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两难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年轻人,“你那些兄弟,一个个看着挺能耐,真到用钱的时候,谁能替你把这丧事儿办下来?”
周大林、刀子、六子等人听到这话,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大嫂,我妈的丧事,用不着你操心!”马三猛地站起身,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我操心?我不操心谁操心?!”
刘凤莲丝毫不让,反而更来劲了。
“你要大办可以!但你把钱拿出来啊!这办丧事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别到时候把钱花完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个烂摊子给我们家立军!”
她转向马发,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三叔,这事儿您得给做主!马三要是坚持大办,那这老房子和我们收的份子钱,就得分一半给我们家!”
“就当是他给我们家立军的担保!不然的话,这丧事儿我们家就不管了!到时候谁也别说我们不孝!”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周大林等人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恨不得冲上去把刘凤莲的嘴堵上。
“你!”
马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凤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可以跟街上的混混打得头破血流,却拿眼前这个撒泼耍赖的嫂子毫无办法。
马财和马发两兄弟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刘凤莲这番话,等于是在撕破脸皮,用老太太的丧事做要挟,来逼迫马家分家产。
“凤莲!你胡说什么!”马财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道,“妈还没入土,你就说这种话,你对得起谁!”
“二叔,我怎么就对不起了?”
刘凤莲脖子一梗,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
“我这是为我们大房着想!马三他拍拍屁股走了,这村里村外的唾沫星子淹的是谁?”
“还不是我们家立军!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总比事后扯皮强!”
马发长叹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之前还觉得让刘凤莲把话说开是好事,现在才明白,这女人心里根本没有半点对逝者的敬畏,只有**裸的算计。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两个做叔叔的,也陷入了两难。
劝马三让步?等于默认了刘凤莲的无理取闹。
斥责刘凤莲?她真撂挑子不管,这丧事谁来操持?马大军那个窝囊废是指望不上的。
灵棚里吵得不可开交,灵棚外的王敢却异常冷静。
他拉着周大林又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问道:“你们随的份子钱,是不是都不少?”
周大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不少。二成子哥托人带了二百,我跟刀子、六子我们几个,一人也随了一百。加起来得有一千多了。”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只有几十块的年代,一千多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
王敢瞬间明白了刘凤莲的恐惧从何而来。“这笔钱,按规矩,是要记在账上,用来冲抵丧事开销的。但你们随的太多了。”
“多还不好?”六子不解。
“当然不好。”
王敢摇了摇头。
“份子钱随得多,意味着席面标准就得高。不然主家脸上挂不住。你们这帮兄弟来了三十多个,再加上亲戚邻里,后天出殡大席至少得开七八桌。”
“按你们这个份子钱的标准,我就是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一桌席的成本也得奔着大几十块去。”
“七八桌下来,你们那一千多块钱根本打不住。这亏空的钱,谁来补?还不是得马家自己掏?”
周大林和六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们光想着给兄弟撑场面,却没算过这笔经济账。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周大林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他凑到王敢耳边,声音压得更低。、
“敢哥,不瞒你说,我们还合计着,给马三他妈办个体面点的。
找了镇上的唢呐班子,从头吹到尾。
还联系了车队,两辆吉普车开道,后面跟几辆轿子,把老太太风风光光送到山上去。晚上……晚上还想请个戏班子,唱一夜的戏……”
王敢听完,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刘凤莲为什么会像个疯子一样跳出来。
“糊涂!简直是作死!”王敢低声骂了一句。
现在是什么年头?
严打刚过去没多久,上面正三令五申,要求移风易俗,丧事简办。
他们这么大操大办,又是车队又是戏班子,简直是顶风作案,生怕纪委和派出所不来查。
到时候,别说风光了,不被当成典型抓起来就算烧高香了。
“我算是明白他那个嫂子为什么发火了。”王敢看着院子里剑拔弩张的局面,摇了摇头,“这事儿,没法干了。”
他转身走到三轮车旁,解下自己的工具包甩在肩上,然后对周大林说。
“我先走了。你跟马三说一声,什么时候家里商量出个结果,定下预算和桌数,再来找我。”
他特意叮嘱了一句:“还有,别跟他们说我做这顿席只要二十块钱。就说按市里大饭店的规矩算,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王敢说完,跨上周大林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对还在发愣的六子挑了挑眉:“赌局开始了,看着吧。”
他脚下一蹬,骑着车就往村口去了。
院子里那群年轻人,早就被灵棚里的争吵和这尴尬的气氛搞得浑身不自在。眼看王敢这个“总指挥”都走了,立刻就有人站不住了。
一个平头青年走到周大林身边,挠着头,一脸歉意地说:“大林哥,我……我厂里突然来电话,让我赶紧回去加班,你看这……”
“我媳妇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不放心,我得先回去了。”另一个也凑了过来。
“我明天还得早起出车……”
正如王敢所料,不到十分钟,原本乌泱泱的院子,人就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除了刀子和六子几个核心兄弟,也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六子看着这场景,脸上火辣辣的,对着王敢离去的方向,低声骂了句:“操,真他妈神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
王敢刚骑到村口,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