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辉赶紧滑下树干，向林小染和甄元示警。 他有点后悔了，如果刚才没有解开绳索，没有让薛冰冰的尸体坠落到地面，也许现在他们只要朝密林里一躲，就可以躲起来，装作根本没有来过这里，没有发现薛冰冰的尸体。 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阴差阳错。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会引来一连串连锁反应，一件已经做过的事，也会酿成无可挽回的惨剧。 “你们躲起来吧，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是我舅舅，而且我们都是白瞳人，他不会对我怎样的。”甄元淡淡说道。 也许，只有这样了吧。 林小染念念不舍地看了甄元一眼，“你确定，真的会没事？” “当然！”甄元答道。 林小染只好拖着曹辉，躲进了密林之中，藏着一丛密密麻麻的蒿草之后，透过草缝，可以看到空地上的情形，这里距离空地也不远，正好可以清晰听到那儿的对话。 片刻之后，不远的地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佝偻着腰，钻出密林，失魂落魄地出现在空地上。这个人，正是甄元的舅舅，郑龙俊的父亲，龙哥。 龙哥见着薛冰冰的尸体躺在地上，又看到伫立在尸体前的甄元，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你好，甄元。” “你好，舅舅。” “白瞳人的秘密，保不住了？”即使提出问题，龙哥的表情也波澜不惊。儿子死了，这世上也没有太多事值得他动容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补充了一句，“甄元，让你的朋友出来吧，你的那个女朋友，是叫林小染对不？还有杀了我儿子的人，曹辉，都让他们出来吧。我保证，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龙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凭借甄元的能力，是没法把薛冰冰的尸体放到地面上来的，就算甄元再聪明，但始终是个盲人。 “舅舅，我信你，你说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就绝对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这句话，仿佛是甄元说给林小染和曹辉听的。果然甄元朝林小染和曹辉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说，“你们都出来吧。我舅舅要杀你们的话，你们早就没命了。” 林小染和曹辉钻出草丛，身上、头发上都沾着草叶，看起来滑稽不堪。 而这时，两人看到龙哥做出了奇怪的举动。 龙哥摘下墨镜，扔到地上，可以看到，他有一双黑色的神采奕奕的眸子。但，不用说，他戴着黑色的美瞳，所以即使在因为树冠覆盖而显得光线不足的密林里，也那么神采奕奕。 接着，龙哥用手指扳开眼皮，从里面取出了一片黑色的薄膜，那就是黑色的美瞳。然后，是另一只眼里的美瞳。 林小染终于第一次见着了传说中的白瞳。 果然，龙哥的一双眼睛，完完全全都是纯白色的。白色的瞳孔，在白色的眼白中，恍若无物，看不到他的眼神，也看不到他望向什么方向。 龙哥笑了笑，道：“没见过吧？是不是很有意思？” 林小染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龙哥弯下了腰，轻柔地从薛冰冰的颈边，解下了那根悬挂她的绳索。然后又站了起来，抬头朝上望了一眼，扬起手，绳索脱手而出，在他头顶上方横生的树枝上，绕了一圈，又落到他面前。 他要干什么？林小染诧异不已。 然后，林小染看到龙哥将面前的两截绳索连接在一起，套成了一个圈，一个正好可以把头塞进去的圈。 他要干什么？他要自杀？ 而这时，龙哥把手伸进了衣兜里。当他的手再掏出来时，竟多了一把匕首。 他到底要干什么？林小染不禁害怕了起来，仿佛有一只猫用爪子抓挠着她的心一般。 龙哥却笑了笑，把匕首轻轻朝甄元扔了过去，说道：“一会儿我死了，记得用这把匕首，把我的眼珠剜出来，随便找个地方扔掉，埋了也行，给狗吃了也没问题。当然，得再换两枚眼珠塞回去。” “我到哪里去找两枚眼珠？”甄元撇撇嘴，苦笑道，“我是个瞎子呀，可没办法杀人。我这两个朋友，肯定也不会为了两枚健全人的眼珠，去帮你杀人的。” “我可没说要你帮我杀人，我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眼珠。”龙哥也微微一笑，再次把手伸进衣兜，掏出手时，掌心里搁着两枚眼珠，两枚血淋淋的眼珠，还粘连着红色的血管和白色的神经。 “啊——”林小染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叫，曹辉则直接叫道：“你，你，你又杀了人？” 