱自己的人过一辈子,到头来苦的还是自己。”
“我不想走她的老路,更不想将就。”
她虽然没去军区就职,但也辗转找到了当年目睹事件的人,还拜托李剑锋又帮她查了一阵子,才确认母亲真的是想不开,才投了河。
乔浅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能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开心就好。”她朝林蔓清吐了吐舌头,立刻闭了嘴。
真是奇了怪了,小清清怎么就认准了陆北野心里有别人呢?
要真是这样,他也不会经常跑来店里,点一桌子菜,一口不吃,就在那儿干坐着,跟块望夫石似的。
这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什么心思。
她怎么就不明白呢?真搞不懂这俩人整天弯弯绕绕的有什么意思!
“哦,对了,”乔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白姨的新坟址选好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提到白诗音,林蔓清的神色柔和不少。
“嗯,定了,就在南山那边,是块向阳的好地,已经找人看过了。”
“再过些日子,我想去趟妈妈以前的那个旧仓库。”林蔓清望向窗外,“那里有不少她生前留下的东西,还有很多书籍和笔记,等迁坟的时候,我想整理一下,一起带给她。”
“仓库?怎么没听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