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哥！敢哥你等等！” 是马三。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还挂着泪痕，追上来一把拉住了自行车的后座。 “敢哥，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马三低着头，声音沙哑。 王敢从车上下来，把车梯支好，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对不住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理解。”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马三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我还是那句话，东西我都拉来了，人也在这儿。你们兄弟俩什么时候商量好了，告诉我一个准数，预算多少，开几桌，我立马回来开火。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帖。” 王敢的平静和理解，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马三情绪的闸门。 这个在外面打架斗殴从不服软的汉子，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敢哥……我不是故意要跟我嫂子对着干的……”他的哭声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无尽的悔恨。 “我妈……我妈苦了一辈子……我从小就不听话，在外面瞎混，蹲了局子，让她跟着我丢人。” “她病了，我都没能在跟前好好伺候过一天……她临死前想喝口稀饭，我……我他妈的还在外面打台球……” 马三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声音哽咽。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我就是想让她走得风光点，让村里人都看看，她儿子不是个废物……我没想到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王敢默默地吸着烟，等他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让老人走得风光，这是孝心，没错。”王敢的声音很沉稳，“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嫂子说的，其实也在理。” 马三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王敢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风光不是给外人看的。你妈都走了，她还能看见什么车队，听见什么戏？” “真正的风光，是你们一家人和和睦睦，安安稳稳地把她送走。你大哥窝囊，但他是你亲哥。” “你嫂子是泼妇，但她也确实为你妈养老送了终。” “凡事，要量力而行。别因为你一时的愧疚，给你哥，给你自己，给这个家，再添上一副更重的担子。” 王敢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马三滚烫混乱的脑子上。 风光不是给外人看的…… 真正的风光，是你们一家人和和睦睦…… 别因为你一时的愧疚，给你哥，给你自己，给这个家，再添上一副更重的担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进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是啊，他一直嚷嚷着要风光大葬，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让地下的母亲安息，还是为了抚平自己那点可笑又廉价的自尊心？ 他以为花钱就是孝顺，他以为人多就是场面，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母亲挣脸，可结果呢？他把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推向了彻底决裂的边缘。 “敢哥……”马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哀求，“我……我错了。你别走，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王敢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一个外人，怎么教你？” “不，你能！”马三猛地站起来，死死抓住王敢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就在这时，周大林和六子也找了过来。看到村口这副景象，两人都是一愣。 “三儿，你咋跑这儿来了？”周大林上前一步，看见马三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王敢，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六子则快步走到王敢身边，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白将军”，塞到王敢手里，瓮声瓮气地道：“敢哥，我服了。真他妈让你说着了，人全跑光了。” 王敢也不客气，接过烟揣进兜里，淡淡道：“不是跑，是时候未到。” 他这话，六子没听懂，马三却像是抓住了什么。 “敢哥，你是说……后天？” “嗯。”王敢点了点头，“后天出殡，才是真正需要人撑场面的时候。现在，你们家最需要的不是我这个厨子，也不是那帮兄弟。”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需要一个‘总理’。” “总理？”周大林和六子都愣住了。 在农村，办红白喜事，尤其是白事，规矩极多。 从停灵、开吊、入殓到出殡、下葬，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光靠主家自己，根本忙不过来，也容易出岔子，被人笑话。 因此，必须请一个德高望重、熟悉所有流程的“总理”，来总揽全局。 这位“总理”负责统筹安排一切事宜。 谁负责接待，谁负责记账，谁负责指挥抬棺，甚至连席面上的菜式顺序，都得由他来拍板。厨子，只是他手下的一个环节。 “村里有懂行的，叫王槐，我们都叫他槐叔。” 马三苦涩地开口，“可他年纪大了，只答应帮忙看看出殡的时辰和仪式，其他的一概不管。” “那能总揽全局的呢？”王敢追问。 马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年，让我给打了。” 周大林和六子：“……” 好家伙，专业团队的核心人物，直接让你给干趴下了。这还玩个屁。 院子里本来就一团乱麻，现在连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 周大林急得直挠头，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看向王敢：“敢哥！你来当这个‘总理’啊！” “对啊！”六子也反应过来，“敢哥你懂得多，规矩也门儿清，连做大席都会，当这个总理，不是正合适吗？” 马三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噗通”一声，竟又要往下跪。 王敢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眉头皱了起来：“胡闹！我是外村人，你们家那些叔叔大爷，你那个哥嫂，能听我一个外人的？” 当厨子，是手艺活，凭本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