甄元是聪明人，从和龙哥的对话，还有林小染与曹辉的叫声中，他已经知道龙哥做了什么，不禁皱眉道：“舅舅，你又杀人了？” 龙哥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杀了薛冰冰，她死有余辜。如果不是她想要抹黑赵馨儿，我们不会设立这个计划，我也不会找到龙俊，让自己的儿子在网上扮作赵馨儿的粉丝，还假装刺杀薛冰冰。其他人，我一个都没杀。” 曹辉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他终于从龙哥的坦白中，证实了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龙哥见到曹辉的反应，笑着说：“小伙子，不要再愤怒了。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人值得崇拜，你看到的，永远都是光鲜靓丽的外表，肮脏龌蹉的东西，都藏在聚光灯射不到的隐秘角落。娱乐圈，你永远不会知道有多脏，薛冰冰，你也不会知道她有多贪婪多无耻。你不会知道她为了获得一个重要角色去和投资人睡觉，你不会知道她做过多少次整容却一直说自己的原装正品，你不会知道她请了多少网络水军去抹黑她的竞争对手，你更不会知道朝赵馨儿泼硫酸的粉丝其实是她花钱买凶请来的职业杀手……” “不！不要说了！”曹辉捂住了耳朵。 “哈哈，我只是想让你早点清醒过来而已，人生，不能始终抱着不切实际梦想的，生活，远比你想象中更加残酷。这都是老师在学校里永远不会教给你的真理，对不起，我提前让你长大了。长大了，并不是好事。” 曹辉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蹲在地上幽幽凄凄地大哭起来。他之所以痛哭，是因为他知道，龙哥的每句话，都没有说错。 “你还没告诉我，既然你没再杀人，那么现在这两枚眼珠，又是从哪里来的？是薛冰冰的眼珠吗？”甄元岔开了话题，他不想再听龙哥讲诉人生大道理了。 “呵呵，我也希望是这样……不过，这两枚眼珠并不是她的，我刚才已经赶在别人之前，在泪湖边的沙滩上，找到了龙俊的尸体，把薛冰冰的眼珠塞进了他的眼眶里。呵呵，真奇怪，我亲眼看到龙俊被杀，都没有掉一滴泪，连薛冰冰都说我是条硬汉，为了替她保守秘密完成计划，忍住了悲伤的情绪，为此她还发了个很大很大的红包给我。可是，当我在沙滩旁看到龙俊漂来的尸体时，却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龙哥显得无比忧伤，他喃喃地说：“你们知道吗？薛冰冰制定好伪造刺杀的计划后，得知这个地方就泪湖，为了更好制造到这里来的理由，还真找一个有名的音乐人邀了一首歌，并命好标题叫做《泪湖》。她还特意搜索‘泪湖’这个词语，发现在人体的眼睛里，真有个部位叫泪湖，当泪腺产生泪水之后，会在眼眶下方的凹槽里先停顿一下，再流淌出来。这就好比忧伤，总会先暂时在心中忍耐一下，才会迎来大爆发。” 曹辉记得，在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曾经从薛冰冰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说法。 “而事实上，白瞳人的眼睛里，却偏偏缺少了泪湖这个部位，所以一旦去世，眼睑缺乏支撑力，眼皮就会翻开，角度还翻开得很大，连塞进眼眶的黑色美瞳都会滚落出来，露出里面的纯白色瞳孔……”龙哥无奈地苦笑着。 “好了，舅舅，请你告诉我，这两枚眼珠，到底是谁的？”甄元再次问道。 “是谁的，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有时候，有些真相是没必要说出来的，说出来了，只会让每个人都痛苦。”突然之间，龙哥写满悲伤的脸上，滑下了两行泪水。 “但是，我想知道真相。”甄元追问道。 “好的，反正我都快死了，我就告诉你吧。这两枚眼珠，是我的儿子，郑龙俊的。”龙哥的眼泪，刹那间流下得更多了。 “什么？！”甄元发出一声惊呼，他扭过头，问林小染，“那两枚眼珠，是什么颜色的？” 林小染也探头望去，然后给予肯定答复：“是黑色的。” “黑色的眼珠，怎么可能是郑龙俊的？他明明是白瞳人呀！”甄元大叫道。 “呵呵，你为什么一定要说他是白瞳人呢？周围的人，见过他有白色的瞳孔吗？林小染，你以前就见过他的，看到白色的瞳孔了吗？曹辉，刺杀薛冰冰的时候，你和他扭打在一起的时候，见到有白色的瞳孔了吗？”龙哥止住哭泣，反而笑了，仿佛听见世界上最可笑的事。 “可是，他住在睛岛上呀，如果他没有白色的瞳孔，怎么可能住在睛岛上？”甄元不解地问。 “因为他戴上了一片白色的美瞳呀。”龙哥答道，“你们知道，所谓美瞳，就是经过进一步升级改造的带有颜色的隐形眼镜。我以前给你爸爸写信，说白瞳人只要戴上染色的隐形眼镜，就可以扮作正常人，融入正常的社会。那么，同样的道理，正常人只要戴上白色的美瞳，就可以扮作白瞳人，进入睛岛这个不正常的小社会里。” “舅舅……你，你是说，其实郑龙俊并不是白瞳人，而是个正常人？可是，他是你儿子呀！白瞳人，不管是否与正常人结合，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白瞳人呀！