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要去哪里
“慢走不送,赵队。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陈柏热情地挥着手送走了骂骂咧咧的赵烈。
他相信等到赵烈回家注意到自己塞入门下的那张纸条时,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更加精彩。
而随着赵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视线里,陈柏特意装出来的神色这才沉寂下去。
他看着自己那满是老茧的双手,心中不禁思绪万千。
他和赵烈的差距实在太大,昨日的伤势还没好的完全,但这还是赵烈放海的缘故,若是赵烈动真格的,他恐怕连一秒都活不下去。
哪怕凭借命格的力量,他短时间内依旧无力弥补两人间的差距,要想取胜,还得智取。
昨夜他也并未回家,而是径直走向了矿场。
正是因此他听人说斧头帮最近和战虎那帮人产生了矛盾,据说还跑到荒原上去干了一架。
结果是斧头帮的人恐怕有失势的风险,陈柏听说后才恍然大悟,难怪要加收什么特别税,估摸着是怕打不过准备卷钱跑路。
七日后的索命,五日内的考核。
他时间没多少了!
白天需要耗着赵烈,伺机寻找机会,晚上还需要在矿场里挖矿赚取工资,以备不时之需。
巷子幽深,一团暖光落在眼前的地上,陈柏仰头看去,一见那熟悉的牌匾【云锦楼】,这才发现自己竟一不留神来到了这里。
云锦楼,离旧矿场不远,听名字好一番雅致,实际上却是个风俗之所,专供那些下郡的行者或者汉子买夜的地方。
因此,陈柏刚想低头快步走去,一道娇柔的声音却拦住了他。
“小阿柏,你要去哪里?”
糟了!
脚步一滞,少年不由咽了一口口水,不敢抬头。
然而声音的主人却不想放过他。
一双玉足却蓦地闯入眼帘。
没穿鞋袜,脚踝纤细,而那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轻轻点在地面的青砖上,扣人心弦。
陈柏呼吸一滞,想后退,那抹白影却再一次逼近——清凉的指尖不由分说地挑起他的下巴,强行令他的视线上移。
先是修长的小腿映衬着绯红色的罗裙,再往上便是那陡然饱满起来的胸脯,在薄软的衣料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躲我?”
“没…没有。”陈柏对上那双促狭的媚眼,呼吸一滞。
“那就是特意来看我的了?”苏娘抬手理鬓发,巷子窄,她一步便将陈柏抵在墙上,怀中温暖几乎就贴着陈柏。
“才没有!”
陈柏到底是个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如今想要挪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寸步难移。
“还嘴硬,”苏娘正想要进一步挑逗面前脸红的陈柏,“这是又打架了?瞧把脸上弄得,伤口这么多,来我店里坐坐,苏姨给你上最好的药油,你师傅都享受不来这个待遇。”
“不,不用!”陈柏慌忙摆手,眼神慌乱地掠过那片白色,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晕。
“苏娘。”
巷口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就像浇下一盆冷水。
苏娘动作顿住,缓缓收回手,玩味地瞧了一眼陈柏,衣袖垂下,遮住那截皓腕,变回了往日那副慵懒疏离的模样,转身倚靠在门框上,仿佛方才发生的那一切,只是错觉。
那是一道站在巷口光影交错处的身影,长衫整洁,面容沉静,见到此,陈柏浑身一颤,胸中气血顿时压下,这是他现在第二不愿见到的人。
他的老师。
陈烨。
“陈大教授。”苏娘勾起唇角,笑容里带着一分玩味,两分挑衅,七分难以捉摸,“来得可真巧。”
陈烨没看向她,只是对着陈柏说道:“过来。”
陈柏犹豫片刻,却听苏娘慵懒地说道:“看样子,小阿柏今个儿真想来我这儿坐一坐啊。”
话音落下,陈柏不再犹豫,立即跟上了陈烨——和这个他从始至终都不想遇见的女人相比,陈烨简直就是救世主。
“呵呵,”苏娘就这么目视着师徒两消失在巷道中,这对于她来说只是漫长枯寂的夜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而另一边,陈柏默默跟在陈烨身后走着,一直来到了自己先前的旧矿场门前,陈烨才停住了脚步。
他平视着陈柏,陈柏却未曾和他对视。
“你要去哪里?”他质问道。
学院里的教授大多佝偻着腰、老态龙钟、古板至极。
相反,陈烨他才二十六岁,是整个青山郡最年轻的教授。
在学生口中,他性格怪异,有时候一丝不苟,有时候却能够躺在躺椅上一天不动,却能够在八年前被院长破格录入教授一职。
而八年前的陈烨正是陈柏这个年纪,风华正茂,好不光彩,然而他却在学院里造了间小院子,说是过起了养老生活。
接着,不过一年,不知怎么的,帝都专门派来了使者捧着乾帝的诏书请他前往帝都就职。
当时可算是让陈柏这些学生见了个世面,郡长,州长,帝都使者,全部恭候在陈烨在学院石林旁边独自开辟的小院子前,等候着陈烨从睡梦中醒来。
谁都觉得,陈烨这下子算是要一步登天了。
然而,大跌眼镜的是,醒来后的陈烨打着哈欠以喜欢青山郡的风水环境、人老了不想动弹、念及乡土这种离谱的理由婉拒了前来的使者。
谁都觉得,陈烨这下子算是把天给捅破了。
然而,几辈子难得一见的是,乾帝没有生气或者降罪,而是让人传话说陈教授想什么时候来帝都就什么时候来,帝都的万千学子随时欢迎他。
但就是陈烨这样的存在,三年来却悉心教导着陈柏这个臭小子学习,一次一次耐心地指正陈柏的问题,只为让陈柏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是外面无数富贵子弟砸破脑袋都享受不到的待遇,而他,陈柏却得以享有。
陈柏问陈烨这是为什么。
陈烨回答他说:
“不为什么,我收徒从来不看身家,只看品性,哪怕你天赋不够,品性到了,我就会对你尽心尽力。”
可以说,陈烨是陈柏这一辈子最敬重的老师,没有之一。
在出成绩的前一天,陈烨还很高兴地和他说,那天他一定要起一个大早,早早地坐在院子里等候陈柏的好消息。
然而,到最后,陈柏还是没敢去。
如今面对陈烨的问询,陈柏不禁咽了一口口水。
他停在了阴影中,手却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黑刀上。
夜幕下,矿场入口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风中摇晃,将陈烨瘦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你突破了?”
