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统的证明(4)
甄元给林小染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让人很悲伤很无助又很惊悚的故事。
甄元的母亲是个非常漂亮的美妇人,她有着一双白色瞳孔的眼睛,甄元的父亲则是正常人,他们相爱,并生下甄元。因为母亲的缘故,一生下来,甄元也有一双白色的瞳孔。因为年幼,那双白色的瞳孔显得异常纯净,如初冬的第一场雪。
出事的那年,甄元只有五岁。他们全家住在泪湖边的一桩老房子里,隔着湖水,能够看到矗立在湖中央,宛如眼珠一般的睛岛。
那年冬天,甄元的母亲去世了,并不是被丈夫杀死的,而是因为得了不治之症,肚子里长了瘤子,后来瘤子就像葡萄一样,四处扩张,长得全身都是。母亲死得很痛苦,张开嘴痛苦叫嚷的时候,透过张开的嘴都能见着依附在喉管上的或大或小的瘤子。当母亲呼出最后一口气,眼皮遮盖住白色的瞳孔时,甄元的父亲哭了。
当初他们结合时,曾经发誓要天长地久在一起,谁也没想到在孩子还这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天人相隔。
甄元的父亲止住哭泣后,立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为了节约耕地,泪湖镇已经开始进行强制性火化了,所有去世的人,都必须先在镇里的寿衣店里停放几天进行遗体告别仪式,然后送到附近县里的殡仪馆里进行火化,最后葬进统一规划的集体陵园中。
如果把妻子的尸体送到寿衣店,听说那里还聘请了专业遗容化妆师,可以尽可能保留死者原来的模样。但是……白瞳人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白瞳人一旦死亡,他的眼脸就会因为某股肌肉失去约束而翻开,露出白色的瞳孔。换句话说,白瞳人去世后,眼睛一直是睁着的。送去火葬,遗容化妆师一眼就能看到眼眶中纯白如雪的眸子。
看到眸子,化妆师假若只是以为见了鬼,倒也罢了,就怕他四处散播这个消息,最终让城里医学院的教授们知道了,那就糟糕了。
那些搞医学研究的教授们知道了,一定会成群结队赶到泪湖镇来,参观这具有着白色瞳孔的尸体,他们还会寻找这具尸体的亲人。他们一旦发现甄元也有着一双白色的瞳孔,就会把他抓到城里的研究所中,双手双足绑着,每天抽血,有时还要注射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剂。甄元的父亲,绝不允许有人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这也是他与妻子儿子一直离群寡居的原因。
甄元的舅舅,也就是甄元母亲的弟弟,那时才十七岁,曾经戴着墨镜进城去给甄元买奶粉,但他却被城里的花花世界所吸引,买好奶粉后没有及时回泪湖镇,还买了一张地铁票,想要尝试一下在地下坐火车的感觉。没想到他乘坐地铁的时候偏偏遇到了晚高峰,人山人海,他几乎被挤成了相片,贴在地铁门上,脸都挤变形了。当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他的墨镜因为车门玻璃的摩擦,落到地上,露出了一双白色的瞳孔。一个正要上车的城里姑娘吓得叫出了声,舅舅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走,别人却误以为他是占了城里姑娘便宜的乡下流氓,一拥而上把他抓了起来,还好一阵痛打。
舅舅被打得遍体鳞伤,随后赶来的警察得知这是一场误会,便把他送到医院。当医生们发现眼前这个有着白色瞳孔的少年,并非得了重症白内障的瞎子,视物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立刻通知了医学院。医学院的教授们如获至宝,赶到医院接走了甄元的舅舅。
从那一走,舅舅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甄元父母的面前。直到甄元五岁的时候,他父亲才收到舅舅写来的一封信,告知了那天在地铁里发生的一切。幸好舅舅小时候向来顽劣,每天都在湖岸边举石头玩,练得身上到处都是结实的肌肉块。在医学院的特别研究室里,舅舅只待了三个月,就凭借一身好功夫,从研究室里逃了出来。
舅舅还在信里告诉甄元的父亲,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隐形眼镜”,只要给隐形眼镜的镜片染上深棕色,戴在眼眶里,白瞳人就可以变得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舅舅随信寄来了隐形眼镜的镜片,已经染成了深棕色。从那之后,甄元的母亲凡是要外出,就会戴着这块镜片,从来没有引起过外人的注意。
只是当时甄元太小,不适合戴隐形眼镜,所以父亲准备让甄元暂时不要去上学,等他可以戴隐形眼镜后,再去读书。
原本父亲准备让母亲戴着深棕色的隐形眼镜,再送去寿衣店停放,可是当尸体僵硬之后,隐形眼镜就活生生脱落了出来,无论如何都放不进去。父亲知道,他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妻子有着一双白色的瞳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考虑了很久,最后,他把妻子的尸体带到了自家的地窖之中。
地窖里,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