这和所谓的隐形遗传、显性遗传都扯不上关系，白瞳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才会引起科学界的注意！” “呵呵……”龙哥又笑了，这次是苦笑，“龙俊是我的儿子，但又不是我的儿子。这样说，你能理解吗？他确实是我妻子生下来的，但他偏偏眼珠是正常的深棕色，甚至偏向纯黑。” 甄元沉默了，他明白，龙哥妻子所生下的孩子，并不是龙哥的亲生骨肉，至于究竟是谁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恨你的妻子吗？”就连站在一旁的林小染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忍不住问道。 龙哥摇了摇头，说：“你们不明白的，我是白瞳人，但我在正常人的社会，却只能每天戴着黑色的美瞳，透过美瞳，天始终都是灰蒙蒙的，你们不了解那种感觉的，想哭的时候都没法哭，因为怕泪水冲出美瞳，我只能扮作硬汉，渐渐的，我就不会哭了！说起来，今天在沙滩边见着龙俊的尸体，还是我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流泪。我的眼睛里虽然没有泪湖，但心里却有很深很深的泪湖，忧伤积蓄了这么多年才发泄出来。唉，扯远了，我只想说，我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有同样的遭遇。所以……” 龙哥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下四周，将自己的头塞进了绳套之中，说道：“所以，我选择了一个被人抛弃的可怜孕妇，主动与她接触，并与她结婚，生下的孩子，也就是龙俊，将他视为己出。” 甄元忧伤地看了林小染一眼，叹了口气。 在这一刹那，林小染终于明白了，世界末日，甄元与她共处三天三夜后，为什么会不告而别，甄元也不想自己的小孩，也有与他舅舅同样的遭遇。 “我和妻子的感情非常好，可是……”龙哥继续讲诉着他的故事，“可是，在龙俊十二岁的时候，他妈妈生病了，身体里长了瘤子，瘤子像葡萄一样长满她体内的每个地方，就和我姐姐当初一样……而我干保镖这行，要走南闯北讨生活，不然就没法让龙俊再活下去。那时候，甄元你的年龄也不大，再说……” 他没有说下去，反倒是甄元笑了笑，接口道：“再说，我是个盲人，也没法帮你照表弟。” “嗯……是的。所以，我只好找到睛岛上的本家。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你父母要住在泪湖边的老宅里吗？因为你母亲爱上了一个没有白瞳的外乡人，也就是你的父亲。而睛岛上，不能出现有着黑色眸子的外姓人，否则白瞳人会感觉受到了威胁。睛岛上姓郑的人只要迁出去了，就要划清关系，改姓甄。” 甄元点了点头，问：“于是，你把表弟送上了睛岛？并让表弟每天都戴着白色美瞳，扮作白瞳人？上学的时候反而摘下美瞳，露出黑色瞳孔，却让白瞳人们以为他戴着黑色美瞳？” “是的，龙俊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母亲去世后，我当着他的面，第一次摘下了黑色的美瞳，让他看到我白色的瞳孔，他居然没有露出丁点的诧异，反而告诉我，其实他小时候早就看到我曾经偷偷摘下黑色美瞳的情形，只是我没有说，他也不问。当我告诉他，要把他送到都是白瞳人的睛岛上，并且告诉他要怎么做时，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他是个早熟的孩子，我很后悔，不应该为了赚薛冰冰的钱，把他扯进这件事来。我很对不起他！” 说到这里，龙哥停顿了一下，看看曹辉，说到：“我说得已经差不多了，该去陪龙俊了。在我的另一侧衣兜里，有一封告白信，我死了后，曹辉，你可以把这封信拿出来公诸于众。在信里，我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薛冰冰已经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就不用再指责她了。至于龙俊是我儿子的事，还有白瞳人的秘密，我也隐去不谈。我在信里说，郑龙俊是我雇请来的，所有事都是我瞒着薛冰冰一手策划的。曹辉的出现，更是一个意外，和此事完全无关，即使没有他，也有我请来的职业杀手去泼赵馨儿的硫酸——事实上，那个职业杀手，也确实是我出面请来的。在信里，我也明示了那个职业杀手的身份，警察会抓到他的。反正我和龙俊都死了，死人即使被泼脏水，也是无所谓的。” 说完之后，龙哥踢开了脚下垫着的石头，身体陡然悬挂在了半空之中，脚尖距离地面，仅有几公分。如果他想活下来，只要使劲绷紧足尖就可以，但他并没这么做，而是翘起了脚弓。 “咔擦”一声，他的颈骨承受不了他的体重，龙哥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竟露出了笑容。 但瞬间之后，他的眼皮蓦地翻开，露出一双白色的瞳孔，毫无生气地盯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