察觉到陈柏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生命气息,陈烨惊讶地问道。
按他的推算,以陈柏的资质至少还要用上一年的打磨才能突破到武道一阶。
可如今陈柏身上那旺盛的生命气息正彰显着少年挣脱了天赋的限制,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武者。
他是怎么做到的?
“嗯。老师,你怎么来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不敢直视陈烨那双明亮的眼睛。
因为他越是敬重陈烨,也越是不想在此刻遇见陈烨。
“你那两个小伙伴倒也是守口如瓶,让我在你家门口等了一宿。”
陈烨见到陈柏不想解释突破的缘由,便也不再追问,因为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向着陈柏走来,眼里带着种深深的疲惫。
接着,他沉声说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去哪里?”
陈柏依旧没有回答,竟是又往后面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见此,陈烨心中一怔,最终还是止住脚步,叹了口气,接着沉声道,“去当行者,对吧?”
“老师既然知道,那又何必再问。”
“因为那他妈是要命的活计!”
陈烨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道下郡每年死在外面的行者有多少吗?七成!
而活过三年的更是不到一成!
你母亲已经那样了,你再出事,她怎么办?难道说,我他妈要眼睁睁看着我的学生去送死吗?!”
陈柏很是惊讶,他从来没见过老师爆过粗。
但他如今只是低下头,没有回答。
若非走投无路,他又怎么会如此呢?
陈烨看着他这副样子,最终还是将语气缓和了下来。
“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你能够踏踏实实地走上正途,不用再去那么辛苦。”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金属板,展开后是一封推荐信,右下角拓印着陈烨的个人认证码。
“治安队的推荐信,”陈烨说,“我以个人名义担保。你的成绩加上我的推荐,进治安队绝对没问题。不用再交那些杂七杂八的税。
而且我帮你谈过了,每月二十枚黑晶作为工资,并且配发特效药,以后还有晋升到上郡的机会——”
“我不去。”陈柏打断他。
陈烨愣住:“为什么?你知道治安队——”
“我知道治安队是什么东西。”
陈柏抬起头,他就像一块梆硬的石头,遍体鳞伤却仍旧倔强。
昨日王彪的威胁还历历在目,而他一想到那张嚣张的嘴脸就忍不住想要将其撕碎。
“斧头帮,还有王彪那种人渣能在下郡横行霸道,不就是因为治安队默许?你让我加入治安队,然后再跟他们同流合污,一起欺压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老师……对不起,我宁愿死在荒原里,我也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模样!”
少年的话音宛如一记重锤在空地里回**。
对此,陈烨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咬了咬嘴唇,金属板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我问你,你知道磐石是一群什么人吗?”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陈柏只是加入了一支普通的行者队伍,他并非会如此激动。
陈柏皱眉,他不清楚陈烨是怎么知道他想要加入磐石的,“口碑最好的行者队伍,不压榨新人,任务完成率高——”
“你忘记我告诉过你的了吗,陈柏!”
陈烨将金属板收入怀中,目光紧紧地盯住陈柏,声音突然变大。
“我告诉过你,看东西,永远都别只看表象。更何况你在学院里面学到的东西,仅仅只是这个世界的冰川一角……”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烨左脚轻轻一踏。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扬起尘土,但陈柏耳后三寸处的空气突然扭曲,然后爆裂。
那一瞬间,陈柏的双眼下意识一缩——几秒后才意识到原来是一块指甲大小的石子从地面弹起,以肉眼完全不可见的速度擦过他的耳廓。
这是要做什么?
砰!
只见石子嵌入后方二十米外的围墙,整面墙向内凹陷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裂纹蛛网般蔓延。
“出来吧,就我所知,你们也不是那种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围墙阴影中翻滚而出,轻盈落地。
穿着黑色风衣、扎着马尾辫的,正是夏桃。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刀锋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
“好眼力,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而跟在她身后缓缓走出的,则是踱步而出的石峰。
“自己看一看吧。”
陈烨看都没看那两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陈柏脸上。
“峰哥?还有……”
陈柏还没从陈烨刚才的那一击中回过神来,便看见了他从来没有想到的两个人的身影。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