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捡起纸张的宾客是个爱嚼舌根的，嗓门尤其大。 他眯着眼，一字一句地念出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哟，老陈，你家这新儿媳妇，本事不小啊，居然还进过派出所？” 这话像一滴滚油溅进了冷水锅里，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 “什么？进过局子？” “不能吧，看着挺标致一姑娘。” “快，地上还有，捡起来看看！” 离得近的几个人，也顾不上吃酒了，纷纷弯腰去捡那些散落在脚边的纸片。 “悔过书……我，林晓月眼盲心瞎，我干啥砸啥，我就是条蛆虫……” 一个刚上了小学，认得几个字的小男孩，奶声奶气地把悔过书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他还不懂这字里行间藏着多大的龌龊，只是觉得好玩。 童音清脆，却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晓月和陈家人的脸上。 “你闭嘴！” 林晓月尖叫着冲过去，一把从那孩子手里夺过纸，还顺势将他推倒在地。 小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动手推孩子！”小孩的妈立刻不干了，跑过来护住自家娃，对着林晓月就骂，“有没有点教养！” “就是，自己做下丑事，还不让人说了？” “天哪，陈家这是娶了个什么玩意儿进门啊！” 林晓月倏地变得歇斯底里。 她不管不顾地在人群里冲撞，将那些被捡起来的纸张一张张抢回来，发狠地撕成碎片，漫天扬洒。 “假的！都是假的！” “是她！是林蔓清这个贱人害我！你们知道什么！都给我闭嘴！” 亲戚们的指责，宾客们的嘲笑，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把陈家院子的屋顶掀翻。 陈盛华一张老脸先是涨红，再转铁青，捏着酒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黄明珠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晓月！你给我住手！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美兰想上前拉住女儿，却被林晓月一把甩开，踉跄着撞在了酒席桌上，撞翻了一盘花生米。 “滚开！都滚开！” 林晓月猩红着双眼，朝着林蔓清猛扑过去。 “都是你害的——” 吱嘎！ 轮椅滚动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北野想上去拦住她，可林晓月似乎失去了理智，他又站不起来阻止。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乔浅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甩到了一边，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就这点本事，还想动我的人？”乔浅拍了拍手，不屑地啐了一口。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晌，才有宾客反应过来，扔下筷子站起身。 “这……这还吃什么饭啊，走吧走吧。” “是啊，哪是办喜酒，这纯粹是演大戏！” “老陈家这回，面子可是丢到姥姥家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席，嘴里还不停地议论着，偌大的院子，转眼间就走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几家沾亲带故的亲戚。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婚宴，此刻冷清得像一场笑话。 陈腾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死死攥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为了林家那点嫁妆，娶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在大喜的日子里把脸丢尽了！ 要不是林鸿业和王美兰还杵在这儿，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陈盛华终于缓过劲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林鸿业的鼻子说：“林鸿业！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啊，今天，你必须给我们陈家一个说法！” 林鸿业一张老脸也挂不住，被这么多亲戚盯着，他只觉得颜面扫地。 他烦躁地摆摆手，说出的话凉薄至极。 “我管不了！”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是你陈家的人，是打是骂，你们自己处理，跟我林家没有关系！” 说完，他看也不看瘫在地上的林晓月和手足无措的王美兰，竟真的就这么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独留下王美兰一个人，面对着陈家三口冰冷的视线。 王美兰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满身狼狈的闺女，心疼得直掉眼泪。 “林蔓清！你安的什么心！”她猛地转向林蔓清，哭着指责，“你就这么看不得你妹妹过好日子吗？” “偏偏要选她结婚的日子来闹，是不是要把我们一家都逼死你才甘心！” “我们晓月原来多乖巧一个孩子啊，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当姐姐的天天逼她，才把她逼成这样的！” 她抹着眼泪，转向陈家父母，姿态放得极低。 “亲家，亲家母，你们别生气，晓月她就是一时糊涂，求你们别跟她计较。” “她犯的错，我这个当妈的来补！我愿意再加嫁妆，再加！只要你们肯原谅晓月，要多少，我们都给！” 陈盛天和黄明珠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们心里也打着算盘，这婚事闹成这样，退婚，他们陈家也成了笑柄。不退，这媳妇又是个烫手山芋。 可一直沉默的陈腾，却在这时开了口。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盯着王美兰，“加嫁妆？” “行啊。”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王美兰面前晃了晃。 “五千块！一分不能少！” 王美兰倒吸一口凉气，“五……五千？我们之前已经……” “少废话！”陈腾打断她，语气里满是羞辱，“就你家闺女这名声，现在传出去了，就是个二婚的货色，谁家还敢要？我肯收留她，都算是发善心了！” “要是拿不出钱，今天就带着你闺女滚蛋！” 王美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为了给林晓月凑嫁妆，她已经掏空了家底，哪里还能再拿出五千块。 这时，地上的林晓月回过神来，听到陈腾的话，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爬过去死死抱住王美兰的腿。 “妈！妈你救救我！我不要被退回去！你帮帮我……” 看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王美兰的心像被刀剜一样。 她咬碎了牙，点头道：“好……我给！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凑齐！”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陈腾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就在这时，林蔓清不轻不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阿姨，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晓月也是，她总觉得我会抢她的东西。” 她垂下头，肩膀微微发颤，一双眼睛跟水洗过似的，干净又澄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我……我本来是想找个没人的时候，单独给晓月，告诉她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了。” “我想跟她说，让她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用再惦记，不用再怕。” 林蔓清抬起眼，望向王美兰，眼底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欲坠不坠。 “那天在派出所，是你们走得太急了，李队才拜托我转交的，谁知道.....谁知道会闹成这样，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话落。 她又将目光转向了陈盛华和黄明珠，面露歉意。 “陈伯父，陈伯母，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家的事，让你们看了笑话，丢了脸面，我替晓月，给你们道歉了。” 这话说得恳切周全，反倒显得是林晓月不懂事了。 “算了！” 陈盛华听不得这种软话，便没再深究，而且林家也答应了赔钱，他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这儿媳妇再差，也能留着生孩子。 “以后晓月只要塌心跟着陈腾过日子，我们也不会太为难她。” “嗯，那就好。” 林蔓清拘谨般浅笑，看得陈腾心更痒。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碾碎，揉进身体里，尝尝味道。 “呵呵……” 林晓月低低地笑了起来，手里藏着刚从桌腿下捡起来的破瓷片，眼神涣散地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