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蔓清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不由得浑身颤栗，细微的几乎看不见，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坐在对面的小田察觉到不对劲，便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碗，碗底和桌面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动。 “嫂子，你没事吧？” 他看着林蔓清煞白的脸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关切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吃坏肚子了？” “没......没事。” 林蔓清嘴唇直打哆嗦，声音小得像蚊子叮。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陈腾从她身侧擦身而过，衣角轻轻扫过她的手臂。 林蔓清浑身僵住，生理性的一阵干呕。 “你真的没事吗？嫂子？”小田忍不住又问。 林蔓清不想被人发现，便装作无事般朝他摆了摆手。 她以为陈腾已经走了。 谁知，他却径直走到他们身后那张空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刺啦——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 陈腾选的位置很刁钻，正好与她背对背。 林蔓清紧紧攥拳，手心也跟着冒出薄汗，她一动不敢动，生怕会惊动身后的人。 不久，陈腾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故意将椅子往后又挪了挪。 咚。 两个椅背相撞。 她再也忍不住，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倏地，陆北野突然朝她开口，声音难得的轻柔，“不用害怕。” 他将左手轻放在她的手臂上，试图安抚。 林蔓清为之一震，睁大了双眼，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 “陆北野.....” 嘭的一声。 陆北野将手中的一双竹筷，重重拍在了桌面上，力道之大，其中一根筷子已从中断裂开来。 这举动，着实把周围吃饭的人吓得不轻，纷纷朝他们这边看。 陈腾也惊得身子打滑，差点坐到地上去。 他惊疑不定地回头。 对上的是一双淬着冰雪的寒眸。 轮椅上的男人，明明是坐着的，气势却比站着的任何人都要迫人。 陆北野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淡淡开口。 “同志，请把你的椅子拉回去。” 陈腾被他盯得发毛，但周围有朋友看着，面子上下不来。 他便梗着脖子，将椅子往后又蹭了蹭，吊儿郎当地站起身，“我坐这儿吃饭，碍着你什么事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语气满是挑衅。 “这国营饭店是你家开的？坐个轮椅了不起？别以为是个残疾，别人就都得让着你！”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小田听到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位同志，请你注意态度，你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别人吃饭了，你还有理了？” “你信不信我们团....” “小田！” 陆北野一声低喝，制止了他。 他们今天没穿军装，部队有纪律，他不想在这种地方，让人觉得是以势压人。 小田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一脸不甘心地坐回椅子上。 陆北野的视线，冷冷地扫过陈腾面前那张空空如也的桌子，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同志，你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她吃饭了。” “请尽快把椅子挪回原位，或者，回到你该回的位置去。” 他将目光落回林蔓清身上，又补充了一句。 “饭店是公共场所，不要因为你的个人原因，影响到其他人。” 陈腾听着这话，心里转了几个弯。 她？ 不是媳妇？ 也是，这女的长得这么勾人，怎么会甘心嫁给一个残废。 怕不是家里安排的，两人根本没感情。 陈腾幸灾乐祸，“害，闹了半天，她不是你媳妇啊？” “我就说嘛.....” 他压根没理会陆北野，直接扭过头，对着林蔓清捋了捋冒着油光的头发，“你好，同志，我叫陈腾，可以跟你认识下吗？” 眼见他那脏手要碰到林蔓清，陆北野直接将轮椅移了过去，横在两人之间。 陈腾来不及躲闪，只觉得脚面一阵钻心的剧痛。 “嗷——！” 轮椅的金属脚踏，结结实实地从他的脚指头撵了过去，疼得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你个死残废！没长眼睛啊！”陈腾一只手扶着脚，另一只手骂骂咧咧地朝陆北野的脸上挥去。 那只挥在半空中的拳头，没等落下就被死死钳制。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箍住，再多用一分力，骨头就要碎了。 “我说了，不要再影响到她。” “你听不懂吗？” “疼疼疼！” 陈腾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残废手劲能这么大，真他妈的失策。 周围的食客早就看不下去了，这会儿纷纷跟着起哄。 “这人明摆着欺负残疾同志和女同志啊！” 一个穿工装的大哥喊道。 “这不是公然调戏妇女吗？简直是耍流氓！就该给他定个流氓罪抓起来！” “对！报公安！让公安同志来处理！”有人立刻附和。 陈腾一听到他们要报公安，立刻慌了。 这年头因为这个罪，吃枪子的都有，他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自己搭进去。 “我错了我错了！同志，大哥，你放手，我马上走，我再也不敢了！”他开始求饶。 陆北野嫌恶地甩开他的手。 “算我今天倒霉！呸！” 他说完，一瘸一拐地回到原先的餐位。 陆北野看着眼下沉默的林蔓清，也不想久留，就让小田去着车，他们一起出了国营饭店。 等他们走了，陈腾又肆无忌惮地骂起来。 “竟敢坏老子好事！妈的，别让老子再碰见你，否则有你好看的，死残废！” 他那桌的狐朋狗友看完热闹，也都凑过来嘲笑他。 “不行啊陈腾，连个残废都打不过，真够怂的！” “就是，还被人当流氓，脸疼不疼？” 陈腾听着这些话，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 自打从国营饭店出来，林蔓清就魂不守舍。 一句话都没说过。 回陆家的路上，吉普车里一片死寂。 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排排向后飞速倒退，光影斑驳地扫过她苍白的脸。 陆北野从后视镜里，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车快到家时，他突然对专心开车的小田说：“回去时，不要提今天饭店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是，团长。” 小田不敢多问，只能干脆地答应。 晚饭时，林蔓清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碗里的白米饭，就回了屋。 沈静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脸茫然。 “蔓清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北野，你是不是又欺负她了？” 陆北野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她是因为在饭店见到了别的男人，才变成这样的。 这话他说不出口。 一旁的冯秀秀见状，又开始阴阳怪气。 “妈，这不一定是二哥的错，”她撇了撇嘴，意有所指，“说不准，二嫂她压根就不想跟二哥去领证。” “她本来就脸皮薄，就是碍于您的面子才答应的，她来咱们家也有几天了，连跟二哥说话都不超过十句。” “所以我觉得，领证这事，还是有些太着急了。” “......” 沈静书一个冷脸甩过去。 “吃个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要是吃饱了，趁早回屋去，别再这胡说八道。” “妈......您怎么.....”冯秀秀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饭。 “你妈说得没错，吃你的吧，就知道添乱。”一直沉默的陆怀怔此时也放下碗，话赶话地说叨冯秀秀。 同时，又趁机将话头转向陆北野。 “北野，蔓清刚嫁过来，你当丈夫的，是该多关心关心。” 他看了看沈静书，又提起另一件事。 “之前说让蔓清进军区工作的事，我看不如尽快安排了。” “要是觉得通讯员的工作不适合她，不如先让她去后勤部试试，那里女同志多，也能说得上话，而且考核方面也不难，很适合蔓清，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