甄元母亲的尸体**裸地躺在长桌上,父亲用一把利刃,小心翼翼把尸体脸庞上的那两枚眼珠剜了下来,泡在一个盛满水的水杯里。父亲在水杯里加入了棕色的颜料,但无论如何浸泡,眼珠始终依然保持白森森的颜色,没有一点褪色。
父亲差点哭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妻子的眼珠是白色的呀!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老宅,穿过树林。在树林边缘,他遇到了一个外地游客,看着那个游客黑得深邃无比的眸子,他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甄元的父亲,用一根绳子,勒死了那个游客,把游客的两枚眼珠剜了出来,然后把尸体埋进密林深处某个隐秘的地方。最后,他带着眼珠回到老宅的地窖里,用清水反复浸泡,当他觉得这两枚眼珠已经干净得配得上妻子的身体,他把眼珠塞进了妻子的眼眶里。
甄元的父亲,扛着妻子的尸体,想要送到镇里的寿衣店去。当他走到树林边缘时,想要休息一下,却发现塞进妻子眼眶里的那两枚眼珠,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眼眶里空无一物,只留两个赫然的血洞。
他猜,那两枚游客的眼珠,一定是在扛着妻子穿越树林时,因为摇晃,而从眼眶里迸落了出来吧。没办法,他只能原路返回,在地上不停搜索。皇天不负有心人,甄元的父亲还真在松软的落叶上找到了那两枚眼珠,当他捧着眼珠向妻子的尸体走去时,却突然愣住了。一群年轻游客正嚷嚷着要到树林里来玩捉迷藏,他们刚钻进树林,就在一块空地上看到一具横陈于地面,被剜去了双目的尸体。他们大声尖叫,却正好看到手心里捧着眼珠的甄元的父亲。
所有人都认为甄元的父亲是杀人凶手,这也难怪,不然如何解释他手中捧着的眼珠?再说,他也确确实实是凶手,别忘了,他之前杀了一个无辜的游客。所以,他看到这群来玩耍的年轻游客后,转身拔腿就跑。这群游客也是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跟着追了过来。
朝老宅奔跑的路上,甄元的父亲心乱如麻。
怎么办?怎么办?就算这些人看到他手中的眼珠,以为这两枚眼珠是自己妻子的,但他们看到藏在老宅里的甄元怎么办?他们一定会把甄元送到医学院的研究所去!从此之后,甄元的人生就毁了,他才只有五岁呀!又没有举过石头,没有练过功夫,以后他将永远待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每天被抽走一管血,还被强迫着吞服各种各样的奇怪药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得肥胖无比,丑陋不堪,眼中原本纯净的白色,也会变得黯淡秽浊。
狂乱的奔跑,令甄元的父亲迷失了心性。
当他冲回老宅,锁上门,听到了甄元的招呼声。甄元那时还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到甄元的声音,父亲心里更加烦躁,而屋外又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那群年轻人在外使劲撞着门。
甄元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
这时,父亲突然说道:“对不起,甄元,我必须这么做,不然以后你将永远被关在小房间里,再也不能触碰这个美好的世界。是的,你只能触碰,不能再看到这个世界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皮带上拔出一把匕首,向甄元走了过去。
当那群年轻人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小孩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后,合力一起撞开了老宅的大门。
当他们看到老宅里已经发生的惨剧时,不禁全都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声。
他们刚才一直追踪的那个中年男人,此刻站在一个满脸鲜血的男孩面前。男孩的眼眶里,还在源源不断涌出鲜血,而那个男人则把两枚还连带着血管神经的眼珠,朝自己的嘴里塞了进去,还使劲地咬着,“嘎嘣,嘎嘣!”然后混着血水,一口咽进了肚子里——他这么做,是不想让别人找到儿子的眼珠,知道儿子的瞳孔是异常美丽纯净的白色。
看着涌入老宅的年轻人,他又把手里两枚眼珠扔了过来,说道:“麻烦你们,把这两枚眼珠,塞进树林里那具尸体的眼眶里。那具尸体,是我的妻子。”
最后,他把手里的匕首朝后换了个方向,用刀刃对准自己的喉咙,一刀割了下去。
这一刀,可谓既狠又稳且准,一道鲜血从他的咽喉飚射出来,一直射到了天花板上。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来,但他却嘴角上翘,露出了微笑。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尖叫声都不知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当他们反应过来之后,赶紧送年幼的甄元去医院,但因为眼珠已经被甄元的父亲吞进了肚子里,再也没法为他复原视力了……
##第五卷 被诅咒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