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陆北野坐在轮椅上，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蛰伏的兽。 他没否认。 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那双深邃的眸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冰冷的审视。 林蔓清的心，一点点坠入深处。 她以为他至少会找个借口，哪怕是句敷衍的软话。 可他没有。 “心虚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又凉薄。 林蔓清听到这两个字，愣住了。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混着彻骨的失望，从胸腔里炸开。 她气得笑出了声，眼底却一片冰寒。 “我心虚什么？”她从**坐起来，直视着他，毫不退缩，“我违反了我们协议上的哪一条？” “我败坏了陆家的名声，还是给你戴了绿帽子？” “陆北野，是你自己想太多，关我什么事？” 她原本是想解释的。 想告诉他，筒子楼里住着的是高家，是秦雨，是那个病得快要活不下去的女孩高甜甜。 可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清高姿态，瞬间让她打消了所有念头。 她没做任何对不起陆家的事，她为什么要像个犯人一样，剖开自己，向他陈情？ 凭什么？ “......” 陆北野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 只是那双眸子，颜色更深了，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压抑的情绪。 他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泛着骇人的白。 林蔓清看到，皱了皱眉，心里那点仅存的耐心也被磨光了。 “要是没别的问题，我先睡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翻身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自己。 一个字都懒得再多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着的老式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敲在人紧绷的神经上。 许久。 “啪嗒”一声轻响。 她伸手，拉灭了床头灯的拉绳。 黑暗中，陆北野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骨节错位声。 一股莫名的烦躁，像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 转天。 饭桌上的气氛，也好不到哪去。 搪瓷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碟子里是切得细细的酱瓜，还有几个白胖的馒头。 食物的香气，都暖不了这屋里的低气压。 林蔓清和陆北野相对而坐，谁也没看谁，只默默地喝着粥。 冯秀秀坐在一旁，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沈静书看着这俩孩子，一脸担忧。 她放下筷子，温声开口，“蔓清，昨晚没睡好吗？眼下都有些青了。” 林蔓清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没事，妈，就是做了个梦。” 沈静书叹了口气，又转向自己那个冰块似的儿子。 “北野，你今天不是公休吗？” “正好，待会儿跟我们一起去趟派出所，把事情办了。” “回来的时候，我自己溜达着就行，你带蔓清去省城转转，买两件新衣裳，也散散心。” 陆北野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晚些时候，还要回趟军区处理事情。”他的声音冷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听到这话，沈静书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她扭头，看向一早就过来等着的小田，“小田，是真的吗？公休还要回军区？” “......” 他怔了一下。 团长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每次公休前都会把事情处理干净，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今天这样说，肯定是有什么意图。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是的，伯母。”小田立正站好，用力点头，“团里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团长回去处理。” “哦，那就没办法了。” 沈静书脸上的失望掩饰不住，她转头，歉意地拍了拍林蔓清的手，“蔓清，今天真不凑巧，回头再让北野补给你。” “没事的，妈。” 林蔓清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反正我也没空。”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 饭桌上的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陆北野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冯秀秀见状，立刻阴阳怪气地插了话，“哎呀，妈，您就别为难二嫂了。” “我看二嫂也不想和二哥出去，说不定人家……忙着呢。” 她这话里话外的暗示，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陆北野的脸，瞬间黑沉如锅底。 “吃你的饭！”沈静书终于忍不住了，瞪了冯秀秀一眼，“话怎么那么多！再多嘴就回你自个儿屋里去！” “妈！” 冯秀秀撇撇嘴，不敢再吱声，只能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粥。 林蔓清没什么胃口，就随便吃了两口，便回屋里收拾东西。 不久，小田就带着她和沈静书一起去了派出所。 进到办公室里，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正襟危坐。 林晓月和王美兰早就到了，坐在椅子上，一脸的不情愿。 李剑锋将几份打印好的和解书放在桌上，公事公办地讲解着流程。 整个过程，林晓月出奇地配合，低着头，让签字就签字，让按手印就按手印，一句话都没多说。 林蔓清签完字，刚放下笔。 就看见林晓月抬起头盯着她，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 “姐姐。” 她叫得又甜又腻。 “我和陈家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下周，到时候，你和姐夫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啊。” 哼，就算你嫁了陆家又怎么样，到时候还不是得看着我过幸福日子。 “是啊蔓清，”王美兰也在一旁帮腔，“晓月可是你亲妹妹，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也得来热闹热闹，不能让陈家看笑话。” 她们嘴上说着邀请，可眼里的炫耀却快要溢出来。 林蔓清听到她们如此说，不由得冷笑着答应，“放心，我一定到。” “到时候，还得给晓月送份大礼呢。” 这两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估计王美兰为了让陈家尽快把林晓月这个烂摊子接过去，把自己老底都掏空了吧。 还想让陈家对她好？ 不把林晓月折磨掉一层皮，都算她命大。 “.....” 林晓月怔住，她跟王美兰对视了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朝林蔓清翻了个白眼后，就离开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