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中有许多疑惑，但林小染还是和曹辉一起攀爬到了天台之上。此刻已是正午，阳光最毒辣的时候，幸好树冠覆盖着天台，带来了一丝阴凉。但事实上，天台上的两个人，并不需要这样的阴凉，空气里充斥的血腥气息，早已令他们透体都感觉彻骨冰冷，他们更需要强烈的阳光驱赶走心底的阴霾。 天台上，林小染想要探出半个脑袋向老宅外的空地张望，但曹辉却死死地把她拖了回来。好奇心会害死猫的，这道理，林小染也懂，但她实在想知道甄元口中的血统，究竟是什么意思。 终于，林小染听到下面传来“沙沙沙”的声响，那是有人踩着松软的落叶，走出密林，向老宅走来。不过，奇怪的是，林小染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而不是四个人。难道来的人，是郑家四个男人当中的一个？另外三个人到哪里去了？ “啊——”下面传来一个男人的轻叹声，听起来声音似乎有点熟悉，但林小染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咦？”那个男人问道，他一定是见着了被剜去双眼的甄元了吧？ 果然，林小染听到甄元反问：“你不是镇里的人吧……我听过镇里所有人的声音，你和他们不同。” 那个男人答道：“是的，我是个外乡人。你为什么没有眼睛？” 这家伙真没礼貌，怎么一开口就问出这样的问题？他难道不知道一个盲人最忌讳的问题，就是问他为什么眼睛会瞎吗？林小染认识甄元都两年了，从来都没触碰过这个禁忌。 甄元却笑了笑，说道：“外乡人，你似乎对这周围躺着的尸体，并不感到惊讶？” 外乡人答道：“不，我很惊讶，但我不习惯一见着离奇的事物就一惊一乍。” “真是个好习惯。” 外乡人也笑了笑，说：“好像你也不太感到惊讶。” 甄元不卑不亢地答道：“我看不见，只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息。不过，这里的血腥气息，还比不过猪肉联合屠宰场。在我看来，这里和屠宰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可是，你知道这附近躺着的是尸体，而不是死猪。” “当然，我当然知道，因为这里并不是屠宰场，而且泪湖镇也没养那么多猪。嗅到这样的血腥气息，当然知道是人的尸体。” 外乡人沉默片刻，似乎在考虑问题，他终于问道：“这些人是你杀的？” 甄元笑了：“你觉得我能一个人干掉三个人？我是个瞎子呀！” 外乡人也笑了：“好吧，我就不问你更多的问题了。我要到这幢老宅里面去看一看，可以吗？我没猜错的话，这里是你藏身的地方吧？” 甄元答道：“您请便。” 甄元和那个外乡人的对话，满藏机锋，令林小染难以理解，当她听到那个外乡人的脚步声移进老宅里之后，这才鼓起勇气探出头，向下面张望。 甄元站在老宅外的空地上，身边躺着三具尸体，每具尸体的眼睛都被那四个郑家来的男人用利刃剜去了。林小染自觉根本没有勇气站在这堆尸体之间，幸好甄元看不见，但仅是空气里充斥着的血腥气味，就足以令她呕吐了。 仅过了几秒，下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男人从老宅里冲了出来，大声问道：“喂，屋里是不是少了东西？” 林小染担心被发现，吓得想要缩回头来，但外乡人此刻从老宅里出来，面对着甄元，背对着天台，于是林小染便探出头多看了几眼。那个外乡人有着挺拔的背脊，肩膀很宽，看上去身强力壮。而林小染看着外乡人的背影，总觉得自己似乎以前真的曾经见过这个人，但却想不起到底是在哪儿见着的。 听到外乡人的问话，甄元平静地答道：“屋里，我的东西没有丢。丢了的东西，是你带来的吧？” 这句话令林小染悚然一惊。屋里少了的东西，不正是郑龙俊的那具尸体吗？甄元的意思，是说郑龙俊的尸体是被这个人带进了老宅里吗？ 外乡人站在甄元面前，沉默不语，显得很是落寞。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问：“我丢了的那样东西，它也丢了一个东西，你知道吗？” 他的意思，是指郑龙俊眼眶里被剜去的眼珠吧？ 甄元冷冷答道：“我是瞎子，怎么可能知道？” 外乡人放低音量，说：“好吧，我丢的东西，它丢的东西，被别人还回来了吗？ “本来还回来了，但又不见了。”甄元答道。 外乡人沉默了片刻，又问：“我丢的东西，会被别人发现吗？” “现在可能已经被人发现了吧。”甄元转头，望向泪湖。 外乡人不再说话，直接跨步，快步从甄元身边走过，一头扎进密林之中，消失了踪影。 天台上的林小染终于长吁一口气，甄元安全了，自己和曹辉也暂时安全了。她侧过头，想要叫曹辉站起来，却忽然发现曹辉依然坐在地上，浑身颤栗着，就像得了疟疾一般，而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曹辉竟满脸泪水。他之所以颤栗，是因为哭泣时要忍住不发出声音。这是怎么回事？曹辉为什么哭泣？ “喂，你哭什么？你疯了？” 听到了林小染的问话，曹辉憋闷已久的痛苦，终于释放了出来，他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地叫道：“刚才下面那个人，是龙哥啊，是冰冰的保镖龙哥啊！” “啊——”林小染知道曹辉为什么会哭泣了，刚才那个外乡人竟然是龙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从甄元的话中，可以猜出是龙哥盗出了郑龙俊的尸体，并剜去双眼，把尸体扔在了老宅里。而龙哥也没对甄元的话提出异议。 “也许……他做的一切，是瞒着冰冰的……冰冰根本不知道龙哥的所作所为……”曹辉泣不成声地自我安慰着，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要知道龙哥是薛冰冰的私人保镖，几乎从不离身，他做的一切，薛冰冰怎么逃得开干系呢？ 林小染没法编造一套善意的谎言来安慰曹辉，她知道偶像坍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几个月前甄元不告而别，也给过她同样的体验。 一想到甄元，林小染就想到他曾经说过的“血统的证明”这句话。巨大的疑惑，令她胸中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郁结之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似乎随时都会爆炸，将她的身体撕裂成碎块。 林小染不再理会哭泣着的曹辉，她以最快的速度，沿树干滑到地面，向甄元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